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三，陆沉没去坟场。
精神力不够，白天在铺子里帮赵师傅归拢工具，搬了半天的铁料，又把库房里积压的几批杂活~门闩、锄头、菜刀~按单子重新理了一遍，一直忙到入夜。赵虎全程没跟他说话，但也没找赵师傅告状。
这在陆沉的预想之内。
赵虎这个人有个毛病~攒着。他不会立刻把牌打出来，他要等，等到攒够了筹码，等到最合适的时机，一次全摊开。陆沉在铺子里三年，见过赵虎跟前街卖油的老孙吵架，也是这路数，忍了两个月，最后一次把账算清，从偷秤到掺水，一桩桩列的比账簿还细。
所以他暂时安全，但窗口不大。
九月十四，白天无事，赵师傅去镇上找了一趟里正，打听郡城的消息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，烟锅子又磕了一晚上。
陆沉没问。
入夜之后，他等到赵虎的鼾声响了半个时辰才动，这次出门走的是后院墙的豁口，那个位置靠着柴垛，外面是一条排水沟，沟沿上的杂草长到膝盖，踩过去声音很小。
到坟场的时候，月亮刚过中天。
刀藏在那个土坟包后面，草盖子上落了露水，他拨开一看，刀鞘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，在袖子上蹭了蹭。
今晚的精神力恢复到了8%，比他预计的多了一个点~可能跟白天的体力活有关，身体越疲劳，睡的越深，精神力回的越快，这个规律他记下了。
“开始。”
青鸾没有多余的废话，动作优化的界面直接投了出来。
~基于前次训练数据，已更新宿主肌肉适应曲线，建议本次训练重点：三种基础动作的衔接，单独的劈砍、撩斩、横斩已达初级稳定，但动作与动作之间的过渡存在明显停滞，平均间隙约零点八息。
零点八息。
听着不长，换成打铁的概念就是~两锤之间停了一下。赵师傅说过，好铁匠打铁像流水，锤子落下去弹起来，弹起来再落下去，中间不能有犹豫，一犹豫铁就凉了。
刀法也是一个理。
陆沉先劈了三刀找手感，前天练过的东西身体还记着大半，肩、腰、胯的配合比头一天顺畅很多，发力的节奏也紧凑了~但仅限于单个动作。
他试着把劈砍接撩斩。
刀从上往下劈完，到了低点，直接翻手腕往上撩，问题出在翻腕这一下~劈砍落点的惯性是向下的，撩斩的起手需要向上的力，两股力在手腕处撞上了，刀身在最低点抖了一下，弧线歪掉。
~过渡方案一：劈砍终点不要完全落到底，在距离最低点三寸处开始转向，利用劈砍的剩余惯性作为撩斩的预蓄力，代价：劈砍的伤距离缩短三寸。
三寸换一个流畅的衔接，划算。
陆沉试了。
第一回，刀停早了，只砍了一半就开始翻腕，动作变的不伦不类，第二回好一些，刀到了正确的位置开始转向，但手腕翻的时候指头松了一瞬，握把在虎口里滑了一下。
第三回~
刀出去了。
劈砍落到三分处，手腕一撩，刀走出一条完整的V字轨迹，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，中间没有停顿，一气呵成。
那个感觉很难说清楚。
打铁的时候偶尔会碰到~所有条件恰好对上的那一锤，火候到了，力度到了，角度到了，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和别的锤子不一样，清亮，通透，听在耳朵里骨头都舒服。
刀法接上了的那一下也是这感觉。
陆沉站在坟场的平地上，握着刀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想起赵师傅说过一句话~铁有铁性，顺着打，它自己就知道往哪走。
刀也有刀性。
他又接了一组，劈砍接横斩，这个更难，劈砍是纵向的力，横斩是横向的力，转换的时候整个身体的旋转轴都要变。
青鸾的方案是利用脚步。
~劈砍末端左脚前移半步，以左脚为轴心启动横斩旋转，劈砍的向下惯性分解为旋转的一部分离心力。
陆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~理论上说的通，但脚步切换的时间窗口极短，大概只有两息不到。
他死了。
前三次全是拌蒜，脚底下乱了，有一次差点把自己绊倒在坟包上，第四次勉强转过来了，但横斩出去的角度偏了，刀是甩出去的而不是切出去的，力量散掉了大半。
第五次~也不对，但比第四次好。
第六次。
刀从上劈下来，左脚踏出，身体开始旋转，右脚蹬地的力通过腰部传到手臂，横刀斩出~
风声变了。
不是刀破空的那种啸声，是一种低沉的、钝的声响，刀面把周围的空气整个推开了一层，他能感觉到刀刃外沿那层薄薄的阻力被切开。
这一刀比他前天单独练横斩的时候快了不止一筹~因为有劈砍的惯性加成，两个动作的力叠在了一起。
~衔接效率达到62%，力量传导损耗为38%，作为对比，宿主单独使用横斩时的输出效率为100%，但绝对力量低于劈砍加横斩的衔接组合，换言之~即使损耗了38%，两个动作叠加后的实际伤力仍高于单独横斩约31%。
三成。
青鸾没有用威力提升三成这种说法，它用了一堆数据绕了一圈，但意思是一样的。
陆沉蹲下来，把刀在地上，两手搭在膝盖上。
三成是什么概念？
如果一个普通人的劈砍能砍断一小臂粗的竹子，加了三成可以砍穿一大腿粗的，如果对上一个穿皮甲的对手，普通劈砍只能留一道印子，加了三成有可能破甲。
这还只是最基础的组合。
三种动作两两衔接有三种组合，三种动作依次衔接有六种排列，如果把步法和身法也加进去，变化更多。
他在坟地里蹲了一阵，抬头看天，月亮快落了。
今晚练了多少刀？他默数了一下~大概四十出头，比前天少了十刀，但衔接练习消耗的精神力更大，脑子里那个三维模型从头到尾都开着，实时反馈、实时修正，每一刀都是在拿精神力换信息。
~精神力余量：4%，强烈建议停止。
4%。
他上次掉到3%以下的时候，第二天早上头痛了半个时辰，眼睛发花，赵师傅问他是不是没睡好，他说昨晚被虫子咬了，这个借口不能再用第二次。
陆沉站起来，收了刀。
回去的路上他走的慢，不是脚下没力气，是脑子在转。
三天练两场，每场四五十刀，这个进度够不够应付九月十五~如果那天真出事的话？
不够。
他的基本功太差了，青鸾能告诉他最优解，但身体的肌肉记忆不是算出来的，是练出来的，五十刀能让他学会动作，五百刀才能让动作变成本能，五千刀才能在性命攸关的时候不过脑子直接出手。
他没有五千刀的时间。
那就只能在别的地方找补。
陆沉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，他站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底下，月光把树影拉的老长，踩在他脚下。
除了刀法以外，他还有别的牌。
青鸾的信息分析、战斗推演、环境感知~这些不需要他挥刀，只需要他用脑子。在铺子里的时候他不敢用，怕精神力消耗暴露出异常，但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，他不需要藏着了。
一个会用刀的人，加上一个能看破所有信息的脑子，对上山里的毛贼~
够不够？
不知道。
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。
陆沉翻进院子的时候，特意往柴房门口听了一耳，赵虎的鼾声均匀，没醒。
他钻进工棚底下，草扎着后背，一身的汗被夜风吹透了，凉飕飕的，但他没觉得冷。
手心还留着握刀的感觉，虎口的皮磨热了，有一种很细的刺痛感。
他握了握拳头，又松开。
连着做了三遍，最后一遍的时候手指头不听使唤了~不是精神力的问题，是肌肉疲劳，前臂的筋绷了半夜，这会儿开始发酸。
陆沉把手放在草垛上，掌心朝上，让夜风吹着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~
如果赵师傅知道他半夜在坟地练刀，会怎么想？
大概会觉得他疯了。
一个铁匠铺的学徒，不好好打铁，跑去练刀，图什么？想当大侠？想闯江湖？
都不是。
他只是想活着。
这个想法很短，短到他自己都没品出味道就过去了。陆沉翻了个身，面朝外，工棚的竹篾缝隙里漏着一线亮色~天快亮了。
他闭上眼，两息之后整个人沉了下去，睡的很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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