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山尘界时，纪恒已经在南崖等着了。
老人看了一眼沈渡手中的微子珠，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药递给沈渡，又让孟虎去准备药浴。血尘侵蚀不同于普通的伤势，需要用药力配合粒子调养才能彻底清除残余。
沈渡泡在药浴池中的时候，纪恒就坐在池边的石凳上，将微子珠托在掌心细细端详。
“魏屠的本命血尘。”老人的声音不高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此人在文国潜伏十五年，以几十万凡人的生命力为食，将血尘一道修炼到了灵尘境界的极致。如果三年前我没有斩他，再过十年，他确实有可能成为狱尘界第四个末尘。”
他将微子珠微微举高，让珠子对着天光。银白色的微子珠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，里面封存的粒子流转不息，像是一条微型的银河。
“但越是强大的观尘者，死后留下的本命粒子就越纯粹。魏屠的血尘之力被你的微子还原之后，留下的这些粒子中，完整地保存了他血尘封印的结构信息。有了这个，破解你体内第二道封印的时间可以缩短一半以上。”
沈渡靠在池壁上，热水混着药力渗入毛孔，将他皮肤表层的血尘纹路一点点出。墨绿色的血尘残渣从纹路中渗出，融入药汤之中，将原本淡褐色的药汤染成了深绿色。
“师尊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我在血尘幻境里看到了我父亲。”
纪恒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沈长风。”老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，“我就知道你会看到他。血尘幻境会挖掘进入者意识深处最深的执念，你从未见过你的父亲，但他留给你的血脉印记一直在你的眼脉深处沉睡。幻境找到了它。”
“不是幻境编造的。”沈渡说，“我在青铜门背面看到了他刻的字。真正的字，不是幻象。他说他将我的天眼气息封存于一枚铜钱之中，让老仆带我去安全的地方。他还说——让我去云国皇宫藏书阁第三层，那里有沈氏一脉真正的传承。”
纪恒沉默了很久。
药浴池中的水汽氤氲上升，模糊了老人的面容。沈渡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能感知到老人周身的粒子流动忽然变得极其缓慢，那是观尘者在深度思考时才会出现的状态。
“那枚铜钱，”纪恒终于开口，“就是你师父吴老锤枕边的那枚。十六年前，老仆将你放在青石镇老槐树下时，在你襁褓中塞了一枚铜钱。那枚铜钱中封存着沈长风的一缕天眼气息，正是那缕气息护住了你的眼脉核心，让钟魇的怨尘封印始终无法彻底锁死你的天眼。”
“铜钱现在在哪？”
“在你师父那里。”纪恒说，“我来山尘界接你时，将铜钱留在了吴老锤枕边，作为山尘界接引凡人的信物。那枚铜钱本身也是一件尘界之物，普通人带在身上可以趋吉避凶。等你的封印全部破解之后，可以回青石镇取回它。那里面封存的，不只是你父亲的天眼气息，很可能还藏着他留给你的其他东西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，将这件事记在心里。
药浴持续了一个时辰。当沈渡从池中出来时，皮肤上的血尘纹路已经完全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微红。纪恒检查了他的眼脉状况，确认血尘侵蚀已经完全清除之后，才让他去休息。
“明天开始破解血尘封印。”老人说，“有了魏屠的本命粒子，破解过程会比怨尘封印顺利得多。但破解之后，你的眼脉会经历第二次爆发。上一次有孟虎在千钧台上护着你，这一次，你需要自己承受。”
沈渡躺在床上，将不争刀从掌心唤出。
银白色的刀身在昏暗的石室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，刀身上那只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。它静静地注视着沈渡，银白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他的脸。与刚从血尘幻境中出来时相比，他的脸瘦了一些，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，眼窝也微微凹陷。但那双横眼中的银白色光芒，比之前更加纯粹了。
不争刀也变了。
在血尘幻境中，它以微子还原之力净化了魏屠的本命血尘，这个过程中，一部分被还原的纯净粒子融入了刀身。此刻刀身上的银白色比之前更加浓郁，刀刃处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泽——那是深子的颜色。
沈渡想起纪川说过的话：“深子承载信息和记忆。”
不争刀在净化血尘的过程中，承载了魏屠本命粒子中蕴含的信息。那些信息中，有血尘封印的完整结构，有魏屠对血尘一道的毕生领悟，甚至可能还有魏屠的部分记忆碎片。这些信息以深子的形式融入了刀身，让不争刀不再是一柄纯粹的微子刀。
它开始拥有自己的“记忆”。
沈渡将感知沉入刀身，尝试着触碰那些淡金色的深子。刚一接触，大量信息就如水般涌入他的意识。
那是魏屠的记忆碎片。
他看见年轻的魏屠第一次开眼时的场景——那是一座燃烧的城池，四处是哭喊的人群，魏屠跪在血泊中，怀中抱着一个死去的女子。他的眼泪滴在女子的脸上，与血混在一起。就在那一刻，他的眼脉自行觉醒，不是微子的银白，不是辉子的浅青，而是血尘的墨绿。
他看见魏屠被狱尘界接引后的修行岁月——复一地在血池中浸泡，用自己的血喂养血尘粒子，再将血尘粒子炼化入眼脉。那种修炼方式痛苦至极，每一次修炼都像是在剥皮抽筋。但魏屠从未停过。他修炼得比任何人都狠，因为他心中有一个执念。
他看见魏屠的执念——那个死去的女子是他的妻子。她死于一场凡间的战乱，死的时候怀着他的孩子。魏屠一直觉得，如果自己当时足够强大，如果自己早一点开眼，就能救下她和孩子。所以他拼命修炼，不惜以几十万凡人的生命力为代价，也要突破到末尘境界。
因为传说中，末尘天眼能够窥见时间的轨迹，甚至能够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逆转生死。魏屠不相信逆转生死，但他相信，只要自己达到末尘境界，就能从天眼的视角中，再看一眼他的妻子和孩子——哪怕只是一眼。
最后一个画面，是魏屠临死前的瞬间。
文国都城地下，血尘阵法核心。纪恒的手掌按在他的口，四道玄尘的深子之力正在将他的本命血尘一层层封印。魏屠跪在地上，墨绿色的血从他七窍中涌出。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，但他的嘴角竟然有一丝笑意。
“纪恒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你说……人死了之后，会去哪里？”
纪恒没有回答。
“我去找她了。”魏屠说，“找了这么多年，终于能去找她了。”
然后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。
沈渡从记忆碎片中退出，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。
他原本以为魏屠只是一个丧心病狂的魔头，以掠夺凡人生命力为乐的刽子手。但现在他看到了魏屠的另一面——一个在战乱中失去妻儿的凡人，因为无法承受失去的痛苦而堕入血尘之道，用最极端的方式追求力量，只是为了再看一眼所爱之人。
这不能成为魏屠残害几十万凡人的理由。但至少，让沈渡明白了血尘封印的源头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。
血尘之力，本质上是“执念”。
是放不下的过去，是填不平的遗憾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偏执。这种力量之所以能掠夺生命力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大的生命执念——对逝去生命的执念。
要想破解血尘封印，靠微子还原是不够的。还原只能解决粒子层面的问题，但血尘封印的核心不是粒子结构，而是种印者留在封印中的“执念”。魏屠种下血尘封印时，将他的一部分执念也种了进去。那部分执念十六年来一直在沈渡的眼脉深处生发芽，与他的眼脉融为一体。
他必须面对那份执念。
不是消灭它，而是理解它，然后放下它。
沈渡擦去眼泪，将不争刀收回掌心。刀身上的淡金色深子微微闪烁，像是一颗颗微小的星辰。那些星辰中封存着魏屠的记忆，也封存着破解血尘封印的钥匙。
明天，他将用这把钥匙，打开自己眼脉深处的第二道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