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光阴,在死牢的死寂里,竟比三年还要漫长。
油灯燃了又熄,熄了又燃,微弱的火光在石壁上明明灭灭,映得我脸上阴晴不定。手腕上的铁链早已磨出层层血痂,稍一转动便钻心刺骨,可我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。
这三里,陈三冒着头之险,先后两次潜入死牢。
第一次,他送来了伤药与一截细铁丝,铁丝被他藏在馒头夹层中,悄无声息递到我手中。
第二次,他带来了李二的把柄 —— 那狱卒不仅私下克扣囚粮,还在外欠下巨额赌债,家中老母与妻儿全被债主盯上,走投无路之下,早已对强压他做事的张谦满腹怨言。
一切,都在按我的算计推进。
系统冷却早已结束,可我一直强压着动用的念头。
证据编辑虽强,可死牢之内无物可用,一旦动用反噬加剧,反而会暴露踪迹,得不偿失。
如今要脱困,靠的不是系统,是人心,是时机,是这死牢守卫最松懈的一刻。
今夜,便是三前夜,丑时将近。
再过几个时辰,天一亮,我便会被押赴菜市口,当众行刑。
魏庸必定会亲临监斩,确保我死无对证。
而宫外的侯府旧部、宫中的盟友,也早已磨刀霍霍,只等我一出诏狱,便发动清君侧之变。
可我若被困在死牢,所有布局,皆成空谈。
子时刚过,死牢之内一片死寂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守卫的哈欠声与脚步声。
我缓缓睁开眼,眸中没有半分睡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。
丑时,换班之时。
我悄悄从怀中摸出那截细铁丝,指尖因连虚弱微微颤抖,却稳得惊人。
这几,我借着昏暗灯火,反复摸索牢门铁锁与石壁上的镣铐结构,早已烂熟于心。
不多时,通道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换班的守卫到了。
旧守卫骂骂咧咧地交接,新守卫睡眼惺忪地应和,人心涣散,戒备松懈到了极致。
掌管死牢钥匙的李二,也在人群之中,一脸不耐烦地清点牢房。
机会,来了。
我屏住呼吸,将细铁丝入镣铐锁孔之中,指尖轻轻转动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,镣铐应声而开。
手腕重获自由的瞬间,一股酸麻胀痛席卷而来,我强忍着不适,迅速将镣铐藏于草之下,随即贴紧石壁,屏息凝神。
不多时,李二独自一人晃到我的牢门前,打着哈欠,随意瞥了一眼,嘟囔道:“死到临头还挺安分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:
“李二!你家来人了,说你母亲快不行了,让你立刻回去!”
李二脸色骤变,浑身一僵。
这是陈三按计划安排的人,故意在此时引开他。
“胡说!我娘好好的……” 李二嘴上不信,神色却已慌乱,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外挪。
“是真是假你回去一看便知!晚了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!”
李二心头大乱,哪里还有半分心思看管死囚,当即把牢门钥匙往腰上一揣,慌慌张张便往外跑。
我眼底寒光一闪。
时机,彻底成熟。
我握紧细铁丝,再次探入牢门锁孔,指尖飞快拨动。
“咔哒 ——”
牢门,开了。
我轻手轻脚推开铁门,如同暗夜鬼魅,悄无声息融入死牢的黑暗之中,避开巡逻守卫的视线,一路贴着墙角,快速朝诏狱外侧摸去。
死牢之内,无人知晓,即将被处斩的死囚沈砚,已然破牢而出。
一路有惊无险。
陈三早已在外接应,换上一套不起眼的狱卒服饰,迅速递给我:“公子,快换上!”
我快速换装,压低帽檐,遮住大半张脸,与陈三混在换班狱卒之中,大摇大摆走出诏狱侧门。
踏出诏狱那一瞬间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京城深夜的凉意。
抬头望去,夜色深沉,残月高悬,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
离行刑,只剩最后几个时辰。
“公子,现在去哪里?” 陈三低声问道。
我望着皇宫方向,又看向菜市口的位置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“哪里也不去。”
“我们直接去 —— 菜市口。”
陈三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。
天亮之后,所有人都会以为,我会被押赴刑场,引颈受戮。
可他们绝不会想到,我会主动现身刑场,以自由之身,当众掀翻这盘棋。
魏庸,你不是要在菜市口看我死吗?
那我便亲自赴约。
只不过,死的人,不会是我。
天边残月渐隐,晨光欲破黑暗。
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风暴,即将在出之时,彻底爆发。残夜将尽,残月的清辉如同碎冰,洒在大雍京城的青石街巷上,褪去了白的车水马龙、市井喧嚣,整座皇城陷入一种死寂的沉静之中。唯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,隔着几条街巷遥遥传来,声响空洞,在寂静的夜里荡开,更添几分压抑。
我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狱卒服饰,粗布料子磨得肌肤发涩,头上的斗笠压得极低,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庞,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。身旁的陈三同样装束,脚步放得极轻,跟在我身侧,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,鞋底碾过地上的落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,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,径直朝着这场生死棋局的绝对核心——菜市口刑场走去。
夜风裹挟着深春的寒意,夹杂着街边墙角的气,扑面而来,刮在脸颊上带着微微的刺痛,却丝毫吹不散我眼底蛰伏的锐利与冷冽。从诏狱死牢脱身,不过是这场复仇棋局的第一步,真正的决战,从来不在阴暗的地牢里,而在这万众瞩目的菜市口,在魏庸精心为我搭建的断头台上。
离天亮行刑的时辰,已然不足两个时辰。
越是靠近菜市口,周遭的气氛便越是肃,空气仿佛都被冻住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让人喘不过气。原本宽敞的街口,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御林军把守,甲胄冰冷,刀枪林立,士兵们个个神情肃穆,手持长矛,站姿笔直,如同雕塑一般,将整个刑场围得水泄不通,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轻易靠近。
视线所及,高高的监斩台已然搭建完毕,通体由厚重的实木搭建,台面宽阔,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紫檀木案几,案上放着惊堂木、行刑文书,还有一盏尚未熄灭的油灯,灯火昏黄摇曳,映得台面愈发森然。监斩台两侧,各站着两名刽子手,个个赤着臂膀,露出结实黝黑的肌肉,身上散发着常年浸染血气的狠戾,手中的鬼头刀宽厚沉重,刀刃在残月微光下,泛着冷冽的寒芒,光是看着,便让人不寒而栗。
刑场正中央,那座沾满了无数人鲜血的断头台,静静矗立着。冰冷的青石台面,被岁月和鲜血浸染得发黑,边缘处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暗红色血渍,历经岁月冲刷,依旧难以褪去。台下铺着一层厚厚的草,无非是为了承接行刑时喷涌的鲜血,便于事后清理,可这草之上,仿佛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,透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。
魏庸此人,心思缜密,狠辣决绝,为了确保我今必死无疑,当真布下了天罗地网,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备,堪称固若金汤。别说我只是一个刚从死牢逃出的“逃犯”,就算是精锐兵马,想要在此时强攻刑场,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。
“公子,这守备也太森严了,咱们若是贸然靠近,不出片刻,肯定会被巡逻的士兵识破身份,到时候不仅前功尽弃,还会直接陷入重围。”陈三停下脚步,拉着我躲在街角的阴影里,望着戒备森严的刑场,眉头紧紧拧成一团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担忧,低声提醒道。
他虽是镇北侯旧部,也曾在北境沙场历经厮,见惯了刀光剑影、战场伐,可面对如此严密的刑场守备,也难免心生忌惮。毕竟此刻他们人手极少,一旦暴露,便是死路一条,之前所有的隐忍、布局、谋划,都会化为泡影,沈家的冤屈,将永远深埋地下,再无昭雪之。
我微微颔首,目光如同寒鹰,缓缓扫过刑场的每一处角落,从外围的御林军布防,到台上台下的人手安排,再到刑场四周的街巷路口、隐蔽角落,一一尽收眼底,心中飞速盘算,推演着每一种可能的方案,眼神冷静得近乎可怕。
直接闯入刑场中心,直奔监斩台或是断头台,无疑是自投罗网,以卵击石。非但无法顺利蛰伏,等待最佳时机,反而会提前暴露行踪,打草惊蛇,让魏庸心生警惕,提前做好应对准备,彻底毁掉宫外旧部与宫中盟友的全盘计划。此举鲁莽至极,断不可取。
硬闯不行,便只能智取,藏于暗处,静待时机。
我的目光最终落在刑场西侧,那是一片偏僻的角落,堆放着大量的刑具、枯的柴草,还有一些废弃的木板,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隐蔽场所。这里远离刑场中心,是整个刑场守备最薄弱、巡逻士兵最少的地方,且恰好紧邻刽子手待命的偏棚,既能完美遮掩身形,不被轻易发现,又能将监斩台、断头台、四周官兵的一举一动,尽数纳入眼底,第一时间掌控刑场所有动静,绝佳的蛰伏之地,没有之一。
“我们不去台前,也不靠近街口,就去那边。”我抬起手,指尖缓缓指向那处柴草堆,声音低沉而平稳,没有丝毫波澜,每一个字都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,“那里杂物堆积,便于藏身,守备松懈,且视野开阔,能看清刑场全貌,是眼下最安全,也最适合我们的地方。”
陈三顺着我指尖的方向看去,目光在柴草堆与刑场之间来回扫视,不过片刻,便恍然大悟,眼中的急切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敬佩与了然,当即重重地点了点头,压低声音应道:“公子英明,是属下考虑不周,此处确实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话音落下,我不再多言,率先动身。两人紧紧贴着街巷的院墙,借着墙角的阴影、树木的枝、堆放的杂物作为遮掩,屏住呼吸,身形如同暗夜中的鬼魅,悄无声息地快速潜行。一路上,避开了数波巡逻的御林军,躲过了岗哨士兵的视线,有惊无险,最终顺利绕到刑场西侧的柴草堆后,俯身藏入其中,彻底隐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