沈渡从井口跃出时,昭明城的天已经快亮了。
叶芷站在井边,右手维持着结印的姿势,淡紫色的灵子从她指尖延伸出去,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将整座枯井笼罩其中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,显然维持前六层封印通道的消耗远超她的预期。
看见沈渡的那一刻,她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沈渡的模样比她从感知中判断的还要狼狈。深灰色的短褐被血尘粒子侵蚀得千疮百孔,在外的手臂上布满了墨绿色的纹路——那是血尘粒子侵入皮肤后留下的痕迹。他的双眼布满血丝,但瞳仁正中的那条银白色横纹依然清晰明亮,甚至比下井之前更加锐利。
“成了?”叶芷问。
沈渡从怀中取出那枚银白色的微子珠。珠子在他掌心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,里面封存的纯净粒子缓缓流转,像是一颗微型的星辰。
叶芷看了一眼微子珠,又看了一眼沈渡的脸,没有问他在地下经历了什么。她只是收起手印,将笼罩枯井的灵子网收回,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过去。
“喝。血尘侵蚀会让人严重脱水。”
沈渡接过水囊,仰头灌了几口。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得几乎要裂开。血尘幻境中的一切——那些画面、那些声音、那句刻在青铜门背面的遗言——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,但他现在没有余力去消化。身体上的透支太严重了,他需要先恢复。
“阵法的崩塌会影响到地面吗?”他问。
“会有一点点。”叶芷说,“昭明城今明两天可能会有几次轻微的地震。凡人会以为是普通的地龙翻身,不会联想到其他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,将水囊还给叶芷。就在这时,他感知到皇宫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粒子波动。那种波动非常隐蔽,如果不是他刚刚在血尘幻境中经历了生死考验、感知敏锐度大幅提升,本不可能察觉到。
有人在窥视他们。
而且那个人的修为极高——至少是玄尘巅峰,甚至可能是灵尘。
沈渡没有转头去看,而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粒子波动的来源方向。那是皇宫深处的一座高阁,阁楼的窗户半掩着,窗后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在他的粒子感知中,那片黑暗里分明站着一个轮廓。
那个人周身缭绕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粒子。不是怨尘的暗红,不是血尘的墨绿,不是幽尘的灰白,也不是山尘界常见的任何一种粒子颜色。那种粒子的颜色,是深紫色的,紫得近乎黑色,像是一滴墨汁滴入清水后尚未散开的状态。
十字眼。
沈渡想起了自己在千钧台上破开怨尘封印时,从天尘界方向俯视他的那双十字眼。虽然颜色不同——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,而这一个是深紫色——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如出一辙。
“走。”叶芷显然也感知到了,她的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,“不要回头,正常走出皇宫。”
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向宫外走去。禁地外围的侍卫依然昏迷着,叶芷的迷尘粒子效果至少还能持续半个时辰。他们顺利地出了宫门,混入清晨第一批进城卖菜的农户之中,沿着昭明城的主街向南走。
一路上,沈渡始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。不是意,不是恶意,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——审视中带着某种期待,像是在观察一件实验品的反应。
直到他们走出昭明城南门,那道目光才彻底消失。
叶芷带着沈渡拐入城外一片竹林,确认四周无人后,才从袖中取出尘隙玉简。淡金色的光芒亮起,尘隙通道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。
“刚才那个人,”沈渡在踏入尘隙前问道,“是云国皇室的人?”
叶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应该是。深紫色的灵子,是云国沈氏一脉独有的粒子特征。沈氏是天生的观尘血脉,他们的粒子共鸣颜色与常人不同。”
沈渡没有继续问下去。他想起父亲遗言中提到的云国皇宫藏书阁,想起那个出卖了父亲行踪的“沈氏内部之人”,想起自己身上的封印与云国皇室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这些问题,等他破解了血尘封印之后,会一个一个去找到答案。
尘隙通道关闭,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之中。
昭明城,皇宫。
高阁之上,中年男人收回目光。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,身后浮现出一道黑影。
“藏书阁第三层,第七排,地砖下面有什么?”
“回禀主上,”黑影的声音低沉而平板,“地砖下面是空的。原本应该存放着某样东西,但已经被人取走了。从灰尘的痕迹来看,取走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。”
中年男人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喃喃道,“沈长风,你果然不止留了一手。”
他转过身,深紫色的十字眼中浮现出一丝冷意。
“去查。三个月内,谁进过藏书阁第三层。所有相关之人,不论身份高低,全部带到暗阁审问。”
“是。”
黑影消散。
中年男人重新望向北方——那是山尘界的方向。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尘隙的阻隔,看到那个刚刚从血尘幻境中走出来的少年。
“沈渡,”他低声说,“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,不是那么好拿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