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鉴宝阁回来后,张放的子重归平静。
荒峰依旧是那座无人问津的荒峰。云雾从清晨缭绕到上三竿,草木在灵气浸润下绿了又黄,石屋前的青石板上,那些悟道真言与《杳尘冥》的墨迹已被风雨冲刷得愈发浅淡,只剩依稀可辨的笔画,像是时光留下的刻痕。
张放的修行节奏变得极其规律。每卯时起床,盘膝坐于青石板运转《虚灵诀》一个时辰;上午研习阵道,将《基础阵法总纲》中的各类阵法一一拆解、推演、改良;午后开炉炼丹,继续精进阵丹之术;傍晚下山接取简单的杂务任务,维持着外门弟子的常露面频率;入夜后则在石屋内打坐温养元丹,直至月上中天才歇息。
这般子,一晃便是大半年。
元丹境中阶的壁垒,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悄然突破的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,没有灵气翻涌的波澜,只是在运转《虚灵诀》时,丹田内的元丹微微一震,表面那层淡灰色的阵纹流转得更加灵动了几分,米粒大小的丹体稍稍圆润了一圈,便算是踏入了中阶。
张放睁开眼睛,感受着元丹中蕴藏的灵力又凝实了几分,神色平静如水。
进入元丹境之后,修行速度果然慢了下来。聚元境时,他从毫无修为到聚元巅峰只用了三个月,那种一千里的进境再不复现。元丹的成长需要海量的灵气积累与复一的温养打磨,急不得,也快不了。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——元丹境是金丹大道的基础,基越扎实,后结丹时的品质便越高。那些靠丹药强行堆上来的修士,元丹虚浮不实,到了元丹巅峰便再难寸进,此生与婴变境无缘。
他不急。
苟道修行,慢就是快。
这大半年来,他在宗门里的存在感维持得恰到好处。每隔三五下山一趟,要么去任务堂接些清扫、采药之类的杂活,要么去藏经阁前三层翻阅杂学典籍,偶尔与林默、赵虎在山脚碰面,吃顿便饭,聊些宗门闲事。他的外在修为依旧稳稳停在凝气境巅峰,不快不慢,不前不后,放在数百名外门弟子中毫不起眼。
林默的修为进境倒是不慢。自从读了张放的道论之后,他对灵气的感悟益精深,那本最基础的《青木诀》在他手中竟隐隐有了几分青木真意的雏形,修为也从凝气中期稳步踏入凝气巅峰。赵虎虽然悟性差些,但胜在勤勉,每天不亮就起来练功,也磕磕绊绊地修到了凝气后期。两人在外门弟子中的地位水涨船高,再不是当初任人欺凌的底层杂鱼。
司徒青云自大比之后便销声匿迹。有人说他被家族召回闭关苦修,有人说他在家族禁地中冲击聚元境,也有人说他因大比惨败失了父亲的欢心,被罚去打理家族在凡间的产业。无论是哪种说法,张放都不在意。司徒青云那等货色,不值得他多花一分心思。
陈长生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。张放在藏经阁遇见过他两次,每次都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,手里捧着一卷杂书,懒洋洋地靠在书架旁翻看。两人目光交汇时,陈长生便会微微点头致意,嘴角挂着那抹意味不明的淡笑,随即擦肩而过,并不多言。张放也不主动攀谈——与这种人打交道,点到即止便好,太过热络反而不美。
黄易倒是时不时会来荒峰坐坐。他为人直爽,说话不绕弯子,每次来都带着一葫芦灵酒和几样下酒菜,两人在青石板上对坐小酌,聊些修行心得、宗门趣闻,倒也自在。黄易从不问张放的来历,张放也不打听他的底细,两个穿越者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——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能有一个可以放下部分伪装、不必时刻紧绷着说话的人,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慰藉。
楚玄风也来过一次。这位大比第二的剑道天才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,负着古朴长剑,独自登上荒峰,开门见山地说想与张放切磋剑意。张放没有拒绝,两人在山巅以树枝代剑,不运灵力,只以剑意交锋。楚玄风的剑意锋锐凌厉,如金铁交鸣,招招直指要害;张放的剑意则空灵飘忽,无迹可寻,如云雾缭绕,让人摸不着边际。两人交手三十余招,楚玄风主动收剑,沉默良久后说了句“你的剑意,我看不透”,便转身下山。此后每隔一两个月,他便会来荒峰与张放切磋一次,渐渐成了一种默契的惯例。
萧坤也来过两次,每次都扛着一大袋灵矿材料,憨笑着说是土峰上多的,用不完,硬塞给张放。张放推辞不过,便回赠几枚自己炼制的凝元丹。萧坤起初不好意思收,尝了一枚之后瞪大了眼,连说“你这丹药比丹峰卖的好使多了”,从此来得更勤了。
这些琐碎的常,像溪流中的鹅卵石,圆润而平淡,却构成了张放在乾元宗最安稳的一段时光。
转眼间,张放入门已满一年。
这一,他照例下山前往任务堂,准备接个清扫藏经阁的杂活。刚走到半山腰,便听见山道上几个外门弟子聚在一起,神色兴奋地议论着什么。
“听说了吗?北荒域三大宗门联合开启的幻雾秘境,下个月就要开放了!”
“幻雾秘境?就是那个每十年才开启一次的上古秘境?”
“正是!听说秘境里有上古修士遗留的洞府、灵药园,甚至还有失传的功法传承。每次开启,三大宗门都会派出新晋弟子入内探索,各凭机缘。”
“那可是天大的造化啊!不过秘境里也凶险得很,有上古禁制,还有妖兽出没,每次都要折损不少弟子。”
“怕什么!富贵险中求,这等机缘十年才一次,错过了可就再没机会了。况且宗门肯定会派高手在秘境入口接应,只要不贪心深入核心区域,保住性命还是不难的。”
张放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便恢复如常,不动声色地从几人身旁走过。
幻雾秘境。
这个名字他在藏经阁的某本杂记中见过。据记载,幻雾秘境位于北荒域极北的迷雾山脉深处,是上古时期某个覆灭宗门的遗址。秘境被一层天然形成的幻雾大阵笼罩,平里隐于虚空之中,每隔十年才会在大阵运转到特定节点时显露入口,持续开放约莫一个月。
秘境内部的禁制极为特殊——只允许修炼不超过三年的新晋修士进入。修为超过元丹境、或修炼超过三年者,一旦踏入秘境入口,便会被幻雾大阵的力量强行排斥出去,轻则重伤,重则当场毙命。因此每次秘境开启,北荒域三大宗门——乾元宗、碧落宗、赤霄谷——都会选派入门三年内的新晋弟子入内探索,既是历练,也是争夺秘境中的机缘。
由于只允许新晋弟子进入,秘境中最强的修士也不过是资质逆天、修炼三年便踏入元丹境的天才。对张放而言,这个上限恰好在他的应对范围之内。他有元丹境中阶的真实修为,有融阵入丹的独门手段,有剑意与剑势的底牌,只要不遇上三年便修至元丹巅峰的妖孽,自保绰绰有余。
当然,他更感兴趣的,是秘境中可能存在的上古丹方和阵法传承。幻雾秘境的前身是一个以丹道与阵道闻名上古的宗门,据说其丹方和阵图独树一帜,与当今修仙界的传承大相径庭。若能寻得一二,对他的阵丹之术必有极大的启发。
任务堂里比往常热闹了许多。
告示栏前挤满了人,都在争抢与秘境试炼相关的任务。这些任务是宗门为了激励弟子参与秘境试炼特意发布的,酬劳比寻常任务高出数倍,且完成后还能额外获得贡献点奖励。张放没有去挤,而是站在人群外围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扫过告示栏上的任务清单。
采集秘境特有的灵药、绘制秘境部分区域的地图、寻找上古丹方残卷、猎秘境中的特定妖兽……任务种类繁多,酬劳从数十贡献点到数百贡献点不等。张放一一记在心里,没有急着接取。
就在这时,任务堂的管事敲响了铜锣,高声宣布了一则消息:
“宗门有令,凡报名参加幻雾秘境试炼的弟子,需在三内到任务堂登记姓名、修为与灵资质。秘境开启前,宗门将统一安排飞舟送往迷雾山脉。入秘境者,每人可预领辟谷丹十枚、下品灵石二十枚作为基础补给。秘境关闭后,按弟子所得机缘的品阶与数量,另行发放贡献点奖励。”
此言一出,堂内顿时沸腾起来。报名的人排成了长队,从柜台一直延伸到门外。
张放没有急着排队。他转身走出任务堂,沿着山道慢慢往荒峰走去。
秘境试炼还有一个月才开启,报名截止是三天后。时间充裕,不急。
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中盘算。
入门一年,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宗门里。荒峰、藏经阁、任务堂、丹峰公开课,偶尔去坊市买些材料,活动范围始终没有超出乾元宗周边百里。他对这个修仙世界的认知,大半来自藏经阁的典籍和与林默赵虎的闲聊,终究是纸上得来,缺乏真切的体感。
幻雾秘境位于北荒域极北的迷雾山脉,而迷雾山脉的南麓,恰好毗邻他穿越后最初落脚的那座小镇——青坪镇。
三个月。
他在青坪镇生活了三个月。虽然那段子短暂而窘迫,每搬砖劈柴,勉强度,但那里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初驻足的地方。那座漏雨的破旧老宅,那个刻薄的房东,那条泥泞的街巷,那个给他登记身份的官府小吏——这些记忆早已模糊,却始终没有彻底消散。
如今他已是元丹境中阶的修士,虽说在修仙界算不得什么高手,但放在凡间,已是寻常人毕生难遇的“仙师”了。以如今的修为回望那段凡尘岁月,会是怎样一番心境?
况且,秘境试炼凶险莫测,虽说他有自保的把握,但修仙界从无万全之事。万一在秘境中出了什么意外,至少,他在去之前,回青坪镇看过一眼。
算是了却一桩心事。
一念至此,张放脚下的方向便改了。
他没有回荒峰,而是转身走向宗门的驿站点。乾元宗山门外设有驿站,有驯养的灵鹤可供弟子租借,飞往北荒域各处,费用从贡献点中扣除。以他如今账上躺着的三百贡献点,租一只灵鹤绰绰有余。
驿站管事是个睡眼惺忪的老头,听说他要租灵鹤去青坪镇,翻出一卷地图瞅了半天,才在边角上找到那个芝麻大的小点。
“青坪镇?那地方偏得很,灵鹤得飞一天一夜。往返加上等候时的费用,三十贡献点。”老头伸出三手指。
张放没有犹豫,将弟子玉牌递过去划了贡献点。老头收了钱,从后院的鹤棚里牵出一只羽毛灰白相间的老鹤,拍了拍它的脖颈叮嘱道:“送这位师弟去青坪镇,路上稳当着些。”
老鹤歪着脑袋打量了张放一眼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,算是应了。
张放翻身上了鹤背。老鹤双翅一展,掀起一阵狂风,驮着他冲天而起,掠过乾元宗层层叠叠的峰峦,朝北飞去。
青坪镇还是记忆中的模样。
小镇坐落在两座低矮山丘之间的谷地里,百来户人家沿河而居,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从镇头直贯镇尾,两旁是低矮的木屋和铺面。时值午后,街上行人稀少,几个孩童蹲在河边嬉水,老黄狗趴在屋檐下打盹,炊烟从几家屋顶袅袅升起,一切都是他离开时的样子。
张放在镇外的山坡上降落,让老鹤自行觅食歇息,自己徒步走入镇中。
他的旧居在镇子最北边的巷子里,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,墙壁裂了好几道缝,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。当初他以流民身份被安置在这里,每月只需替房东做些杂活抵租,算是官府给流民的临时安置之所。
三个月后他不辞而别,前往乾元宗测灵,这间屋子便空了下来。
张放推开虚掩的木门,屋内陈设依旧。那张缺了腿用石块垫着的木桌,那个用稻草铺成的床铺,墙角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——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那天的模样,只是落满了灰尘,梁角间结了几张蛛网。
显然,这间屋子自他走后便再无人住过。
张放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室萧索,心中并无多少感伤。那三个月于他而言,与其说是家,不如说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。真正让他触动的,不是这间屋子本身,而是站在这里回望来时路的那种奇异感受——一年前,他还是个对这个陌生世界一无所知的穿越者,每搬砖劈柴,只为填饱肚子,连修仙是什么都不知道。一年后,他已是元丹境中阶的修士,自创了《虚灵诀》,悟出了阵丹之术,在乾元宗站稳了脚跟。
这种变化,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。
张放没有动手打扫。他关上门,转身去了镇上唯一的小酒馆。
酒馆老板娘还是那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,嗓门大得隔一条街都能听见。她显然不记得张放了——每来往的流民太多,谁也不会特意记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。张乐要了一壶浊酒、一碟卤豆,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,慢慢喝着。
酒馆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镇民,聊的无非是家长里短、收成年景。有人说起镇东老李家的儿子被测出了灵,被过路的仙师带走收为弟子,语气里满是艳羡;又有人说那小子去了半年就被赶回来了,说是灵太差,连最基础的吐纳都学不会,白高兴一场。众人一阵唏嘘,纷纷感叹修仙不是凡人能肖想的事。
张放静静听着,不发一言。
凡人对修仙界的认知,大抵便是如此了——遥远、神秘、令人向往又不可触及。他们不知道修仙界同样有弱肉强食、尔虞我诈,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们争起机缘来比凡人更加不择手段。无知,有时候反倒是一种福气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张放便住在青坪镇。
他没有住回那间破屋,而是在镇尾的客栈赁了一间房。每清晨,他沿着镇外的山道散步,看农人在田间劳作,看牧童赶着牛羊从山坡上走过;午后便坐在客栈的窗前,翻阅从宗门带来的阵道笔记,偶尔下楼与掌柜闲聊几句;傍晚则去河边坐坐,看夕阳将水面染成金红,听蛙鸣渐起。
这种子,与他在荒峰上的修行截然不同。
荒峰上虽然也清静,但那份清静是刻意的、有目的的—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修行服务,读书是为了悟道,炼丹是为了突破,布阵是为了自保,即便是与林默赵虎相聚,也带着几分观察宗门动态的用意。而在青坪镇的这半个月,他什么也不为。
不为修行,不为悟道,不为自保,不为观察。只是活着。
像一个凡人一样活着。
这半个月里,他没有运转过一次《虚灵诀》,没有炼制过一炉丹药,甚至没有刻意吸纳过天地灵气。丹田内的元丹安安静静地悬浮着,以最缓慢、最自然的速度自行温养。奇怪的是,这种彻底的“无为”,反而让他对灵气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——不是因为修为提升了,而是因为心境沉淀下来了。
离开青坪镇的前一天傍晚,张放最后一次来到河边。
夕阳西沉,将整条河染成流动的熔金。他坐在河岸的青石上,望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,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话。
“修仙修仙,修的到底是仙,还是人?”
这个问题,一年前的他不会去想。那时的他一心想的是如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,如何隐藏自己,如何苟且偷生。如今活下去已不成问题,隐藏也做得滴水不漏,苟道修行也走上了正轨。可然后呢?
修到飞升,然后呢?
他不知道答案,也不急着找到答案。这个问题本身,或许就是修行的一部分。
第二清晨,张放结清了客栈的房钱,去镇外的山坡上找到了那只老鹤。老鹤这半个月过得颇为滋润,山里的野果和溪鱼把它喂得羽毛都亮了几分。见张放来了,它咕咕叫了两声,主动伏下身子让他骑上去。
双翅展动,狂风骤起。
青坪镇在身后迅速缩小,变成山间谷地中的一小片灰瓦屋顶,最终消失在层叠的青山之后。张放收回目光,不再回望。
红尘旧地,看过了,便可以放下了。
回到乾元宗时,距离秘境试炼的报名截止只剩最后一天。
张放径直去了任务堂,排在队伍末尾。前面还有二十来人,都是来报名秘境试炼的。有人神色兴奋,有人面露紧张,也有人强作镇定却藏不住眼底的忐忑。毕竟入门三年内的新晋弟子,修为大多在凝气境中后期到聚元境初阶之间,秘境中的凶险对他们而言确实不容小觑。
排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轮到张放。
柜台后的执事翻开登记册,头也不抬地问:“姓名,修为,灵。”
“张放。凝气境巅峰。虚灵。”
执事的笔尖顿了顿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虚灵的名号在乾元宗虽不算人尽皆知,但任务堂的执事经手过无数弟子的登记信息,对各类灵资质烂熟于心,自然知道虚灵意味着什么。
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有惋惜,有不解,还有几分“你这样的废灵也敢去秘境送死”的意味。但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,公事公办地将信息登记在册,然后从身后的木柜里取出一个灰色的储物袋递过来。
“辟谷丹十枚,下品灵石二十枚。秘境开启前三,宗门会统一通知地点与时辰。届时凭弟子玉牌登舟,过时不候。”
张放接过储物袋,拱手道谢,转身离开。
他走后不久,登记册上的信息便被汇总呈交到了秘境试炼的统筹执事手中。统筹执事扫了一眼名单,目光在“张放,虚灵,凝气巅峰”这一行上停留了一瞬,眉头微皱,随即摇了摇头,将名单归档。
一个虚灵的废材也敢报名,大概是冲着那二十枚灵石的补贴去的吧。进了秘境,能不能活着出来,就看他的造化了。
三后,秘境试炼的正式通知张贴在了任务堂外的告示栏上。
出发时间定于半月之后,地点在宗门演武场。届时将由泰风长老亲自带队,率领乾元宗一百二十名新晋弟子乘坐宗门飞舟前往迷雾山脉。与乾元宗同行的还有碧落宗与赤霄谷的队伍,三大宗门的弟子将在秘境入口外汇合,共同等待幻雾大阵开启。
通知还特别强调了一条:秘境内部危机四伏,上古禁制、妖兽、甚至其他宗门弟子的暗算都是潜在威胁。宗门鼓励弟子之间结伴而行、互相照应,但绝不强制。入秘境后,一切行动由弟子自行决断,所得机缘归个人所有,宗门只按规矩抽取两成作为上缴。
这条规矩张放早就知道。修仙界从没有白给的机缘,宗门提供秘境入口的位置和进入资格,抽取两成收获作为回报,合情合理。至于秘境内部的争斗——无论是妖兽还是别宗弟子——宗门一概不管。死了,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。
弱肉强食,走到哪里都是这个道理。
出发前的半个月,张放将荒峰上下打理了一遍。
三才警戒阵与迷踪阵的阵眼重新加固,更换了灵力即将耗尽的灵石。石屋内的物品清点归置整齐,重要的物品——记载阵丹心得的竹简、剩余的极品凝元丹、几样布阵材料——全部收入储物袋随身携带。青石板上的字迹他没有刻意抹去,也没有重新描画,任由它们继续被风雨侵蚀。
那些道论与诗文,本就是一时心境所至随手写下,留与不留,都无所谓。
临行前一天的傍晚,林默和赵虎拎着酒菜上了荒峰。
两人也都报名了秘境试炼。林默修为已至凝气巅峰,距离聚元境只差临门一脚;赵虎虽是凝气后期,但一身横练筋骨,近战能力不弱。他们来找张放,是想约他入秘境后结伴同行。
“俺打听过了,秘境里头大得很,进去的人会被幻雾随机传送到不同的位置,不一定能碰上。”赵虎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说,“但三大宗门的弟子加起来有好几百人,只要不往核心区域走,在外围碰上同门的概率还是不小的。咱们约定个暗号,万一碰上了就能认出彼此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三枚一模一样的小铜铃,分给张放和赵虎各一枚。
“这是我前几在坊市淘来的,叫共鸣铃。三枚铃铛出自同一块灵铜,只要摇动其中一枚,另外两枚就会微微震颤。距离越近,震颤越强。咱们入了秘境之后,每隔一个时辰摇一次铃,若是感应到震颤,便循着方向汇合。”
张放接过铜铃端详了一番。东西不大,做工粗糙,确实是坊市里常见的便宜货,但这共鸣的设计倒是巧妙。他收起铜铃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三人便在荒峰上对坐畅饮,聊到月上中天才散。林默和赵虎下山时,张放站在青石板前目送他们,直到两人的身影被夜色吞没。
他不知道秘境中会发生什么,也不知道三人能否平安会合。但他知道,林默和赵虎是他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。若在秘境中相遇,他定会尽力护他们周全。
半月时光,转瞬即过。
出发那清晨,张放早早起了床,将石屋的木门轻轻合上。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,沿着蜿蜒的山道大步下山。
演武场上,一百二十名弟子已列队而立。人群中,张放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——林默和赵虎站在外门弟子的队列里,冲他悄悄招手;楚玄风依旧一袭月白长袍,负剑立于内门弟子的前列,神色清冷;萧坤站在他旁边,魁梧的身形高出旁人半个头,远远便朝张放咧嘴一笑;黄易混在人群中,依旧是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,目光与张放交汇时微微点头。
他还看到了叶清凝。
这位大比第一的天灵少女独自站在队伍边缘,素白长裙纤尘不染,周身气息清冷如霜。短短数月不见,她的修为赫然已臻至聚元境巅峰,距离元丹境不过一步之遥。这份进境,在入门仅一年的新晋弟子中堪称恐怖。她的目光淡淡扫过人群,在张放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上次更短,随即便收了回去,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。
还有司徒青云。
这位司徒世家的嫡子果然也来了。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墨绿色锦袍,腰系白玉带,手持那柄风羽扇,周身气息赫然已突破至聚元境初阶。大比惨败后,司徒家显然在他身上下了血本,短短大半年便助他从凝气巅峰踏入聚元境,这等资源投入绝非寻常弟子能够想象。
司徒青云也看到了张放。他的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抹冰冷而意味深长的笑意,随即移开目光,仿佛不屑多看一眼。
张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神色平静如水。
一艘巨大的飞舟悬浮在演武场上空,舟身呈深青色,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,在晨光中流转着淡淡的灵光。泰风长老立于舟首,须发皆白的身影在风中衣袂飘飘,苍老的声音灌注灵力传遍全场:
“诸弟子,登舟!”
一百二十名弟子鱼贯登舟。张放踏上飞舟甲板,寻了船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。飞舟微微一震,阵法纹路同时亮起,庞大的舟身无声无息地升入云层之中,朝着北方疾驰而去。
云雾从舷边飞速掠过,乾元宗的群峰在身后渐渐缩小,最终化作天际边的几抹青黛。
张放靠在船舷上,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,眸光沉静。
幻雾秘境,上古宗门遗址,三大宗门的精英弟子,还有那些隐藏在秘境深处的未知凶险与机缘——前方等待他的,究竟会是什么?
他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,里面静静躺着数十枚刻有聚灵阵的极品凝元丹、几样精心准备的阵盘材料,以及一枚林默赠予的共鸣铜铃。
来吧。
不管秘境中有什么,他接着便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