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棠的二十八岁生,她自己是真的忘了。
不是假装忘的那种忘,是到了最吃紧的阶段,每天睁眼是图纸闭眼是工地,连星期几都记不住的那种忘。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,她早上七点半被闹钟叫醒,按掉,躺了五分钟,然后起床、洗漱、喝掉茶几上那杯温水、看完便签纸上的字——“今天降温到四度,穿那件厚的”。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,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厚的黑色大衣,出了门。
一整天都在工地上。
商场中庭的钢结构开始吊装了,焊接的火花从十几米的高处落下来,像倒着放的烟花。沈念棠戴着安全帽仰头看,脖子酸了就低头揉一揉,然后继续仰头看。施工方的经理老周递给她一瓶水,说沈工你嘴唇都了。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才发现自己一上午没喝水。
“沈工,你一个女孩子家,怎么这行?”老周站在她旁边,也仰着头看上面。
“这行不让女孩子吗?”
“不是不让,是苦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老周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他这行二十多年了,见过不少女设计师,但像沈念棠这样在工地一站一整天、安全帽下面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也不吭声的,不多。
下午四点,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
震了好几下她才感觉到。掏出来一看,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,但号码她认识——是她妈。
“妈。”
“棠棠啊,今天什么子你记得吗?”
沈念棠拿着手机走到工地外面的空地上,把安全帽摘下来,风吹在头发上凉飕飕的。她想了三秒钟,没想出来。
“交付倒计时?”
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那种沉默沈念棠很熟悉,不是生气,是那种“我女儿怎么长成这样了”的无力和心疼混在一起的沉默。
“今天是你生。二十八岁。你自己都不记得了?”
沈念棠握着手机,看着工地围挡外面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。十一月到底了,叶子落得一片不剩,只剩下灰白色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
“忘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忘。”她妈叹了口气,“晚上回来吃饭吧。你爸买了排骨,我炖了汤。”
“工地走不开——”
“沈念棠。”
她妈叫她的全名了。上一次她妈叫她全名,是她跟家里说她要跟一个见了两面的男人结婚的时候。
“今天是你的生。你二十八了。去年生你在工地,前年生你也在工地。今年你结了婚,就算那个婚结得再……”她妈停了一下,把某个词咽回去了,“你也该回来吃顿饭。带上江屿。”
沈念棠把安全帽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。风吹过来,工地的灰扬起来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“我问问他。”
“不用问,你王阿姨早跟他说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王阿姨昨天打电话给江屿,问他知不知道你今天生。他说知道。你王阿姨就让他今晚带你回来吃饭。他答应了。”
沈念棠拿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“他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怎么,他没跟你说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她妈又沉默了两秒。这次的沉默跟刚才不一样,里面有一种沈念棠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“这小伙子,”她妈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,像炖排骨汤的时候把火从大火拧成了小火,“还行。”
沈念棠挂了电话,站在工地外面,安全帽拎在手里,风吹得她头发全乱了。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,翻到江屿的对话框。
上一条消息是早上七点十五分发的。
“今天降温到四度,穿那件厚的。”
她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,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。
“你知道今天是我生?”
隔了大概十几秒,他回了。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沈念棠看着那个“嗯”字,打了四个字发过去。
“怎么不说?”
这次隔得久了一些。对话框上面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显示了又消失,消失了又显示。反复了三次。
最后消息过来了。
“想等你自己想起来。”
沈念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“如果我一直没想起来呢?”她打了过去。
这次回复很快。
“那就等你晚上回来再告诉你。”
沈念棠站在工地外面,风把她的大衣下摆吹起来,黑色的衣角翻卷着,像一面没有图案的旗。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,又按亮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打了两个字。
“好的。”
江屿到工地接她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灰色的轿车停在工地门口,跟周围的泥头车和皮卡停在一起,显得有点格格不入。江屿靠在车门上,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围了一条同色的围巾,鼻子还是有一点点红——感冒还没好透。
沈念棠从工地里走出来,安全帽还拎在手里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大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她走到他面前,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“你身上都是灰。”他说。
“工地就是这样。”
江屿伸出手,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。灰扬起来,在暮色里像一小团金色的雾。拍完肩膀,他的手往上移了一点,在她头发上又拍了一下。动作很轻,像在给一只从外面野回来的猫掸毛。
沈念棠站着没动,让他拍。
“好了。”他收回手,“走吧。”
上了车,沈念棠系安全带的时候注意到后视镜上那个“慢”字木牌还在,晃晃悠悠的。副驾驶的脚垫上放着一个纸袋。
“什么?”她问。
“礼物。”
“现在可以看吗?”
“回家再看。”
车驶出工地那条坑坑洼洼的路,拐上大路。路灯刚好在这一刻亮起来,一整排,从前到后,像有人沿着马路依次点燃了火柴。沈念棠偏过头看窗外,路灯的光一下一下掠过她的脸,明,暗,明,暗。
“江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生的?”
“领证那天。结婚证上写着。”
沈念棠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领证那天是十月中,距离现在一个多月。他看结婚证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出生期,记住了,没有说。一个多月,他每天写便签、烧水、学做番茄炒蛋、煮姜汤、用保鲜膜盖住两盘菜让她看见——这些事情跟她的生没有任何关系,又好像全部都有关系。
她没有说谢谢。
谢谢这个词,在他们之间已经开始变得不够用了。
沈念棠的父母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,六楼,没有电梯。楼梯间的声控灯有一盏坏了,爬到四楼的时候暗了一截,沈念棠的脚步习惯性地加快了——她走了几百遍的楼梯,知道哪里会暗,哪里要快。但江屿不知道。暗下来的那一截他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她感觉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。
不是牵,是碰。很轻的一下,像在确认她的位置。
然后他的手就收回去了。
声控灯在五楼亮起来。
沈念棠没有回头,但她的脚步慢下来了。
门是她爸开的。
沈念棠的爸爸叫沈建国,退休前是机械厂的工程师,退休后的爱好是在阳台焊东西。家里阳台上摆满了他的作品——一个用不锈钢焊的花架,一个用废齿轮做的钟,一个用铁丝弯出来的鸟笼,里面没有鸟,放了一盆绿萝。他身上永远有一股淡淡的焊锡味,说话慢,声音大,像每句话都要经过扩音器才放出来。
“来了?”他站在门口,目光越过沈念棠,落在她身后的江屿身上。打量了大概三秒钟。
“叔叔好。”江屿说。
沈建国嗯了一声,侧身让他们进去。沈念棠经过她爸身边的时候,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:“比照片高。”
厨房里传来排骨汤的香味和她妈剁蒜的声音。
“棠棠回来了?”她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,围裙上沾着油渍,手里还握着菜刀。看见江屿的时候,她愣了一下,然后菜刀放下来了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“阿姨好。”江屿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哎,你好你好。”她妈从厨房里走出来,眼睛把江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扫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点。沈念棠认得那种松弛——是她妈在Excel表里打了这么多个月分之后,终于可以把文件归档的那种松弛。
“坐,坐。你王阿姨说你爱吃番茄炒蛋,我今天没做,做了糖醋排骨。”她妈说。
“他不挑食。”沈念棠替他说了。
“我没问你。”她妈看了她一眼,然后笑着转向江屿,“小江啊,你写小说的是吧?写什么的?”
“悬疑。”
“悬疑好啊,动脑筋。一天写多少字?”
“看状态。好的时候五六千,不好的时候两三千。”
“那也不容易。坐啊,别站着。”
江屿在沙发上坐下来。沙发是那种老式的皮沙发,坐下去会发出一声闷响,像被压扁的叹息。他坐得很规矩,背挺着,手放在膝盖上。沈念棠在他旁边坐下来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她爸坐在对面的藤椅上,也不说话,就看着江屿。目光不是凶,是那种机械厂质检员看零件的目光——每一个尺寸都要卡一遍。
“你那个车,什么牌子的?”她爸开口了。
“大众。”
“排量多少?”
“一点四。”
“省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修车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换轮胎吗?”
“会。”
她爸点了一下头。这个点头的幅度很小,大概只有五度。但沈念棠看见了。在她爸的评估体系里,会换轮胎是加分项。
“爸。”沈念棠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别审了。”
“我没审,聊天。”
“你管这叫聊天?”
她爸不说话了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杯是那种老式的搪瓷杯,白底红字,上面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。茶水的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他半张脸。
江屿忽然开口了。
“叔叔,阳台那个花架是你焊的?”
她爸放下茶杯,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接口的地方打磨过,不锈钢的焊点不好处理,您处理得很净。”
她爸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不是皱,是往上抬了一点点。像零件卡进了对的位置。
“你懂这个?”
“不懂。但写小说查资料的时候查过金属加工。”
“写小说还要查这个?”
“主角是个焊工。”
她爸把茶杯放下来,身体往沙发方向倾了一点。“你那个主角,用什么焊机?手工电弧还是氩弧?”
“氩弧焊。不锈钢薄板,手工电弧容易烧穿。”
她爸又点了一下头。这次幅度大了一点,大概有十度。
沈念棠坐在旁边,看着江屿跟她爸聊焊机型号聊了十五分钟。她从来不知道他写过焊工主角,也不知道他查过金属加工的资料。他写悬疑小说,查过的东西大概能填满一整个书架,而她只看到了书架最外面那一排。
她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看见她爸跟江屿聊得热火朝天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转头看了沈念棠一眼。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——你爸已经三个月没跟人聊这么久了。
吃饭的时候,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。她爸坐主位,她妈坐对面,沈念棠和江屿坐两边。排骨汤放在正中间,热气升起来,把头顶那盏老式吊灯的光晕染得毛茸茸的。
她妈给江屿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尝尝,我炖了一下午。”
江屿夹起来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妈满意了,又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。“多吃点,你太瘦了。写小说的人是不是都熬夜?熬夜伤身体,棠棠也不管管你。”
“妈。”沈念棠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我说错了吗?你看看他这下巴,都尖了。”
沈念棠看了江屿一眼。他的下巴确实有点尖。她之前没注意过。或者说,她注意过,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尖的。是感冒那几天?还是更早?
“她管了。”江屿说。
她妈看着他。
“她每天早上给我烧水。”他说,“感冒的时候煮了姜汤。”
沈念棠低下头,夹了一块排骨,放进嘴里。排骨炖得很烂,骨肉分离,汤汁收得恰到好处,咸里带着一点冰糖的甜。她嚼着那块排骨,嚼了很久。
她妈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江屿一眼。然后她做了一个沈念棠从小到大很少见到的表情——她妈笑了一下,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笑,是真的笑,眼角皱起来的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妈说,声音忽然轻下来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吃完饭,她妈在厨房洗碗,沈念棠站在旁边帮着擦盘子。水流的声音哗哗的,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
“棠棠。”
“嗯?”
“他挺好的。”
沈念棠擦盘子的手没停。“嗯。”
“比你王阿姨说的还要好一点。”
“嗯。”
她妈把一只洗好的碗递给她,手湿漉漉的,在围裙上蹭了一下。
“你小时候,”她妈忽然说,“过年带你去买新衣服,你从来不挑。我问你喜欢哪件,你说随便。我问你哪个颜色好看,你说都一样。你爸说这孩子心里有数,就是不说。”
沈念棠接着碗,用布慢慢擦。
“后来你长大了,不谈恋爱,不相亲,下了班就回家,周末也不出门。我问你想不想结婚,你说不想。我问你一个人会不会孤单,你说习惯了。你爸说你别催她,她心里有数。”她妈把水龙头关掉了。厨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排水管里残余的水声。
“但我还是急。”她妈转过身,靠在洗碗池边上,手在围裙上反复地蹭。“不是怕你嫁不出去,是怕你一个人太久了,久到忘了怎么跟另一个人一起过子。”
沈念棠把擦的盘子摞好,放在台面上。盘子底碰到大理石台面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嗒”。
“没忘。”她说。
她妈看着她。
“在学。”沈念棠说。
客厅里传来她爸的声音,大嗓门,中气十足:“你这个小说,什么时候写完?写完了发给我看看。”
然后是江屿的声音,低低的,不紧不慢的:“好。写完发您。”
“我不白看,我给你提意见。我们机械厂以前有个同事,后来调去保卫科了,他破过案。我给你问问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沈念棠站在厨房里,手里拿着最后一只盘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
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
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车窗,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。沈念棠腿上放着那个纸袋,是江屿放在副驾驶脚垫上的那个。她一直没有拆。
“不拆吗?”江屿问。
“现在拆。”
她打开纸袋。里面是一个扁扁的盒子,没有包装纸,没有丝带,就是牛皮纸盒,跟他在书房里装资料的那种盒子一模一样。
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本书。
不是买的书。是做的书。封面是厚卡纸,上面用手写了四个字——“第一章 秋”。
她翻开。内页是打印出来的,字体是宋体,排版跟真正的书一模一样。但内容不是任何一部出版的小说。
第一行写着——
“沈念棠二十八岁这年的秋天,被她妈一条语音彻底搅乱了。”
她翻了一页。
“半岛咖啡在城东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,秋天的叶子开始变黄,风一吹就沙沙地往下掉。”
她又翻了一页。
每一页都是她熟悉的场景。咖啡馆、阳春面馆、巷子里的路灯、雨天的民政局、阳台上的薄荷、保鲜膜盖住的两盘番茄炒蛋、走廊里永远亮着的壁灯。从十月到十一月,从相亲到结婚,从“我们结婚吧”到“姜汤好喝,下次多放一片姜”。
他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了。
不是大纲,不是片段,是一本完整的书。从第一章开始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到了现在。
沈念棠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,居中,字号比正文大了一号。
“后面的章节,一起写。”
她合上书,手指按在封面上。封面的卡纸有粗糙的颗粒感,手写的字迹她认得——是江屿的笔迹,一笔一划,写得很认真,像怕别人看不清似的。就像他每天早上的便签。就像他在结婚证上签的名字。就像他在她卧室门口地板上攥着的那支笔,写下来的所有东西。
“江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悬疑小说怎么办?”
“在写。”
“还有时间写这个?”
“晚上写的。”
“几点?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江屿。”
“你感冒那几天。”他说,“你睡着了以后,我写的。”
沈念棠把书抱在怀里。车子驶过一盏路灯,光从车窗涌进来,把她低着头的侧脸照亮了一瞬。然后暗下去。然后又亮起来。
“你这个傻子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像薄荷叶被风吹动时颤的那一下。
江屿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的路。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“生快乐。”他说。
车驶进小区大门的时候,沈念棠看见了阳台上那盆薄荷。
从楼下往上看,六楼阳台的栏杆上,一个小小的陶土花盆,绿得发亮的一小团,在路灯的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她把那本书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纸页贴着口。
二十八岁的生,她收到了一本书。
书里写着他们从秋天走到冬天的故事。
最后一页写着——
“后面的章节,一起写。”
她决定从明天开始,每天在便签纸上多写几个字。
不只是“知道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