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铃一响,林宇文抓起书包就往外冲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,把后桌同学桌上摞得高高的卷子都掀得晃了晃。同桌扶了扶眼镜,嘟囔:“又没交物理作业,跑得倒比谁都快……” 话音未落,林宇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他确实跑得快。昨晚在坟场消耗不小,上午的课听得云里雾里,数学老师讲的函数变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符咒般的乱码,相比之下,《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》的章句倒是清晰得很。他书包侧袋里揣着那只用朱砂画歪了好几笔的雷符——昨晚情急之下画的,威力尚可,但线条实在有失美感,被爷爷看见肯定又要骂“糟蹋黄纸”。另一只口袋里,是早上杨美琪悄悄塞给他的一小包用符纸包着的、混合了特殊香料的糯米糕,说是能快速补充元气,味道嘛……只能说很有“道法特色”,不算难吃,但绝对算不上美味。
两人在老城区狭窄的巷口汇合,杨美琪已经等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本英语单词册默记,见他跑来,合上书册:“师父和刘真人在清微观等我们。”
清微观是林宇文爷爷主持的小道观,藏在老城一片待拆迁的胡同深处,门脸不起眼,香火也不算旺,但胜在清静,且有些真东西。两人穿堂过院,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。推门进去,檀香的气息混合着陈年线装书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林宇文的爷爷,林老道长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,正坐在窗边的旧藤椅里,手里拿着一柄黄铜烟杆,却没点,只是慢慢摩挲着。另一边,杨美琪的师父刘真人,是位面容清癯、眼神锐利的中年坤道,穿着整洁的灰色道袍,正端详着手里那枚用净手帕托着的、已经碎裂成几块的“引怨钉”残骸。
“爷爷,刘真人。”两人规矩行礼。
林老道长抬了抬眼皮,目光在林宇文略显疲惫但精气神尚在的脸上停留一瞬,哼了一声:“昨晚又野到哪儿去了?画符的功力没见长,惹事的本事倒是不小。”话虽如此,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,反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刘真人则对杨美琪微微颔首,将残骸递到两人面前:“仔细说说,昨晚详细经过,还有这钉子的细节,你们的感觉。”
林宇文和杨美琪便一五一十将昨晚在坟场的遭遇说了,从发现地缚灵的异常,到“界”的规整感,再到触发陷阱、怨灵狂暴,以及最后那枚“引怨钉”的出现和碎裂。林宇文描述时,林老道长眯着眼抽了口不存在的烟,刘真人则听得极为仔细,不时问上一两个关键问题。
“……最后那股冒出来的阴邪气,很冷,很‘尖’,跟地缚灵本身的怨气完全不同,感觉像是……被刻意‘炼制’过的。”林宇文最后补充道,试图描述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感觉。
刘真人听完,与林老道长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。
“是‘饲怨钉’,”林老道长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湘西赶尸匠里败类弄出来的邪门玩意儿,后来被一些心术不正的散修杂糅了其他歪法。这东西埋在有执念的灵体附近,能像漏斗和催化剂,慢慢把灵体的怨气提纯、放大,变得更容易被抽取和利用。看这钉子的成色和埋下的手法,”他用烟杆虚点了一下残骸,“施术的人,有点道行,但路数很邪,而且……贪心不小。三天,最多三天,那地缚灵就会被催化到极限,然后被连拔起,变成某些东西的‘养料’。”
“你们撞破了他的布置,他肯定有所察觉。”刘真人接口,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,“而且,你们提到昨晚在天台,似乎有人窥视?不管是不是同一伙人,你们以后行动,要加倍小心。这些人行事诡谲,不择手段。”
“师父,那我们现在……”杨美琪问。
“这事你们暂时别管了,”林老道长一锤定音,“那钉子被毁,对方要么会来查看,要么会换个地方再下手。我和刘道友会留意。你们两个,”他特别看了林宇文一眼,“最近给我安分点,尤其是你,宇文,学校里也收敛些,别整天吊儿郎当,你那个成绩单,我看了都嫌丢祖师爷的脸!”
林宇文缩了缩脖子,不敢反驳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那些数学公式、物理定律、英语单词,在他眼里比最繁复的符咒云纹还难懂,可一旦拿起桃木剑、捏起法诀,或者仅仅是感应天地间流动的气,他就觉得格外顺畅自然。爷爷总说他“心思不定,骨尚可但悟性不足”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有时候在施展某些道法时,体内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呼应,仿佛沉睡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,只是那感觉太过模糊,时有时无。
刘真人也叮嘱杨美琪:“美琪,你心细,多看着他点。另外,最近如果感应到什么不寻常的阴气波动,或者看到行迹可疑的生面孔在附近徘徊,立刻告诉我们,不要擅自行动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两人应下。
从清微观出来,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林宇文踢着路边的小石子,有些闷闷不乐:“就这么算了?那人说不定还在附近呢。”
“师父们有他们的考虑。”杨美琪走在他身侧,目光扫过略显寂寥的老街,“对方在暗,我们在明,而且目标不明。莽撞行事反而危险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林宇文,“倒是你,最近……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?比如,施法的时候?”
林宇文一愣,挠了挠头:“好像……也没什么特别。就是有时候,特别是催动雷法或者请神符的时候,感觉口有点发热,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要蹦出来,但仔细感觉又没了。可能是我法力不够,控制不稳吧。”
杨美琪若有所思。她知道林宇文在“正统”学习上确实不开窍,但在道法一途,尤其是某些需要极强感知和本能反应的方面,常常有出人意料的表现。林爷爷说他“骨特殊”,恐怕不止是谦虚。
“多注意些。如果感觉异常,随时告诉我,或者立刻告诉林爷爷。”她认真道。
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。林宇文继续在他头疼的学业和得心应手的“夜间功课”间挣扎,杨美琪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品学兼优的淡定学霸。两人偶尔在放学后,会据师父们若有若无的提示,去城市里一些阴气较重或曾有异常传闻的地方“巡逻”,但再没发现类似“饲怨钉”的明显痕迹,只处理了几起游魂惊扰、小精怪作祟的寻常事件。那个埋下钉子的神秘人,仿佛真的消失了。
直到一周后的某个深夜。
林宇文和杨美琪接到刘真人紧急传讯,城北一处废弃多年的清代县衙旧址,阴气冲天,有极强的邪秽反应,且似乎有“古战场”残留的伐执念被引动,情况异常。两人赶到时,林老道长和刘真人已经先一步进入旧址深处探查,只留话让他们在外围接应,布下隔绝阵法,防止阴气外泄惊扰附近居民。
这处县衙旧址占地颇广,断壁残垣在黑夜里如同巨兽的骨骸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和一种铁锈般的腥味,隐隐能听到金铁交鸣、喊声、哭嚎声的幻听,扰人心神。更麻烦的是,此地残留的执念似乎并非一家,而是混杂了不同朝代、不同立场的怨魂残念,在某种外力的撩拨下,已然形成了一片混乱的、充满敌意的“阴煞域”。
两人刚在废墟边缘选定方位,布下第一道符旗,异变突生!
废墟中心,原本只是翻滚的灰黑色阴气骤然变得粘稠如墨,并急剧旋转起来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传来令人牙酸的、如同无数指甲刮擦骨骼的声音,紧接着,一队队形象模糊、但甲胄兵器样式各异的身影,从漩涡中踉跄涌出!
有的穿着破烂的明军鸳鸯战袄,有的则是清兵号衣,甚至还有胥吏、衙役打扮的鬼影,但它们无一例外地,眼中燃烧着混乱而暴戾的幽绿鬼火,彼此间不仅相互敌视砍,更对任何生人气息充满疯狂的攻击欲望!而在这些被强行唤醒、失去理智的古代兵吏怨魂之后,漩涡深处,隐约可见几个更加凝实、散发着浓郁污秽与贪婪气息的扭曲身影——那正是刘真人提到的,被此地残存贪官污吏执念滋养、与战场伐之气结合而生的“妖吏”!
“不好!阴煞爆发,古魂惊醒了!”杨美琪脸色一变,手中迅速结印,将刚刚布下的半道隔绝阵法转为防御。
“师父他们肯定在深处被缠住了!”林宇文二话不说,从背后的特制长袋中抽出桃木剑(这次换了一柄更趁手的),又抓出一把符箓,大多是驱邪破煞的“破秽符”和“镇魂符”。“得接应他们出来!”
然而,那些被唤醒的古战场怨魂数量远超预料,且悍不畏死(它们本就已死),在几个妖吏的驱策下,如水般向两人立足的外围涌来。阴风呼啸,鬼哭狼嚎,冰冷刺骨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林宇文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桃木剑上,剑身顿时泛起一层赤红微光。他脚踏罡步,剑随身走,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明军怨魂劈散,但更多的怨魂又填补上来。杨美琪则以铜钱布下小型困阵,配合符咒,暂时阻住一侧,但同样压力巨大。这些怨魂单个力量不算太强,但汇聚成阵,又得阴煞地域加持,极为难缠。
更麻烦的是,那漩涡中又踏出数名身披破烂清官服、但体型臃肿扭曲、面容腐烂的“妖吏”,它们发出“桀桀”怪笑,口吐污言秽语,挥动着由怨气凝成的黑色锁链或算盘(象征盘剥),指挥着怨魂水般冲击两人的防线,同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贪欲和惰滞之气,试图侵蚀两人的心神和法力运转。
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!”林宇文口中急诵金光神咒,体表泛起淡淡金光,暂时抵御住污秽之气的侵蚀,但动作已显凝滞。杨美琪情况稍好,但也被几个狡猾的妖吏盯上,黑色锁链如同毒蛇,专攻她阵法运转的节点。
眼见防御圈子被越压越小,怨魂与妖吏的嘶吼几乎淹没了咒文声,林宇文心中焦急,又想起师父们可能在里面陷入苦战,一股热血混合着不甘涌上心头。他猛地将几张雷符全部激发,轰向怨魂最密集处,暂时清开一小片空地,对杨美琪喊道:“这样不行!我试试请神!你帮我护法!”
请神之术,极为消耗心神法力,且需特定仪式、心诚志专,在眼下这混乱战局中强行施展,风险极高。但林宇文已顾不得许多。他迅速退到杨美琪勉强维持的阵法核心,将桃木剑在身前地上,双手急速变幻法诀,脚踏七星,口中朗声念诵请神咒:
“香气沉沉应乾坤,燃起清香透天门……神兵火急如律令!”
他这次请的,并非寻常土地山神,而是试图沟通与此地明朝气运相关、或许能克制清朝妖吏的天将神兵!咒文声中,他周身法力剧烈涌动,隐约间,似乎有淡淡的、带着威严兵戈之气的金光在他头顶汇聚。
然而,或许是因为此地煞气太重,扰严重;或许是因为他心急之下,咒力不够精纯;又或许是他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在躁动,影响了请神的专注……那汇聚的金光极为不稳定,闪烁明灭,而感应中,似乎真有模糊的、身着明光铠的伟岸身影在虚无中响唤,试图降临一丝分神之力!
可就在那金光虚影即将凝实的刹那,漩涡深处,那几名最强的妖吏似乎察觉到了威胁,同时发出尖锐的厉啸!它们身上爆发出更浓稠的黑色污气,其中竟夹杂着令人心神动摇的、针对明朝正统的污蔑秽语和扭曲的历史怨念!这些污秽之气与残存的清朝腐朽官威混合,如同一条条黑色毒龙,狠狠撞向林宇文请神凝聚的金光虚影!
同时,更多的怨魂在妖吏驱使下,不顾杨美琪的阻拦,疯狂扑向正在施法的林宇文!
“噗!” 林宇文心神与那丝即将降临的神力相连,受此冲击,顿时如遭重锤,一口鲜血喷在前的衣襟上,头顶那本就不稳的金光虚影剧烈晃动,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,竟有溃散之兆!而请神通道的对面,那些明朝天兵神将的虚影似乎也受到了那污秽之力的侵扰,行动变得迟滞,与清朝妖吏驱使的怨魂军团缠斗在一起,一时间竟无法给予林宇文有效的支援!
“林宇文!”杨美琪见他吐血,心神一震,手中法诀微乱,防御阵法出现了一丝破绽,顿时被几道黑色锁链趁虚而入,直刺她后心!
危急关头,林宇文看着那即将溃散的金光,看着苦苦支撑的杨美琪,看着水般涌来的怨魂妖吏,中那股一直蛰伏的、时有时无的灼热感,前所未有地猛烈爆发开来!那不是法力的沸腾,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在咆哮、在苏醒!
剧痛从心脏位置炸开,瞬间席卷全身,却又带来一种奇异的力量感。恍惚中,他似乎听到一声清越悠长、穿金裂石的鸟鸣,自灵魂深处响起!
“唳——!”
伴随着这声唯有他能“听”见的鸣叫,林宇文双眼之中,骤然爆发出惊人的青金色光芒!那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、尊贵与净化之意,如同划破暗夜的晨曦!
他喷出的那口鲜血,并非无力洒落,而是悬浮在空中,受那青金色光芒一照,竟化为点点燃烧着青金色火焰的血珠!
下一刻,难以想象的浩瀚神力,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,从他单薄的身躯内轰然爆发!青金色的光华冲天而起,在他身后隐隐凝聚成一只巨大、优雅、尾羽修长、通体笼罩在神圣火焰中的神鸟虚影——青鸾!
神鸟虚影双眸如电,扫视之处,那些污秽的黑色怨气、妖吏的秽语锁链,如同春阳融雪,纷纷消解溃散!扑到近前的怨魂更是发出凄厉惨叫,在青金色光焰的余波中直接净化、消散!
就连那漩涡中正在与明朝天兵虚影缠斗的清朝妖吏,被这青金色光芒一照,也发出恐惧的尖叫,身上污秽之气剧烈翻腾,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!
林宇文自己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、完全不受控制的庞大力量惊呆了。他只觉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,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、在欢唱、在释放着无穷无尽的光和热。他下意识地,朝着那几名最强妖吏和怨魂最密集的方向,抬起了手。
没有咒文,没有法诀。
只是随着他的心念一动,身后那巨大的青鸾虚影,优雅地扬起了修长的脖颈,然后,对着那污秽的漩涡,发出了一声真实的、响彻整个废墟的清鸣!
“唳——!!”
青金色的声波混杂着净世的神焰,如同海啸般席卷而去!所过之处,阴煞溃散,怨魂湮灭,妖吏哀嚎着在火焰中化为缕缕青烟!那巨大的阴气漩涡,如同被投入烈的冰雪,瞬间被蒸发、净化,露出后方残破的县衙大堂景象,以及里面两位正与几头特别强悍的妖吏本体苦战、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圣光芒和鸣叫惊得回首的老道长身影。
一击之威,竟至于斯!
然而,释放出这股力量后,林宇文只觉得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,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,那身后的青鸾虚影也闪烁了几下,迅速淡去、消失。他腿一软,向前栽倒。
“林宇文!” 杨美琪顾不上震惊,抢上前一把扶住他,触手只觉他身体滚烫,却又虚弱无比,脸色苍白如纸,只有眉心处,一点淡淡的、宛如鸟形的青金色印记,一闪而逝。
废墟之中,一时间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。只有残留的青金色光焰在断壁残垣上静静燃烧,净化着最后一丝污秽。那令人窒息的阴煞之气、喊声、鬼哭狼嚎,全都消失不见。
林老道长和刘真人从废墟深处飞掠而来,看到眼前景象,尤其是被杨美琪扶住、已然昏迷过去的林宇文,都是面色大变。林老道长一个箭步上前,枯瘦的手掌立刻按在林宇文额头,感应片刻,脸色变幻不定,震惊、恍然、担忧、后怕……种种情绪交织。
“青鸾神力……竟然真的……觉醒了……” 林老道长喃喃自语,声音带着颤抖。
刘真人则迅速检查了一下四周,尤其是那被净化一空的漩涡原址,倒吸一口凉气:“好霸道、好纯粹的净化之力……这些清朝污吏妖魂和战场煞气,竟被涤荡得一二净……但这力量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。青鸾,传说中的神鸟,祥瑞之征,有净世焚邪之能。林家祖上曾有极隐晦的传闻,说祖上曾得青鸾赐福,血脉有异,但数百年来从未有人真正觉醒过这般力量。如今,竟然在林宇文身上,以这样一种凶险的方式被激发出来。
“先离开这里!” 林老道长当机立断,一把背起昏迷的林宇文,对杨美琪道,“美琪,跟上!此处不宜久留!”
虽然邪秽已被净化,但刚才那股冲天的青金色神光,动静太大,难保不会引来其他不必要的注意。
四人迅速撤离了废墟。夜色重新笼罩这片荒芜之地,只有那尚未完全熄灭的、点点青金色光焰,如同星辰的碎屑,在废墟间明明灭灭,诉说着方才那惊心动魄、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一夜。
而昏迷中的林宇文,对此一无所知。他只觉得深陷一片温暖的青色光海之中,耳边依稀还回荡着那清越的鸾鸣,身体深处,某种一直沉睡的东西,已然彻底苏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