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渐渐升高,微弱的天光透过牢缝,在地面投出一道细长的光斑,诏狱里的霉味混着血腥味,依旧呛人。
在石墙上,看似闭目养神,实则所有心神都放在了通道往来的狱卒身上,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的半块碎玉,等待着最佳时机。
赵武也已收敛了所有情绪,靠在牢栏边,看似慵懒,实则目光如鹰隼,死死盯着每一个路过的狱卒,甄别着左眉带疤的陈三,大气都不敢出。
我们都清楚,这一步至关重要。
策反成功,便能在这铜墙铁壁的诏狱里,撕开一道口子,打通内外联系;一旦败露,等待我们的,将是魏庸雷霆般的清算,连半点翻身的机会都不会再有。
没过多久,通道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,两个狱卒拎着食盒,慢悠悠地走来,一路呵斥着牢房里的犯人,态度嚣张跋扈。
走在外侧的那个狱卒,身形瘦,左眉眼角处,一道浅浅的疤痕格外显眼,正是我们要找的陈三。
他的神色比起其他狱卒,少了几分张狂,多了几分沉闷,眼神躲闪,时不时四处张望,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,显然也在为昨夜狱卒被抓的事情惴惴不安。
机会来了。
我对着隔壁的赵武,微微使了一个眼色。
赵武心领神会,猛地站起身,抬脚狠狠踹在面前的牢栏上,发出 “哐当” 一声巨响,随即压低声音,故作暴躁地低吼:“这什么破饭!是人吃的吗?赶紧过来给老子换一份!”
突如其来的动静,瞬间吸引了两个狱卒的注意。
同行的另一个壮硕狱卒当即脸色一沉,提着棍子就要上前呵斥,却被陈三伸手一把拉住。
陈三对着他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你先去别处送饭,这边我来处理,免得惹麻烦。”
那壮硕狱卒瞥了一眼我所在的牢房,显然也不想沾染牵扯魏丞相的浑水,啐了一口,便拎着食盒,转身走向别处,很快便消失在通道拐角。
四下无人,正是绝佳的时机。
陈三左右环顾一圈,确认没有其他官兵,才快步走到我的牢门前,眉头紧锁,压低声音呵斥:“安分点!都已是将死之人,何必再惹事端,白白受苦!”
他语气看似严厉,却没有丝毫恶意,反倒带着一丝隐晦的提醒。
我缓缓睁开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他,没有说话,只是对着隔壁的赵武,轻轻点了点头。
赵武立刻上前,凑到牢栏边,声音压得极低,只吐出一句暗语:“北风寒,归雁还。”
短短六个字,如同惊雷,在陈三耳边炸响。
他浑身猛地一僵,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的镇定瞬间消失殆尽,露出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,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死死盯着赵武,嘴唇都在微微颤抖。
这是镇北军独有的暗语,只有当年追随镇北侯沈策、驻守北境的旧部才知晓,外人绝无可能得知!
他看着我们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有震惊,有慌乱,还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激动,沉寂多年的心思,在这一刻彻底翻涌起来。
当年他家境贫寒,全家险些饿死在灾荒里,是镇北侯路过开仓放粮,救下了他全家,后来他投身军营,又受侯爷恩惠,只因后来受伤,才退到诏狱做了狱卒。
侯府蒙冤,他不是不愤,不是不甘,只是人微言轻,无力反抗,只能隐忍度,将所有恨意藏在心底。
我看着他动摇的神色,知道此事已成大半,缓缓抬起手,将掌心那半块温凉的碎玉,露出牢栏之外。
碎玉质地温润,上面刻着一道残缺的 “镇北” 印记,正是镇北侯府的专属信物!
陈三看向那半块碎玉,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绪,眼眶瞬间泛红,死死捂住嘴,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,对着碎玉的方向,微微躬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镇北军军礼。
“侯爷……” 他声音哽咽,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憋屈,“属下无能,让公子受苦了!”
“现在醒悟,还不晚。” 我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父亲蒙冤,侯府满门被屠,魏庸权倾朝野,残害忠良,你甘心一辈子屈居这阴暗地牢,看着奸贼逍遥法外吗?”
陈三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咬牙切齿,眼底满是恨意:“属下不甘心!可魏庸势力太大,我们本不是对手!”
“现在,我们有机会。” 我步步紧,目光锐利,“三后行刑,宫中有变,侯府旧部早已在京城待命,只待时机一到,便会里应外合,推翻魏庸,为沈家翻案。”
“我知道,你心中有忠义,也有忌惮。” 我放缓语气,恩威并施,“事成之后,所有参与之人,论功行赏,既往不咎,加官进爵,守护家人安稳。可若是你依旧旁观,魏庸倒台之,所有诏狱帮凶,一个都跑不掉,你和你的家人,都将为他陪葬。”
“是选择忠义活命,光耀门楣;还是选择助纣为虐,满门抄斩,你自己选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术,直白的利诱,冰冷的威,再加上信物与暗语的双重佐证,彻底击碎了陈三最后一丝犹豫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从动摇变得坚定,再无半分迟疑,对着我重重躬身,压低声音,语气无比郑重:“属下陈三,愿听公子差遣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策反,成了!
我心中悬着的石头,终于落地,缓缓收回碎玉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,沉声交代:“从今起,你暗中留意张谦和魏庸往来的消息,有任何动静,第一时间悄悄告知于我。另外,帮我传递一封书信,交给城外镇北军旧部,不可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属下明白!定不辱使命!” 陈三重重点头,迅速收敛所有情绪,恢复了平里沉闷的模样,对着我说道,“公子安心待着,属下这就去准备。”
说完,他不敢久留,快步拎起食盒,转身离去,脚步轻快,已然多了一份底气。
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赵武难掩激动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太好了!我们终于有了内应!”
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 我微微摇头,神色依旧凝重,“陈三虽已归顺,但人心隔肚皮,且诏狱耳目众多,魏庸的眼线无处不在,我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系统依旧处于冷却期,眼下所有的布局,都只能依靠人力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可我万万没有想到,危机来得如此之快。
临近傍晚,陈三还没来得及送来消息,通道尽头,便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声响,气势汹汹,直奔我的牢房而来。
我抬眼望去,心头瞬间一沉。
只见张谦面色阴鸷地走在前方,而他身后,跟着一群身披铠甲、手持利刃的御林军,个个神情肃穆,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气,将我的牢房团团围住。
御林军!
他们是直接听命于皇帝,或是当朝权臣的精锐护卫,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诏狱,直奔我而来?
一股强烈的危机感,瞬间席卷全身。
张谦站在牢门前,眼神冰冷地看着我,语气没有丝毫温度:“奉丞相之命,钦犯沈砚,勾结狱卒,意图越狱,罪加一等,即刻转移至死牢,严加看管!”
话音落下,我浑身一震。
转移死牢!
那是诏狱最深处、守卫最森严的地方,四面皆是石壁,连一丝天光都没有,进去之后,彻底与外界隔绝,陈三本无法靠近,旧部的消息也无法传递,相当于彻底切断了我所有的退路!
魏庸这是察觉到了什么,要先一步斩断我的所有羽翼,将我彻底困死!
他没有直接我,是怕落人口实,只能用这种方式,将我彻底孤立,等到三后行刑,再让我无声无息地死去!
“你们敢!我家公子乃是被冤枉的,魏庸奸贼,这是要赶尽绝!” 赵武瞬间暴怒,猛地扑到牢栏前,嘶吼着想要阻拦。
“放肆!”
御林军统领厉声呵斥,挥手示意士兵上前,直接打开牢门,冰冷的刀尖直指赵武:“阻挠公务,格勿论!”
我立刻拉住赵武,对着他摇了摇头,声音冷静:“别冲动!”
硬碰硬,只会白白送命,彻底断送所有希望。
我缓缓站起身,脊背挺直,目光平静地看向张谦,没有丝毫反抗,任由御林军上前,给我戴上沉重的镣铐。
铁链拖地,发出刺耳的声响,每一步都无比沉重。
路过张谦身边时,我停下脚步,侧过头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声音极轻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张狱丞,你今助纣为虐,他魏庸倒台,你必悔之晚矣。”
张谦脸色微变,眼神闪烁,却依旧强装镇定,厉声呵斥:“休得胡言!带走!”
御林军押着我,转身走向诏狱更深处,那条漆黑无光、通往死牢的通道。
身后,赵武的嘶吼声、砸牢栏的声响渐渐远去。
我被押着,一步步走进无尽的黑暗中,镣铐的声响,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刺耳。
魏庸,好手段。
可你以为,把我关进死牢,隔绝内外,我就真的无路可走了吗?
我低头,看着掌心被紧紧攥住的半块碎玉,眼底没有丝毫恐惧,只有熊熊燃烧的斗志。
你越是想困住我,越是想让我死,就越证明,你怕了。
这死牢,困得住我的人,却困不住我翻盘的决心。
三后的局,我照样破!
你的阴谋,注定败露!
黑暗彻底将我吞噬,而一场更大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