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在云层中穿行了整整三。
待到第三黄昏,舷窗外的云雾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灰白——不是夕阳的颜色,而是一种从大地深处升腾而起的、带着某种古老气息的雾霭。张放靠在船舷边,目光穿过翻涌的雾气,看到远方天际之下,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正从云海中缓缓浮出轮廓。
迷雾山脉,到了。
这片山脉横亘北荒域极北之地,东西绵延数千里,终年被一种奇异的灰白色雾气笼罩。雾气并非寻常水汽,而是蕴含着极其稀薄的上古灵气,虽不浓郁,却胜在绵延不绝。据藏经阁的地理志记载,这种雾霭是上古时期那场导致宗门覆灭的巨变留下的残余,万年不散,故而有了“迷雾山脉”之名。
飞舟开始下降。泰风长老立于舟首,抬手打出一道法诀,飞舟表面的阵法纹路光芒大盛,将周遭的雾气退至三丈开外。透过被清空的视野,张放看到山脉深处有三座品字形分布的巨大山峰,峰顶被削平,每座峰顶都立着一杆数十丈高的阵旗。三杆阵旗遥遥相对,形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光幕,将山峰之间的谷地笼罩其中。光幕呈半透明的淡金色,表面不时有符文流转,散发着一股恢宏而古老的威压——那是三大宗门历代加固的封印大阵,既是镇压,也是守护。
飞舟降落在三座山峰之间的一片开阔平台上。平台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,地面铺着规整的青石,四角各立一座丈许高的石灯柱,柱身爬满了青苔与藤蔓,透着岁月侵蚀的痕迹。平台之上已有两拨人马先一步到达——左侧是一众身着碧色长袍的修士,衣袂上绣着流云纹样,正是碧落宗的队伍;右侧则是数十名身着赤红劲装的弟子,袖口以金线绣出火焰纹饰,乃是赤霄谷的人马。
乾元宗的弟子们鱼贯走下飞舟,在泰风长老的指挥下占据平台中央的空地,列队站定。三宗弟子彼此打量着,目光交汇间有审视、有忌惮,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三大宗门同处北荒域,彼此之间的关系从来谈不上和睦。平里在资源、地盘、人才上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,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客套罢了。如今三宗新晋弟子齐聚秘境之前,这份脆弱的客套便显得愈发微妙。
碧落宗带队的是一位身着墨绿长袍的中年女修,面容端丽,神色冷淡,周身气息深沉如渊,赫然是一位元丹境巅峰的高手。她负手立于碧落宗队伍前方,目光淡淡扫过乾元宗和赤霄谷的阵营,没有开口寒暄的意思。
赤霄谷的领队则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红面老者,须发皆赤,声如洪钟,远远便朝泰风长老拱手大笑:“泰风老儿,十年不见,你这把老骨头还硬朗得很嘛!”
泰风长老捋须微笑,还了一礼:“赤焰兄风采依旧,老朽自愧不如。”
两人寒暄了几句,碧落宗的中年女修始终没有加入,只是微微皱了皱眉。泰风长老也不在意,与赤焰长老简单商议后,便各自归队。
无非是确认秘境开启的时辰、弟子入内的顺序、以及秘境关闭后的接应安排。这些事情三大宗门早在十年前的上一次开启时就已定下规矩,此番不过是照例确认一遍罢了。
张放站在乾元宗队伍的末尾,将周遭一切收入眼底。
秘境入口位于三峰之间的谷地中央,被封印大阵的金色光幕严严实实地笼罩着。透过光幕可以看到谷地正中有一道巨大的裂谷,裂谷深处隐隐有灰白色的雾气翻涌而出,与山脉中弥漫的雾霭融为一体。那便是幻雾秘境的入口——上古宗门的遗址,便藏在这裂谷之下的虚空中。
据泰风长老之前所言,秘境入口的幻雾大阵每隔十年才会出现一次短暂的虚弱期,届时封印光幕会自行打开一道裂隙,持续约莫一炷香的时间。三大宗门的弟子需在裂隙关闭前全部进入,否则便要再等十年。
距离下一个虚弱期,还有不到半个时辰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三座山峰上的阵旗在暮色中发出愈发明亮的金光,将整片谷地照得如同白昼。张放注意到,光幕的颜色正在缓慢地变化——从白天的淡金色逐渐转为暗金,表面的符文流转速度也在加快。这是大阵运转到临界点的征兆。
就在众人屏息等待时,一道身影从碧落宗的队伍中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身量纤细的少女,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穿着一袭碧落宗标志性的碧色长裙,袖口和领口缀着银丝绣成的云纹。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,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,一头墨黑的长发以碧玉簪挽起,几缕碎发垂落耳畔,衬得她整个人清丽出尘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——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,在光幕的金光照耀下泛着微微的荧光,仿佛蕴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她的修为气息不算强,约莫聚元境初阶,放在三宗弟子中只能算中上。可她周身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,那不是修为带来的威压,而是一种天然的、与天地灵气极度亲和的韵致——就像一株生长在灵气泉眼旁的灵植,本身就是灵气的宠儿。
张放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种灵气亲和度,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——叶清凝。天灵。这个碧落宗的少女,极有可能也是天灵。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叶清凝的方向,发现叶清凝的目光也正落在那少女身上,清冷的眉宇间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凝重。
碧落宗少女并未理会任何人的目光。她径直走到光幕边缘,盘膝坐下,闭目入定。周围的碧落宗弟子似乎对此习以为常,无人上前打扰,反而自觉地散开,为她留出一片空地。
张放收回目光,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。
半个时辰转瞬即逝。
谷地中央的光幕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。所有人同时抬头,只见光幕正中央的位置,一道丈许长的裂隙正在缓缓撕裂开来。裂隙边缘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,发出嗡嗡的低鸣,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奋力撕扯着光幕。裂隙不断扩大,从丈许延伸至三丈,又从三丈扩张至五丈,最终稳定下来,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入口。
入口之内,是翻涌的灰白色雾气,深不见底。
“入秘境!”
泰风长老、碧落宗女修、赤霄谷红面老者同时下令。
三宗弟子应声而动。赤霄谷的队伍最先冲入,数十名红衣弟子如同一条赤色洪流涌过裂隙,转瞬便被雾气吞没。碧落宗紧随其后,碧色身影鱼贯而入。乾元宗排在最后,弟子们依次踏过裂隙,每进去一人,雾气便翻涌一下,像是将人咽入腹中。
张放跟在队伍中段,踏过裂隙的瞬间,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。
那感觉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,狠狠甩了几圈,天地倒悬,方向尽失。眼前只有无尽的灰白色雾气翻涌流转,看不到任何参照物,听不到任何声音,连神识都被雾气压制在周身丈许之内,无法延伸分毫。
这种感觉持续了约莫十几个呼吸,也可能更久——在迷雾中,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不清。等到脚下终于踩到实地,眼前的雾气缓缓散去时,张放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陌生的林地中。
四周是参天的古木,树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,树冠遮天蔽,只在缝隙间漏下几缕斑驳的天光。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空气中弥漫着湿的腐叶气息,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。远处隐隐传来几声不知名妖兽的低吼,声音沉闷,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。
张放第一时间收敛全身气息,将外在修为牢牢锁在凝气巅峰。同时神识全力铺开——在秘境中,雾气的压制比入口处弱了许多,神识可以延伸至三十丈左右——确认周遭三十丈内没有任何人迹或妖兽气息后,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。
随机传送。果然如此。
他低头看了看腰间,林默赠予的共鸣铜铃静静悬在那里,没有任何震颤。他轻轻摇了摇铃铛,等了片刻,另外两枚没有传来任何回应。这意味着林默和赵虎都不在铜铃的感应范围内——要么距离太远,要么他们还没有摇铃。
张放没有急着行动。他蹲下身,仔细检查地面的落叶和土壤。落叶的堆积厚度大约三寸,下层已经开始腐化成黑褐色的腐殖质,说明这片林地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过。树上生长着厚厚的青苔,苔藓的纹理完整,没有被刮蹭的痕迹。至少在附近区域,他是第一个被传送到的弟子。
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自制的简易阵盘——这是他出发前用边角料炼制的,刻了一个微型感应阵,能够探测方圆百丈内的灵气波动。阵盘上的纹路微微发亮,说明周遭的灵气浓度比外界高出不少,但没有检测到异常波动。
收起阵盘,张放选了一个方向,开始小心地前进。
秘境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。据宗门提供的情报,幻雾秘境是上古宗门覆灭后,其护宗大阵崩塌形成的独立虚空碎片,内部空间错乱,地形复杂。大致可以分为外围、内围、核心三层区域。外围区域的禁制和妖兽最弱,适合聚元境以下的弟子探索;内围区域开始出现较强的禁制和二阶妖兽,聚元境弟子也需小心应对;核心区域则是上古宗门的主殿遗址所在,禁制最为强大,据说还有上古修士的残魂游荡,凶险莫测。
他现在的首要目标,是尽快找到一处安全的落脚点,摸清周围的地形,然后——寻找上古丹方与阵法传承。至于灵药、矿石之类的资源,顺手采了便是,不值得专门冒险。
在林地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张放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,透过树的间隙可以看到一片开阔的废墟。那是一座倾颓的石殿,大半被藤蔓和苔藓覆盖,只余几残破的石柱和半面墙壁顽强地矗立着。石柱上依稀可见雕刻的纹饰——不是寻常的装饰花纹,而是阵法的纹路。张放一眼便认出,那是上古时期流行的云纹阵刻,与他从《基础阵法总纲》中学到的简化版截然不同,更加繁复,也更加精妙。
他没有贸然靠近。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刻有探测阵的灵石,屈指弹向废墟方向。灵石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石殿前的空地上,骨碌碌滚了几圈。阵盘上的纹路没有任何示警反应。
没有禁制残留。
张放这才缓步走入废墟。石殿内部已被岁月摧残得面目全非,地面铺满了碎石和枯叶,几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。他用脚拨开一堆落叶,露出一块相对完整的石板。石板上刻着的正是云纹阵刻的一部分——线条流畅如云卷云舒,节点处嵌着早已黯淡的灵晶残渣。
张放蹲下身,以指为笔,沿着石板上的纹路虚画了一遍。上古阵法的布局思路确实与当今不同。当今阵法讲究规整对称,阵纹多为直线与折角,力求以最简洁的路径引导灵气;而上古阵法则更接近自然形态,阵纹如云如水如草木生长,看似随意,实则暗合天地灵气的天然流向。两种路数各有优劣,但上古阵法的某些处理方式,确实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。
他在废墟中停留了小半个时辰,将石板上能辨认的云纹阵刻全部拓印到一枚空白玉简中,又仔细检查了石殿的每一个角落,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后,才起身离开。
刚走出废墟不到百步,张放便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的古木上,靠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着一袭墨绿色锦袍,腰系白玉带,手中握着风羽扇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司徒青云。
不,不只是司徒青云。
张放的目光越过他,看到了司徒青云身后影影绰绰的三道人影。三人皆是内门弟子的服饰,修为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着——两个聚元境初阶,一个聚元境中阶。加上司徒青云本人,四个聚元境。
四人呈扇形散开,隐隐封住了他的退路。
张放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自己的衣物和储物袋。三宗弟子加起来近四百人,秘境内部空间广阔,随机传送后恰好遇到的概率微乎其微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地找到他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他身上被人动了手脚。
出发前他检查过所有物品,没有发现任何追踪印记。那么,印记只能是在飞舟上、或者列队等候时被暗中种下的。能在那种场合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他下追踪印记,司徒青云身边这三人里,必定有一个精通此道的高手。
他的神识悄然铺开,如同无形的触须扫过周身。片刻后,他在左肩衣物纤维深处捕捉到了一缕极其隐晦的灵力波动——微弱得几乎与秘境中的雾霭融为一体,若非虚灵对灵气波动的感知远超常人,本发现不了。那是一枚追踪印记,结构精巧,灵力内敛,至少是元丹境以上的修士才能施展。
不是司徒青云种下的。司徒青云没有这个本事。
张放收回神识,不动声色。既然对方想追踪他,那就让他追踪好了。秘境中危机四伏,多一个藏在暗处的敌人和多十个没有本质区别。与其打草惊蛇,不如将计就计。
“张放。”司徒青云摇着风羽扇,语气悠然,像是一只戏弄猎物的猫,“真巧啊,秘境这么大,咱们居然能碰上。”
张放看着他,神色平静如水。
司徒青云的笑容冷了下来。他不再掩饰,风羽扇猛地一合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大比之上,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颜面尽失,让我在家族中沦为笑柄,让我父亲对我动了家法——你现在问我为什么?”
他的声音微微发颤,那不是恐惧,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怨恨。大比之后的子,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。父亲当着一众族老的面命人杖责他时,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就站在人群里,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。那笑容比杖责本身更让他痛不欲生。
“大比是公平对决,你技不如人,怪得了谁。”张放的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。
司徒青云的脸色瞬间涨红,额头青筋暴起。他最恨的就是张放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——明明是个虚灵废,明明修为远不如他,却总是一副高高在上、不屑一顾的姿态,仿佛他司徒青云连入他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嘴硬!”司徒青云不再废话,风羽扇猛地一挥,“给我拿下他!要活的!我要亲手废了他的修为,断了他的手脚,让他在秘境里像条狗一样爬都爬不动!”
三名内门弟子应声而动。
最先出手的是那个聚元境中阶的弟子。他身形瘦高,面容阴鸷,双手十指枯瘦如柴,指甲却泛着诡异的乌青色光芒。只见他双袖一鼓,十道乌青色的灵力丝线从指尖爆射而出,如同十条毒蛇,从四面八方朝张放缠去。
困灵索。这是一种专门用于禁锢灵力的阴损术法,灵力丝线一旦缠上,便会刺入经脉,封住灵力运转。被捆住的人越是挣扎,丝线缠得越紧,直至经脉尽断。
张放眸光一沉。
他没有躲。
十道乌青丝线缠上他的四肢和躯,瞬间收紧。阴鸷弟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——困灵索一旦缠实,便是聚元境巅峰的修士也要费一番手脚才能挣脱,一个凝气巅峰的废物,绝无可能——
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因为张放的手,抬了起来。
困灵索缠在他手臂上的乌青丝线,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,剧烈颤抖起来,然后——寸寸崩断。不是挣断,是崩断。丝线内部的结构被一股极其精纯的灵力从内而外摧毁,就像冰锥刺入滚油,瞬间瓦解。崩断的声音清脆而密集,如同竹节炸裂,在寂静的林地中格外刺耳。
“不可能!”阴鸷弟子瞳孔骤缩,“你一个凝气——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因为张放的修为气息,在这一刻变了。
不再是凝气巅峰的微薄灵力,而是一股雄浑如渊、凝实如岳的灵压,从他体内轰然爆发。聚元境初阶?聚元境中阶?不,是元丹境——货真价实的元丹境中阶!
四人同时变色。
司徒青云脸上的得意尽数化作惊骇,手中的风羽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大比时张放的修为明明只有凝气境,这才过去大半年,怎么可能突破到元丹境中阶?
他那个身负超凡天灵的弟弟,被誉为司徒家百年不遇的天才,从聚元初阶修到元丹初阶也用了整整两年。而眼前这个虚灵废,居然只用大半年就从凝气境蹿到了元丹境中阶?
这不是天才,这是妖孽。
“你——你一直在隐藏修为!”司徒青云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。
张放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扫过四人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四个聚元境。也好,省得我一个个去找。”
话音落下,他动了。
没有使用任何法器,没有施展任何术法,只是单纯地将元丹境的灵力凝聚于指尖,以指为剑。那道在荒峰上打磨了大半年的剑意,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。剑意空灵飘忽,无迹可寻,却锋锐得足以撕裂空气。
阴鸷弟子的困灵索在剑意面前如同纸糊,十道乌青丝线被一剑斩断,剑意余势不减,直直斩在他口。他狂喷一口鲜血,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一棵古木上,树震得落叶如雨。滑落在地时,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锁骨斜贯至肋下,护体灵力被一剑破开,连半点阻挡都没能做到。
一击,重创聚元中阶。
剩下两名聚元初阶的弟子肝胆俱裂,转身就逃。张放没有追击,只是屈指弹出两道灵力。灵力离指的瞬间化作两缕极细的丝线,精准地没入两人后颈。两人身形一僵,同时扑倒在地,浑身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——灵力丝线刺入了他们的经脉,精准地封住了几处关键位,没有三五绝对解不开。
从出手到结束,不过三个呼吸。
司徒青云站在原地,双腿发软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他想跑,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一步也迈不动。他想反抗,可丹田内的灵力像是被冻结了一般,在这股元丹境的灵压下完全不听使唤。
张放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司徒青云仰着头,从这个角度看去,张放的身影逆着光,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。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。
“司徒青云。”张放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大比时我只碎了你一柄风羽扇,是给司徒家留了面子。你不领情,反而带人来秘境里截我。”
“我……我错了!张放,不,张师兄!我真的错了!你饶了我这一次,我发誓再也不找你麻烦!我发誓!”司徒青云涕泪横流,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嫡子的体面。
张放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轻轻点向司徒青云的丹田。指尖触及的刹那,一缕极细的虚灵之力无声无息地刺入丹田深处。司徒青云浑身剧震,瞳孔骤然放大,嘴巴大张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清晰地感觉到,丹田深处那枚好不容易凝聚成形的聚元种子,在这一刻被一道极其精妙的灵力封印牢牢锁住。
“这道封印,会伴随你三个月。”张放收回手指,语气平淡,“三个月后,封印自解。在这期间,你无法动用任何灵力。若你能活着走出去,便算是你的造化。若走不出去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转身离去。
司徒青云瘫坐在地上,望着张放的背影消失在古木深处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风羽扇掉落在身旁的落叶中,他伸出手去捡,手指却抖得连扇柄都握不住。
林地重归寂静。
司徒青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。天色似乎暗了一些,又似乎没有。秘境中没有月,时间的流逝只能靠本能去感知。他试着运转灵力,丹田里空空如也,那枚聚元种子像被一层无形的薄膜紧紧包裹着,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。
凡人之躯。他现在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。
远处传来一声妖兽的长嚎,声音粗粝而悠长,在古木间回荡。司徒青云浑身一颤,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。那三个内门弟子还躺在地上——阴鸷弟子重伤昏迷,另外两人被封了位动弹不得。他们是指望不上了。
他咬了咬牙,捡起风羽扇,踉踉跄跄地朝林地外围走去。没有灵力的加持,每一步都比平时费力十倍。粗糙的树皮磨破了他的手掌,脚下的落叶让他不断打滑,锦袍的下摆被灌木撕开了好几道口子。走到一片乱石滩时,他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,膝盖磕在石棱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息,汗水混着泥土糊在脸上,嘴里满是血腥味。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弟弟——司徒明远。那个从小就比他优秀百倍的弟弟。父亲总是在说,明远如何如何,明远天生超凡天灵,明远是司徒家未来的希望。而他司徒青云,极品风灵,在旁人眼中已是万中无一的天才,可在弟弟的光芒下,连陪衬都算不上。
他开始拼命修炼,不是为了追求大道,只是为了得到父亲一句夸奖。他开始争强好胜,不是天性使然,只是想让别人看见他。他开始不择手段地打压一切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,因为在司徒家,失去地位就意味着失去一切。
可他的好胜心越来越扭曲。他变得暴躁、多疑、刻薄,容不得任何人比自己强,容不得任何一点轻视和怠慢。他以为这是自己的性格,是自己不够好,是自己天生就比别人差。可现在,一个人跌在这片冰冷的乱石滩上,脸贴着粗糙的石头,浑身疼得像散了架,他的脑子却忽然清醒得可怕。
不对。
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他记得很小的时候,弟弟刚出生那几年,他是真心喜欢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的。他会把自己的点心分给弟弟吃,会趴在摇篮边逗弟弟笑,会拉着弟弟的小手教他走路。那时候父亲虽然也偏爱弟弟,但他并不嫉妒——因为弟弟确实可爱,他当哥哥的护着弟弟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
是弟弟觉醒了天灵之后。准确地说,是弟弟开始修炼之后。每次和弟弟待在一起,他的情绪就会变得异常烦躁,原本平和的心境会莫名其妙地涌上焦灼和戾气。他以为那是嫉妒,是自卑,是所有资质平平的兄长面对天才弟弟时都会有的阴暗心理。可现在回想起来,那种情绪的变化来得太突然、太剧烈,就像有一只手在拨弄他的心弦,让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偏执和极端。
还有他修炼时偶尔会出现的异样。灵力运转到某些经脉节点时,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滞涩感,稍纵即逝,他从未在意过。可此刻细细回想,那滞涩感出现的频率和位置,与弟弟每次“好心”帮他检查修为时灵力探入的路径,隐隐重合。
司徒青云的手指深深抠进石缝里,指甲裂开,鲜血渗出来,他却浑然不觉。
司徒明远。
他最疼爱的亲弟弟。
那个从六岁起就喜欢黏在他身边、口口声声“哥哥最好了”的司徒明远。
他在自己身上动了手脚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便像野火燎原般烧遍了他的整个意识。他疯狂地回忆这些年与弟弟相处的每一个细节——弟弟帮他检查修为时那种过于专注的神情,弟弟在他每次情绪失控后露出的那种隐晦的满意微笑,弟弟在父亲面前替他“求情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。一桩桩,一件件,从前被他当作“弟弟关心我”的画面,此刻全都变了味道。
可他没有证据。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。也许是他多心了,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他在绝境中为自己的失败寻找的借口。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要活着走出这片秘境。然后,他会找到答案。
司徒青云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的伤口还在渗血,走一步便是一阵钻心的疼。他一瘸一拐地穿过乱石滩,在石滩边缘找到一处岩壁的凹陷,缩了进去。凹陷不深,勉强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坐下,但至少可以挡住三个方向的攻击。
他没有灵力,没有法器,没有同伴,连辟谷丹都没有——所有补给都在那三个内门弟子身上,而他本没有力气去搜。他只能靠最原始的本能活下去。秘境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危险,必须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。这处岩壁凹陷勉强够用。
司徒青云蜷缩在岩缝里,双手紧紧攥着风羽扇——这柄上品法器如今对他来说和普通的铁扇没有区别,但握在手里,至少能给他一点虚幻的安全感。远处又传来妖兽的嚎叫,比之前更近了。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却死死忍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活下去。必须活下去。他要活着回去,问一问那个从小到大都对他“关怀备至”的弟弟——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。
不知过了多久,司徒青云被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半梦半醒间猛然拽回现实。他的丹田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,痛得他浑身痉挛,额头青筋暴起,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早已破烂不堪的锦袍。
他想喊,却咬碎了下唇,将所有的声音死死咽回喉咙。不能出声,会引来妖兽。他只能将身体蜷成更紧的一团,双手死死捂住小腹,指甲几乎要刺穿皮肉。
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。约莫一盏茶工夫,那股剧痛渐渐消退。司徒青云大口喘息着,浑身脱力地瘫在岩缝里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可就在下一秒,他愣住了。
丹田深处,那枚被张放封印的聚元种子,碎裂了。
不,不是碎裂。是蜕变。
那枚聚元种子曾经呈现出他灵的属性——淡青色的风灵光泽,轻盈而锐利。可此刻,那层淡青色正在一点点剥落,像蝉蜕壳一样,从种子表面剥离、碎开、消散。露出底下的,是一层他从未见过的颜色。
不是青色,不是任何五行属性的颜色。而是一种空灵的、近乎透明的质地,像凝固的清水,又像被束缚的光。
他的灵,变了。
司徒青云颤抖着伸出手,心念微动——封印依旧存在,灵力无法外放,但他能感知到丹田内部的变化。那枚正在蜕变的聚元种子,内部的结构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。原本风灵特有的轻灵锋锐之意正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,仿佛他的丹田不再是一个封闭的容器,而是一扇被推开了窗的房间,外界的天地灵气不再需要经过属性的转化,便可以自然而然地流入。
空灵。
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曾在家族藏经阁里偶然翻到的一行记载:“极品风灵,若破而后立,有机缘者或可蜕变为空灵。空灵者,不属五行,不受属性束缚,可修万法,可与万灵共鸣。”那行记载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:“然此蜕变需灵遭受重创后自行修复,且需在修复过程中不被任何外力扰。古往今来,成功者寥寥。”
张放的封印,无意间为他的聚元种子创造了一个完全隔绝外力的环境。封印锁住了他的灵力,也锁住了外界一切扰。聚元种子在封印中经历了一次完整的“破而后立”——而他自己,浑然不觉。
司徒青云靠在冰冷的岩壁上,怔怔地望着头顶的岩石,忽然无声地笑了。
不是得意的笑,也不是苦笑,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。空灵。他不再需要和弟弟比了。五行属性的灵再强大,终究受属性束缚。而空灵不受任何属性束缚,可以修炼任何属性的功法,可以与任何属性的灵气共鸣。从今往后,他的修行之路,不再被任何框架所限。
而这一切,是张放给他的。
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张放封了他的修为,把他像一个废人一样丢在这片危机四伏的秘境里,按理说他应该恨张放入骨才对。可此刻回想起来,张放完全可以直接了他。以张放元丹境中阶的真实修为,他一个聚元初阶和三个帮手,不比碾死几只蚂蚁费力多少。在这秘境深处,了就是了,宗门不会知道,司徒家更不会知道。
但张放没有。
不仅没有他,连他那三个帮手的性命都留了下来——阴鸷弟子虽然重伤,却刻意避开了致命要害;另外两人更是只被封了位,三五后便能自行解开。张放下手的分寸拿捏得极其精准,伤人而不人,惩戒而不毁灭。
那道封印也是如此。三个月,不是永久。三个月后封印自解,届时他的修为不仅会恢复,还会因为灵蜕变而更进一步。
司徒青云忽然想起大比时张放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适可而止,不必争尽。”
那时他不理解,觉得那不过是胜者的虚伪客套。现在他终于明白了。张放从来不是争强斗狠的人。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司徒青云当成真正的敌人——不是轻视,而是一种更高的眼界。在张放眼里,他司徒青云不过是一个走错了路的同门,能拉一把就拉一把,实在拉不动,也不必踩死。
可张放不知道的是,他这一“拉”,不仅救了司徒青云的命,还救了司徒青云的道。
司徒青云低下头,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。这双手曾经握过弟弟的小手,曾经为弟弟分过桂花糕,也曾经在弟弟的暗中控下,变得越来越暴躁、越来越扭曲、越来越不像自己。他以为那个温厚的兄长早就死了,死在嫉妒和怨恨里,死在自己手中。
可现在他发现,那个兄长还在。
空灵褪去的,不只是风灵的属性,还有某种长期附着在他灵之上的、微不可察的阴寒之意。那阴寒之意藏得极深,与他的风灵属性几乎融为一体,若非灵彻底蜕变,本不可能被剥离。此刻它消散了,他的心神便像一面被擦去了灰尘的镜子,终于能照见自己本来的面目。
他不是一个刻薄善妒的人。他曾经也会真心实意地对别人好,也曾经会因为弟弟的笑容而感到单纯的快乐。那些美好的情感不是消失了,是被遮蔽了。
而帮他擦去这层灰尘的人,是张放。
司徒青云深吸一口气,扶着岩壁缓缓站起身。膝盖的伤口还在疼,手掌的擦伤也辣的,但他的脊背挺得比以前任何时刻都直。他望着张放离去的方向,那里只有无尽的灰白色雾气和沉默的废墟,早已看不到那个身着素袍的身影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。
“张放。”
“等我活着出去,我司徒青云亲自登门,向你磕三个头。”
“不为别的,就为你今这一道封印。”
他顿了顿,又低声补了一句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从今往后,我司徒青云欠你一条命。这条命,你什么时候要,我什么时候还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废墟深处走去。秘境的天光将他褴褛的锦袍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色,像一页被揉皱又重新展开的纸。上面写过荒唐的诗句,如今正在等待新的墨迹。
张放走出林地后,加快了速度。
处理司徒青云四人花了一些时间,但无关紧要。真正让他在意的,是那枚追踪印记——它还在。他没有抹除,只是以一层极薄的虚灵之力将它包裹起来。这样既不会惊动种下印记的人,也能在对方靠近时提前感知到。
穿过林地,越过一片乱石滩,再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丘,前方的地形骤然变化。古木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建筑群废墟。残垣断壁绵延数里,从规模来看,这里应该是上古宗门的内围区域——外门弟子的修炼区或灵田区。废墟中偶有完整的建筑矗立,但大多被一层淡淡的光幕笼罩,那是保存至今的上古禁制。
张放没有贸然触动任何禁制。他沿着废墟边缘小心前进,同时用玉简记录下沿途的地形和禁制分布。这些信息带回宗门可以换取贡献点,更重要的是,它们能帮他拼凑出这片废墟的全貌。
约莫走了一个时辰,前方的废墟中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灵力爆响。
张放脚步一顿,收敛气息,悄然靠近。绕过一堵残墙,他看到了交战的双方。一方是三名身着赤红劲装的赤霄谷弟子,修为皆在聚元境中阶左右,正催动法器围攻一个纤细的碧色身影——赫然是那个在秘境入口见过的碧落宗天灵少女。
少女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,鲜血沿着小臂滴落,染红了碧色衣袖。可她神色依旧镇定,周身萦绕着一层淡青色的灵力护盾,将三名赤霄谷弟子的攻击尽数挡在三尺之外。她的修为只有聚元初阶,但那层护盾的凝实程度远非同阶可比,三名聚元中阶联手猛攻,竟无法撼动分毫。
张放看了片刻,没有出手。正准备转身绕行,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——少女脚下所站的位置,恰好位于废墟中一处残破阵法的节点之上。那阵法早已失效,纹路被碎石和泥土掩埋了大半,可他一眼便认出了它的结构。那是一个传送阵,单向的、通往更深层区域的传送阵。阵法的纹路虽然残破,但核心节点处的灵晶凹槽依稀可辨。只要嵌入灵石,阵法依然可以启动。
她不是被围困在这里,她是故意站在那里的。
就在这一念之间,少女忽然抬头,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朝张放藏身的方向望了过来。隔着一堵残墙,隔着一片废墟,她的目光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张放的位置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求救的意思,只有一种笃定的平静——她早就知道有人在那里,一直在等。
然后,她动了。
少女右手一翻,一枚灵石滑入掌心。她蹲下身,将灵石拍入脚下阵法的核心凹槽。动作脆利落,没有半分犹豫。残破的阵法纹路骤然亮起,一道光柱冲天而起,将少女的身形笼罩其中。三名赤霄谷弟子大惊,疯狂催动法器轰向光柱,可所有的攻击都被传送阵启动时产生的空间壁垒弹开。光芒一闪,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原地。
而那道光柱并未消散。它迅速扩散,如同一圈涟漪横扫四方。张放只觉得眼前一白,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将他整个人卷入其中。天旋地转间,他听到赤霄谷弟子的惊呼声,随即一切声音都被空间乱流吞没。
这次的传送比进入秘境时更加粗暴。张放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飞速旋转的漩涡,上下左右完全失去意义,连神识都被搅得七零八落。他只能咬紧牙关,死死守住心神,任由那股力量裹挟着他冲向未知的方向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脚下猛然一实。
张放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。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。
这是一座保存完好的上古大殿。殿内空间极其广阔,穹顶高达数十丈,由八巨大的石柱支撑。石柱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云纹阵刻,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发光,说明这座大殿的阵法至今仍在运转。大殿的地面以某种深青色的玉石铺就,光滑如镜,映着穹顶阵纹的光芒,仿佛脚下踩着一片星空。最诡异的是大殿深处——那里悬浮着一团浓郁得近乎实质的灰白色雾气。雾气缓缓翻涌,像一个沉睡巨兽的呼吸,每一次翻涌都让殿内的灵气产生一次微弱的震颤。
而在这团雾气的正下方,盘膝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碧落宗少女。她依旧维持着被传送前的姿势,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鲜血沿着指尖滴落在青玉地面上,洇出几点暗红。她的神色依旧镇定,但琥珀色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抹真正的凝重。
那是一个老者。
不,准确地说,是一道老者的虚影。虚影呈半透明状,周身萦绕着与大殿深处那团雾气同源的灰白色光芒。他盘膝而坐,须发皆白,面容枯槁,穿着一袭样式古拙的灰袍,袍角以暗银色的丝线绣着云纹——与石柱上的云纹阵刻如出一辙。他眼窝深陷,看起来像是一具风化数千年的躯体被镀上了一层灵光。可那双深陷的眼窝中,两点光芒却在缓缓跳动。不是幽绿色,而是一种温润的淡金色——那是正统道神应有的颜色。
但张放看到了。
那淡金色的光芒深处,缠绕着一缕极细极淡的黑气。黑气如丝如缕,在老者元神的金色光华中缓缓游走,像是一条蛰伏在深渊中的毒蛇。它隐藏得极好,若非虚灵对一切灵气波动的感知都远超常人,本不可能发现。
老者虚影的目光原本正盯着碧落宗少女。那目光里没有贪婪,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审视与……欣慰。像是一位严厉的师长在看一个勉强过关的弟子。可就在张放被传送进大殿的瞬间,老者的目光移开了。
他看向了张放。
淡金色的元神之火猛然跳动了一下。老者虚影微微前倾,枯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——有震惊,有狂喜,有犹豫,还有一种极力压制的痛苦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,那缕缠绕在元神深处的黑气骤然暴涨。黑气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,眨眼间便将淡金色的元神之火尽数染成了墨色。
老者的面容扭曲了。他的虚影剧烈颤抖,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颅,十指深深嵌进虚影之中,仿佛在与体内的什么东西做着殊死搏斗。可那搏斗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。当他再次抬起头时,眼窝中的淡金色光芒已经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两点幽绿色的、充满了贪婪与疯狂的火光。
“虚灵……是虚灵!”老者的声音沙哑而颤抖,像锈蚀千年的铁门被强行推开,“空灵无垢,纳万灵而不滞,融万法而不僵……传说中的虚灵!而且……而且这气运!天光月星的命格异象!万年不遇的天道眷顾!哈哈哈——哈哈哈哈!”
他仰天大笑,笑声在大殿中回荡,震得穹顶的阵纹都跟着剧烈闪烁。那笑声里没有半分之前的审视与欣慰,只有无尽的贪婪与癫狂。
碧落宗少女的脸色彻底变了。她显然也察觉到了老者元神之火的颜色变化——从淡金到墨绿,从温和到疯狂。她的身形微动,似乎想退,可大殿地面的阵纹早已悄然亮起。
老者双手结印,七枚灵晶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。地面上的夺舍大阵全面激活,无数道阵纹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,从老者虚影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,转瞬间便将整座大殿的地面尽数覆盖。一道光壁从地面升起,将少女困在阵法的内环;而张放,则被另一道光壁推到了阵法的核心位置。
老者虚影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。他抬起枯槁的右手,五指虚握,朝向张放。
“天灵虽好,却终究是有形之,再纯净也逃不出五行之属。可虚灵不同——空灵无质,不属五行,不在三界。拥有虚灵的肉身,可以容纳世间一切功法,可以吞噬世间一切灵气,可以演化世间一切大道!更妙的是,你这具肉身居然还承载着天光月星的气运命格!老夫若能夺舍成功,不仅可以重生,还可以继承这份天道气运——从今往后,修行路上顺风顺水,遇劫化吉,便是飞升大乘,也不过是时间问题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狂热,幽绿色的元神之火越烧越旺。可在那绿光的最深处,张放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,正在疯狂挣扎,试图冲破墨绿色光芒的束缚。那才是老者真正的元神——他被什么东西侵蚀了。那缕黑气控制了他,扭曲了他的意志,将一个原本只想寻找衣钵传人的上古修士,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夺舍者。
张放来不及细想。因为老者的夺舍,已经开始了。
他双手结印,七枚灵晶爆发出耀眼的强光。夺舍大阵全面启动,无数道灰白色的阵纹从地面升起,化作千百条触手般的灵力锁链,朝张放缠绕而去。锁链未至,一股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元神威压便已如山岳般压了下来。那是来自上古修士的元神之力,虽经数千年消磨已十不存一,却依旧不是元丹境修士所能抗衡的。
张放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他想动,可那股元神威压将他牢牢钉在原地,连手指都无法动弹。丹田内的元丹疯狂运转,虚灵之力全力爆发,试图挣脱威压的束缚。可差距太大了。元丹境与一个活了数千年的上古修士元神之间,隔着的不是一条鸿沟,而是一整片天堑。
锁链缠上了他的四肢、躯、脖颈。墨绿色的光芒沿着锁链涌入他体内,直冲识海。老者的虚影化作一道流光,顺着锁链钻入了张放的眉心。
“放松,小子。”老者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,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,“你的肉身能成为老夫重临世间的载体,是你的荣幸。待老夫占了你的躯壳,你的虚灵、你的气运、你的一切,都将成为老夫踏上大道的基石。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。”
张放咬紧牙关,死死守住心神。
识海之中,老者的元神如同一轮墨绿色的太阳,散发出铺天盖地的光芒,试图吞噬他的意识。那光芒所过之处,识海的边缘开始被一层墨绿色侵蚀,像一张白纸被墨汁从边缘向中心浸染。
可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
张放识海的深处,忽然亮起了一道光。
不是墨绿色,而是一种极其纯粹、极其深邃的灰色。那是虚灵的本源之光。光芒从识海最深处涌出,如同水般席卷四方。老者元神散发出的墨绿色光芒,在这道灰色水面前,竟开始节节败退。
“什么?!”老者的声音头一次出现了惊骇,“你的识海——怎么可能——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因为那道灰色水中,浮现出了一道淡淡的虚影。那是一个身着朴素道袍的少年,面容模糊,身形单薄,却带着一股让老者元神为之颤栗的气息。少年虚影抬起右手,五指轻轻一握。识海中的灰色水猛然倒卷,将老者的元神连同那些墨绿色的侵蚀光芒一起裹挟着,朝识海最深处拖去。
“不——不可能!你怎么可能吞噬老夫的元神!老夫活了六千年!老夫是幻雾宗的传功长老!老夫只是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在老者元神被灰色水彻底吞没的最后一瞬,那层墨绿色的外壳终于被虚灵的本源之力撕裂。一缕纯净的淡金色光芒从裂缝中挣脱出来,那是老者真正的元神——虚弱、残破,但不再被黑气缠绕。
淡金色的光芒中,浮现出一张苍老而疲惫的面容。那面容不再扭曲,不再疯狂,只有一种解脱后的平静。老者看着张放识海深处那道少年虚影,嘴唇微微翕动,无声地吐出几个字。
“小心……那缕魔气……”
话音未落,淡金色的光芒彻底消散。老者的元神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,融入了张放的识海之中。而那一缕曾经缠绕在他元神深处的黑气,在虚灵本源之力的碾压下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凄厉嘶鸣,随即灰飞烟灭。
张放的意识猛然一震。
无数记忆碎片如水般涌入——不是夺舍,是传承。老者在最后一刻,将自己六千年的记忆与传承毫无保留地留给了他。幻雾宗的兴衰,上古修行界的风貌,无数丹方与阵法的完整传承,以及那场导致整个宗门覆灭的惊天变故……还有老者最后的执念。
他本是幻雾宗的传功长老,道号云虚子。幻雾宗覆灭时,他以毕生修为护住宗门核心传承,将一缕元神封存于这座大殿中,等待有朝一能有后辈弟子进入秘境,将幻雾宗的道统传承下去。他等了六千年。其间也有弟子闯入过这座大殿,但资质都不足以承受他的传承。他的元神在漫长的等待中不断消磨,越来越虚弱,越来越脆弱。直到有一天,一缕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魔气趁虚而入,钻入了他的元神深处。
从那以后,他的意志开始被扭曲。传承的执念被魔气异化成了夺舍的欲望。他不再等待传承者,而是渴望占据一具完美的肉身,夺舍重生。那枚碧落宗少女的天灵让他看到了希望,而张放的虚灵和天光月星的气运命格,则让魔气彻底疯狂。
好在虚灵的本源之力,不仅吞噬了魔气,也解放了他真正的元神。六千年的等待,终究没有白费。
张放缓缓睁开眼睛。
大殿已重归寂静。七枚灵晶的光芒黯淡了下去,地面的阵纹停止了流转,那团灰白色的雾气依旧在大殿深处缓缓翻涌。他的识海深处,云虚子六千年积累的丹道与阵道传承正在被虚灵一点点消化吸收,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河。
碧落宗少女依旧被困在阵法的内环中。她的左臂伤口已经不再渗血,一层淡青色的灵光覆盖在伤处,正在缓慢愈合。她看着张放,琥珀色的眸子里有震惊,有忌惮,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。她亲眼看到了老者元神钻入张放眉心,也亲眼看到了张放安然无恙地睁开眼睛。一个上古修士的元神,在夺舍这个少年的过程中,被他反噬了。
张放站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被锁链勒得发麻的手腕。他没有看那少女,而是走到大阵的核心节点处,蹲下身,手掌按在地面的阵纹上。云虚子留给他的记忆中,包含了这座夺舍大阵的完整阵图。他的灵力沿着阵纹探入,找到了困住少女的那部分阵法结构,轻轻一绞。
光壁无声碎裂,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中。
碧落宗少女微微一怔,随即从地上站起来。她看着张放,犹豫了一瞬,拱手行礼:“碧落宗,沈青璃。多谢道友相救。”
张放看了她一眼。近距离看时,她的五官比远观更加精致,琥珀色的眸子清澈如水,里面倒映着穹顶阵纹的微光。左臂的伤口虽已止血,但碧色衣袖上的血迹依旧触目惊心。
“我没有救你。”张放淡淡道,“是他自己解脱了。”
沈青璃沉默了一瞬,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。她看着张放走向大殿深处那团灰白色雾气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那团雾气,是幻雾宗留下的元神滋养之源。你若能吸收,对修为大有裨益。我为你护法。”
张放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为什么?”
沈青璃迎上他的目光,神色坦然:“你本可以不管我,让那道光壁一直困着我。但你没有。我欠你一次。”
张放看了她片刻,没有再说话。他走到那团灰白色雾气前,盘膝坐下。雾气翻涌着将他笼罩其中,浓郁得近乎液态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经脉。云虚子留下的记忆中,有吸收这团元神滋养之源的完整法门。他运转法诀,引导雾气中的灵气缓缓汇入丹田,被那枚淡灰色的元丹一点点吸纳、温养、沉淀。
沈青璃在他十步之外盘膝坐下,服下一枚疗伤丹药,闭目调息。碧色的灵力在她周身缓缓流转,左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她的神识铺展开来,笼罩住大殿入口的方向,警惕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动静。
大殿穹顶的阵纹微微发光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玉地面上,一长一短,安静地交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