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最后一个星期六的早晨,沈念棠是被江屿叫醒的。
不是闹钟,不是烧水声,是他的手。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,轻轻推了一下。动作很轻,像翻一本旧书的书页,怕翻重了纸会碎。
“沈念棠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怕吵醒窗台上那盆薄荷。
她睁开眼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,天还没有亮透。他的脸在灰蓝的光里显得轮廓很模糊,但眼睛亮着,像投影仪镜头里最后残留的那一点光。
“发芽了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瞬。然后明白了。
阳台上,小番茄的花盆里,土面不再是平的了。一颗很小的芽从土里顶出来,两片嫩绿的子叶合在一起,像一双手合十。还没有展开。叶尖上顶着一点土粒,褐色的,将落未落。旁边的薄荷被晨风吹动,叶子轻轻晃着,像在低头看这个新来的。
沈念棠蹲在花盆前面。睡裙的下摆拖在阳台地面上,沾了一点土。她没有管。她伸出手,用手指碰了碰那两片合着的子叶。叶子是凉的,带着清晨露水的湿度。
“比去年早。”她说。
江屿蹲在她旁边。“早了三天。”
花盆里不止这一颗。土面上还有好几处裂缝,鼓着小小的包,下面的种子正在往上顶。有一处已经冒出了一点极淡的绿色,尖尖的,像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总共几颗?”她问。
“种子吗?十三颗。”
“去年那颗结了几颗?”
“一颗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他。晨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的鼻梁照出一条很细的亮线。他蹲在那里,膝盖上沾着阳台地面上的土,大概是她来之前就已经蹲了很久了。
“今年会多一点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。“已经多了一颗了。”
她转回去,继续看那颗芽。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,把那两片合着的子叶照成半透明的绿色。叶脉还没有长开,浅浅的,像便签纸上没写字的空白行。
“江屿。”
“嗯?”
“它什么时候展开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明天。”
“明天早上你叫我。”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。膝盖上印着阳台地面的纹路。他伸手把她的睡裙下摆拍了拍,把那点土拍掉。手指擦过她小腿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厨房里,烧水声还没响。今天他先去看小番茄了。
茶几上,温水照旧。便签纸上多了一行字。不是江屿的笔迹。是沈念棠的。昨天晚上她写的,压在水杯下面。
“明天小番茄会发芽吗。——沈”
下面多了一行,江屿的字迹。
“已经发了。两片叶子。——江”
两行字,两种笔迹,一上一下,像花盆里那颗芽的两片子叶。
她把便签折了两折,放进口袋里。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。
下午,沈念棠从工地回来得比预计早。
宁市的中庭钢结构开始吊装了,老周在电话里说“今天风大,吊车不敢动”。她在工地站了一上午,安全帽的带子把下巴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。老周叼着那不点着的烟说“沈工你最近气色好”,她说“晒的”。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看了看她,又塞回去了。
她坐地铁回来。地铁上人不多,她靠着车门站着,看见对面车窗上自己的影子。安全帽拎在手里,头发被压扁了一块,翘起来几,像小番茄土面上那些裂缝。她伸手按了按,按不下去。
到站的时候,她没有直接回家。
她去了梧桐巷尽头那家文具店。
门还是老样子,推门的时候门轴会“吱呀”一声。婆婆坐在柜台后面,戴着老花镜,手里在织什么东西。看见她进来,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。
“姑娘,拼图拼完了?”
“拼完了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缺了一片。”
婆婆把织的东西放下。“缺了?哪一片?我找厂家给你补。”
“不用。补过了。”
婆婆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沈念棠在店里走了一圈。货架上摆着新的拼图,有风景的,有动物的,有一幅是梵高的星空,深蓝色的漩涡卷着黄色的星星。她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最后她停在卖画笔的货架前面。
她不会画画。大学时候上过素描课,画得中不溜,毕业以后再没碰过。但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排成一排的笔——圆头的,扁头的,细得像针的,粗得像拇指的——看了很久。
她买了一支。圆头的,狼毫的,笔杆是竹子做的,很轻。又买了一小盒水彩颜料,十二色的,最小的那种,铁盒子上印着一片田野。又买了一小叠水彩纸,裁好的,巴掌大。
婆婆把东西装进纸袋里,又往袋子里放了两颗橘子味的硬糖。“这次不是过年。”
“画画是高兴的事。”
沈念棠接过袋子。橘子糖在袋底滚了一下,碰到铁盒子,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回到家的时候,江屿在书房写稿。键盘声不紧不慢。她经过书房门口,没有停。他把水彩纸铺在茶几上。把颜料盒打开,十二个小方块,红橙黄绿青蓝紫,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颜色。把笔洗了,泡在杯子里。水是新倒的,温的,跟每天早上喝的那杯一个温度。
她画了第一笔。
一道绿色。很淡的绿,水加多了,在纸面上洇开,边缘毛毛的,像小番茄刚发芽时子叶的颜色。她又蘸了一点绿,不加那么多水,在第一笔旁边画了一道。这次深一点。两道绿色并排着,一道浅一道深,像便签上那两行字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。薄荷?小番茄?阳台上的春天?都不是。就是绿色。纸上慢慢铺开了深深浅浅的绿。浅的像薄荷新长的叶子,深的像梧桐树夏天的树冠,再深一点的像江屿那件深灰色毛衣在某种光线下的颜色。她画了很久。
键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江屿站在书房门口。她没有抬头。他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沙发垫陷下去一点点,她的身体微微朝他那边倾斜了一寸。
“画的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纸上那片深深浅浅的绿色。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像阳台。”他说。
“阳台没有这么多绿色。”
“有的。薄荷、小番茄、罗勒、迷迭香、百里香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还有你刚发芽的。”
她的笔停在纸上。刚发芽的,不是草,不是花。是她。她蘸了一点黄色,在绿色中间点了一下。很小的一点,像小番茄子叶尖上顶着的那粒土。
“那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太阳。或者别的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她也没有再说。她又点了几下,黄色的点在绿色中间散开,像早晨的阳台上,阳光穿过薄荷叶子照在土面上的光斑。不是圆的,是不规则的,大大小小的。
纸面满了。
她把笔放进洗笔的杯子里。水变成了淡绿色的,浑浊的,像早春化雪时的梧桐巷水洼。她把画推到茶几边缘晾着。
“江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老了,会不会也画这个。”
“我不会画。”
“我也不会。”
她靠进沙发里。后脑勺刚好抵在他的手臂旁边。他没有移开。她也没有抬头。客厅里只有冰箱的低鸣,和阳台上薄荷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“沈念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为什么去买画笔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,三月的暮色正在落下来。梧桐树枝条上的芽苞被照成金红色,像便签纸上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折痕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“就是忽然想了。”
他的手抬起来,落在她头顶。很轻,像落在小番茄子叶上的那粒土。手指慢慢梳过她的头发,把工地安全帽压扁的那一小块轻轻揉开。头发在他指间松散开来,一一的,重新变成她原来的样子。她没有动。他的手从头顶移到她后脑勺,停在那里。掌心贴着她的头发,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,比平时高一点。大概是因为今天小番茄发芽了,大概是因为她画了一幅不知道是什么的画。大概什么都不因为。
“江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上次说,有些东西慢一点才能留下来。”
他的手停在她后脑勺上。
“我今天忽然想,我是不是太慢了。”
他的手指收拢了一点,把她的头发轻轻握在掌心里。
“不慢。”他说。“刚好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后脑勺贴着他的掌心。阳台上,小番茄的芽在暮色里合着两片子叶,还没有展开。但土面上又多了好几道裂缝。明天早上会有更多。
茶几上,那幅画慢慢了。深深浅浅的绿色上面,黄色的光斑凝固在纸面上,像早晨的阳台,像刚发芽的什么,像她自己。
那天晚上,他们没有看电影。
她把晾的画拿进书房,放在他书桌旁边的书架上。书架最底层,挨着她平时坐的地板那个位置。他看见了,什么都没说。
第二天早上,她在茶几上的便签旁边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他的笔。
不是他写稿用的键盘。不是他写便签用的圆珠笔。是一支画笔。竹子笔杆,狼毫的,跟她的那支一模一样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买的。
便签纸上多了一行字。
“下次一起画。——江”
她把便签折了两折,放进口袋里。把那支画笔在她那支旁边的笔筒里。两支笔并排站着,竹杆挨着竹杆。一支用过一次,笔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淡绿色。一支还没开笔,笔尖是尖的,白的,像小番茄刚顶出土的芽。
她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去阳台浇薄荷。
晨光里,小番茄的第一颗芽展开了。两片子叶平摊开来,朝向太阳。叶面上还沾着露水,被光照成半透明的。子叶中间,真正的叶子刚刚冒出一个针尖大的绿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