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鸾神力觉醒的冲击远超预料。林宇文在家昏睡了两天两夜,体温时高时低,眉心那点青金色的鸟形印记时隐时现。林老道长和刘真人轮番看护,以温和的道家真元和药物疏导他体内奔腾未息的神力,同时也施法掩盖了那夜县衙旧址可能残留的非凡气息。对外,只说是林宇文复习功课劳累过度,加上偶感风寒,需要静养。
到了第三天下午,林宇文终于悠悠转醒。人还虚弱得很,脸色苍白,但眼神清亮了些,只是看着爷爷和刘真人凝重的表情,以及杨美琪眼中未散的担忧,他就知道,事情大条了。
“爷爷,我……”
“别说话,先把这碗药喝了。”林老道长端来一碗黑乎乎、气味奇特的汤药,不容置疑。林宇文苦着脸灌下去,一股暖流从胃部散开,滋养着涸的经脉和过度消耗的心神。
“你体内沉睡的青鸾血脉,被昨晚的危机和请神术的反噬意外激发了。”刘真人言简意赅地解释,“这是你的机缘,也是莫大的负担。此力至阳至纯,霸道无比,你如今肉体凡胎,经脉魂魄皆未经过相应锤炼,强行驱使,如同稚子舞大锤,未伤敌先伤己。昨晚若非这力量自行护主爆发,你恐已遭反噬,神魂受损。”
林宇文想起那仿佛要将自己烧成灰烬又带来无尽力量的感觉,心有余悸。“那……以后怎么办?”
“从今天起,除了学校的功课(林老道长瞪了他一眼),你每需多加一门‘功课’。”林老道长捋着胡须,神情严肃,“我会传你林家祖上流传下来的、可能与青鸾之力配套的导引炼气之法,先稳住你体内这股力量,慢慢适应、炼化。在你能自如控制之前,绝不可再像昨晚那样强行催动请神术或与人斗法,更不能再轻易动用青鸾神力,记住了吗?”
林宇文郑重点头。他清楚感受到体内多了一股浩瀚却躁动不安的力量,仿佛沉睡的火山,一个控制不好,就会焚毁自身。
“美琪,”刘真人转向自己的徒弟,“宇文情况特殊,近期他身边气机不稳,容易吸引一些不净或别有用心的东西。你心思缜密,在学校多留意些。另外,这套‘隐灵诀’你也需勤加练习,必要时可助他收敛气息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杨美琪接过一本薄薄的、纸张泛黄的手抄本,认真应下。
接下来几天,林宇文过上了学校、家、道观三点一线的“病号”生活。在学校,他因为“病假”落下了不少课,本就岌岌可危的成绩雪上加霜,被各科老师点名“重点关注”。杨美琪默默将整理好的笔记借给他,虽然他看得头大如斗。放学后,他要么被爷爷拎到清微观后院,在袅袅檀香中学习那套玄奥的导引术,努力安抚体内那股灼热的力量;要么就是被刘真人盯着背诵各种静心宁神的咒文,压制时不时就有些躁动的神魂。
这天傍晚,夕阳将老街染成一片暖金色。林宇文刚在道观后院打完一套极其缓慢、旨在调和气血的“青鸾培元导引术”的起手式,已是满头大汗,体内那股灼热感稍微平复了些,但精神上的疲惫却挥之不去。爷爷说他这是“神气初合,肉身未固”的表现,需要时间和耐心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,回去早点休息,别熬夜看那些乱七八糟的。”林老道长摆摆手,自己则背着手往后殿去了,说是要查点古籍,看看有没有更多关于青鸾之力的记载。
林宇文有气无力地应了声,拖着还有些发软的腿往外走。推开道观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,夕阳迎面洒来,他眯了眯眼,正要往家走,脚步却微微一顿。
他看见自家那栋老居民楼的楼梯口旁边,安静地站着一个女孩。
女孩穿着和他们学校一样的蓝白校服,洗得很净,有些发白。她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但打理得很整洁的书包,柔顺的黑发梳成简单的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好看的丹凤眼。她微微仰着头,正望着林家所在的那个单元楼,眼神专注,嘴唇轻轻抿着,夕阳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,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单薄,却有种沉静的、与周遭喧闹老街格格不入的气质。
是李欣。他们班上有名的、内向又有些神秘的富家千金。不过林宇文隐约听说,好像她家里最近出了些变故,不像以前那样了。她成绩很好,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,很少和人说话,林宇文跟她几乎没怎么打过交道,只记得有次她收物理作业时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她在这里做什么?等人?
林宇文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(毕竟同班同学),却见李欣并没有上楼或等人的意思,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望了一会儿他家的窗户,然后双手在身前轻轻合拢,眼睛闭上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,神情是近乎虔诚的祈愿。
她在……祈福?为谁?
林宇文心里咯噔一下。该不会是……那天他“生病”没来学校,她听说了什么,所以……
就在这时,道观门又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林老道长拿着一个油纸包走出来,看样子是打算去买点东西。他也一眼看到了楼梯口的李欣,脚步停了停,目光在那女孩身上打量了一下。
李欣似乎感觉到了视线,睁开眼,转头望来。看到林宇文时,她明显愣了一下,白皙的脸颊迅速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,眼神有些慌乱地飘开。等看到林老道长(她可能从林宇文的相貌猜出了这是他长辈),更是手足无措起来,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书包带子。
“小姑娘,找宇文?”林老道长倒是很和气,走过去问道。
“啊……不、不是……”李欣的声音比在教室里收作业时还要小,头也低了下去,耳都红了,“我……我只是路过……听说林宇文同学病了,就……就看看……”她越说声音越小,几乎听不见。
林老道长活了这么大岁数,什么人没见过,一看这小姑娘的模样,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。他看了眼自家孙子——那傻小子还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,完全不在状态。又仔细看了看李欣,女孩虽然穿着朴素,甚至有些旧,但净整洁,指甲修剪得圆润,眉眼清秀,尤其那对丹凤眼,眼尾微微上挑,黑白分明,眼神清澈净,不带杂质,此刻含着羞怯,更添了几分灵动。观其面相,虽眼下似有阴霾(许是家道中落之象),但额角饱满,鼻梁挺直,骨相匀亭,竟是自带一股内敛的、未经雕琢的贵气,只是如今被时运压抑着。
是个心思纯善、家教不错的好孩子。林老道长心中暗忖,自家这傻小子,读书不开窍,惹事第一名,道法上倒是有点狗屎运,这桃花……嗯,看来也不全是劫数嘛。
“宇文没什么大事,就是累着了,已经好多了,在家歇着呢。”林老道长笑眯眯地说,语气更温和了些,“难为你有心了,还特意过来。要不要上去坐坐?喝杯茶。”
“不、不用了!谢谢您!”李欣连忙摆手,脸更红了,像熟透的苹果,“我……我就是看看,知道林同学没事就好……我、我该回家了!” 说完,她几乎是鞠了一躬,转身就要走,脚步都有些慌乱。
“等等,小姑娘。”林老道长叫住她,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,“这是我刚做的枣泥山药糕,用的都是道观后山自己种的药材和枣子,不甜,养胃安神。你拿着,路上吃,也算谢谢你对宇文的关心。”
李欣看着那油纸包,犹豫了一下,但看到老人温和坚持的目光,还是小声说了句“谢谢爷爷”,双手接了过来,指尖不经意碰到了林老道长粗糙的手掌,又飞快地缩回。
“快回去吧,天快黑了,路上小心。”林老道长叮嘱。
“嗯,爷爷再见。林……林同学再见。”李欣飞快地又看了林宇文一眼,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情绪,有关切,有羞怯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,然后她便抱着那包点心,转身匆匆走进了老街渐浓的暮色里,背影纤细却挺直。
直到李欣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林宇文才回过神来,挠了挠头:“爷爷,那是我们班同学,李欣。她……她怎么来了?”
林老道长收回目光,白了孙子一眼:“人家小姑娘担心你,过来看看。你小子,平时在学校是不是欺负人家了?”
“我哪有!”林宇文叫屈,“我跟她话都没说过几句!她可安静了,家里好像原来挺有钱的,不过最近听说……不太好。”他想起了一些传闻。
“是个好姑娘。”林老道长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往回走,嘴里念叨着,“眉眼正,心思纯,就是性子腼腆了点,时运不济了点……不过,骨是好的,眼神也净……” 他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宇文一眼,“你小子,傻人有傻福。以后在学校,对人姑娘客气点,能帮衬就帮衬着点,听见没?”
林宇文被爷爷看得莫名其妙,但还是“哦”了一声,心里却还在琢磨李欣刚才那个眼神,和她安静站在夕阳下祈福的样子。晚风拂过,带来老街特有的、混合着炊烟和生活气息的味道,也似乎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女孩子发梢的淡淡清香,和他手中残留的、导引术后特有的草药气息混在一起,有些奇异。
他甩甩头,把这点莫名的思绪抛开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控制好体内这该死的、随时可能爆炸的青鸾之力,还有那隐藏在暗处、不知何时会再出现的“饲怨钉”主人。李欣的突然出现和关心,像是一道温柔却意外的涟漪,轻轻荡过他此刻焦灼而紧绷的世界,留下一点模糊的暖意,却又很快被更多现实的问题覆盖。
夜色渐沉,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。林宇文跟在爷爷身后,慢慢往回走。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抱着枣泥山药糕、匆匆离去的女孩,在走出老街后,悄悄放慢了脚步,打开油纸包,拿起一块还微温的点心,小口咬了一下。清甜不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,带着山药的粉糯和枣泥的醇香。她慢慢吃着,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悄悄弯起了一个极淡、却真实柔软的弧度。
而道观后院,林老道长站在屋檐下,望着李欣离去的方向,又抬头看了看开始显现的星子,指节无声地掐算了几下,眉头微展,又微微蹙起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:“贵气藏匣,凤目含忧……这孩子的命数,也是坎坷。不过,与宇文这小子,倒似有一线牵扯……是缘是劫,且看后吧。”
夜风穿过老街,带着不知谁家飘出的饭菜香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山雨欲来的淡淡意。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,掩盖着无数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故事。少年体内沉睡着古老的神力,少女心中藏着不为人知的祈愿,而黑暗中的窥视者,或许并未远去,只是在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。命运的丝线,正悄然编织着更复杂的图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