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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清晨五点十七分,灯塔的光还没亮。

陆肆川披着那件洗得发薄的灰外套,踩着石阶往上走。台阶第三级还是裂着,他今天没绕,脚尖磕了一下,没停。鞋底还粘着昨天从码头带回来的泥,了,裂成几片,像被风啃过的旧纸。

灯塔顶的风比下面更硬。他没带煤油灯,今天用的是手电筒,电池快耗尽了,光晕发黄,照得鸽子的羽毛像蒙了层灰。

鸽子在角落的铁笼里缩着,右腿缠着褪色的蓝丝带,丝带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线头松了,垂下来,像一断了的琴弦。它没叫,也没扑腾,只是眼睛睁着,瞳孔缩成一点,盯着他。

陆肆川蹲下来,把保温杯里的温水倒进小碟,放在笼边。水没满,只到碟沿下两毫米。他没碰鸽子,只是把药棉沾了生理盐水,轻轻擦它腿上的血痂。血痂是暗红的,边缘结了薄壳,像掉的枫叶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,不是画笔,是学校发的劣质铅,笔身歪了,橡皮早没了。他用铅笔尖挑开丝带的一角,丝带底下有字,墨水晕了,字迹模糊,但还能认出“南”和“信”两个字。

他没说话。把丝带轻轻拆下来,塞进外套内袋,贴着心跳的位置。

鸽子没躲。

他每天早上来,下午来,晚上也来。带水,带小米,带一点晒的鱼肉碎。他不抱它,不摸头,不说话。只是坐在灯塔顶的旧木凳上,看海,看云,看鸽子吃食。

第七天,鸽子能站了。它歪着头,用喙啄食,动作慢,但稳。陆肆川把蓝丝带重新系上,这次系得紧,打了个死结。他从画夹里抽出一张纸,纸是旧的,边角卷了,是上次画室里小满用过的素描纸,背面还留着铅笔印,是她画的那把伞。

他用铅笔写:“我在等你。”

字写得慢,一笔一划,像在刻。写完,他把纸卷成细条,塞进丝带里,用胶水封口。胶水是画室里剩下的,了,黏性差,他多涂了两层。

放飞是在中午。

风从东边来,带着咸味,吹得灯塔顶的铁皮檐响了一声。鸽子扑腾了两下翅膀,没飞高,先在塔顶盘旋了一圈,爪子抓着石沿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陆肆川没动。他站在塔边,手在口袋里,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没撑开的伞。他没看鸽子,低头看自己的鞋。鞋尖沾了灰,是昨天扫灯塔时扫出来的,混着海盐,结成一小块。

鸽子又盘旋了一圈。

第三圈,它往南飞。

陆肆川没追,没挥手,没喊。他转身下楼,脚步比来时轻。灯塔的光在四点准时亮,他今天没点。煤油灯还搁在角落,灯芯没动,灰积了半寸厚。

他回画室,收了小满的画。铁皮盒盖子还是合不上,橡皮筋勒得紧,发出轻微的“吱”声。他数了数,三十七张。小满的伞,今天多了一把,伞下多了一条线,不是风了,是影子。

他把画放进盒子里,钥匙挂在门后钉子上。钉子松了,钥匙一挂就晃,像风里的一片叶子。

他没锁门。

那天晚上,他梦见鸽子飞进灯塔,停在煤油灯上,翅膀一抖,掉下一张纸。纸上的字是:“我看见了。”

醒来时,窗台的风信子开了,一朵,花瓣是淡紫的,花蕊里还沾着露水。标签还在,字迹是祁骤的,但比以前更抖:“你种的花,开得比我好。”

他没碰花。只是把窗推开,让风灌进来。风把窗帘吹得贴在墙上,像一张被按住的纸。

一周后,邮局的人来了。

是个穿蓝制服的中年男人,车停在码头,没下车,只把信从车窗递出来。信封是普通牛皮纸,没邮票,没邮戳,只在右下角印着一个模糊的红章,像是盖错了地方。

陆肆川接过信,没拆。他站在画室门口,手捏着信封,指节发白。信封薄,能感觉到里面夹着纸,还有点硬,像是照片。

他没进屋。就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门框的漆皮剥了,露出底下浅黄的木纹,和他画室那张桌子一样。

他看了三分钟。

然后转身,进屋,把信放在桌上。桌角缺了一块,他用胶带缠了三层,还是歪。信就放在那块缺口上,压着半截铅笔,铅笔是小满昨天用过的,断了,笔芯露出来,像一小骨头。

他没碰它。

直到天黑。

灯塔的光亮了,他没去。画室的灯也没开。他坐在桌边,借着窗外的月光,拆信。

信纸是薄的,像宣纸,边缘毛了,有水渍,不是泪,是海水的盐痕。字迹很抖,像写字的人手在抖,每一笔都像在挣扎。

“我看见了。鸽子飞过我窗前,翅膀上是你写的字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翻过去。

背面是一幅画。

画的是灯塔。灯塔下站着一个人,仰着头,看天。那人穿白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是陆肆川常穿的那件。身后是星河,不是画的,是用铅笔一层层压出来的,密密的,像撒了盐。

星河尽头,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撑着伞。

伞是晴天的伞。

陆肆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没动。他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沾着铅灰,是早上削铅笔时沾的。他没洗。

他把信翻回来,再看一遍。

“我不能回来,但你可以来。我在三亚的旧书店等你,书架第三排,有本《海与光》。”

他把信折起来,折得整齐,像叠一张明信片。然后贴在口。

衣服是薄的,信纸贴着皮肤,凉。

他没哭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那盆风信子。花开了,但花茎有点歪,是昨天风太大,吹的。他没扶。

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画册,翻到第一页。那是他高一画的祁骤,坐在天台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。画得不好,比例歪了,脸没画完,只有一半。

他用铅笔,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
“我来了。”

写完,他把画册合上,放进背包。背包是旧的,拉链坏了,他用一蓝丝带系着,丝带褪了色,和鸽子腿上的一样。

他没收拾行李。

只带了画册、那封信、半瓶蓝颜料、一把生锈的剪刀,还有那张小满画的伞。

他走的时候,画室的门没关。

钥匙还挂在钉子上,晃着。

他没回头。

船票是第二天买的,三等舱,靠窗。他坐了一夜,没睡。窗外是海,黑的,没有光。他盯着海面,看浪,看云,看远处的灯塔,灯塔的光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点,像一颗没熄的星。

他没哭。

他只是把那封信,又贴了一遍。

三亚的旧书店在一条窄巷里,巷子口有家卖椰子水的摊子,老板娘总在门口晒太阳,晒得发红,像一块老木头。

书店的招牌是木头的,字掉了两个,只剩“旧书”两个字,还看得清。

门是木的,推起来吱呀一声,像生锈的铰链。

店里没灯,靠窗透进来的光。灰尘在光里浮着,像细雪。

书架是旧的,木头裂了,书脊都歪了。第三排,最左边,有一本《海与光》。封面是蓝的,褪得发白,边角卷了,像被水泡过。

陆肆川站在那儿,没动。

他没伸手。

他只是看着那本书,像看着一个熟人。

三分钟。

他伸手,抽出来。

书很轻,纸页发黄,有霉味,但没虫蛀。他翻开扉页。

字是祁骤的,比信上稳,但还是抖。

“如果你看到这里,说明你终于不怕孤独了。”

他翻页。

书页间夹着一张地图。

地图是手绘的,纸是旧的,边角卷了,墨水晕了,但能认出每一个地方。

校门口的梧桐树,树上刻着“Q+L”,刻痕很深,像用刀子划的。

天台的长椅,椅背断了一,用铁丝绑着。

雨夜的公交站,站牌歪了,写着“终点:灯塔”。

每处都画了一颗小星星。

最后一颗,在三亚,书店门口。

他蹲下来,把书放在地上,手指顺着地图上的星星,一个个摸过去。摸到书店时,他停了。

他伸手,摸书架的夹层。

木板松了,一推就响。

里面有个铁盒。

铁盒生了锈,盖子没锁,一掀就开。

盒子里是三张照片。

第一张,是他高一哭的侧脸。那天他被老师骂,说他画得不像人,像鬼。他躲进天台,哭得没声,眼泪掉在画纸上,把铅笔的灰晕开了。照片是偷拍的,角度很低,像是从楼梯下拍的。

第二张,是他打球时的背影。球衣湿了,汗贴在背上,头发贴着脖子。他正转身,球在空中,没人看镜头,只有他。

第三张,是他现在。

他站在书店里,低头看书,眼眶泛红。

照片是彩色的,但颜色淡,像晒褪了。

照片下压着一张纸。

纸是画室里那种素描纸,背面还留着铅笔印,是小满画的伞。

纸上只有四个字:

“你终于,愿意看我了。”

陆肆川没动。

他把照片一张张放回去,放得整齐,像摆贡品。

他把书合上,放回书架第三排,和原来一样。

他没哭。

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那本书,看了很久。

书店的灯忽然亮了。

不是电灯,是蜡烛。一,在柜台的旧铁罐里,火苗很小,晃着。

他抬头,看见柜台后站着一个人。

穿灰外套,衣领翻着,没扣。

脚边放着一个画板,颜料了,沾在木框上,像结了痂。

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,没画,只是轻轻敲着板边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节奏很慢。

像在数心跳。

陆肆川没说话。

祁骤也没动。

蜡烛的光晃了一下,照在祁骤的眼尾,那里有细纹,比三年前深了。

他没笑。

只是轻轻说:“你没哭,真好。”

陆肆川没答。

他走过去,站在画板前,低头看。

画板上是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
画的是灯塔。

灯塔下,站着一个人,仰着头,看天。

那人穿白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。

身后是星河。

星河尽头,站着一个撑伞的人。

伞是晴天的伞。

画没画完,星河只画了一半,伞下的人影,只有一条线。

陆肆川伸手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信纸。

他把它轻轻贴在画板上,贴在星河的尽头。

然后,他张开双臂。

没说话。

只是抱住。

祁骤没躲。

他也没抱回去。

只是站着,任他抱着。

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,照在两人影子上,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张没撕开的纸。

书店的门没关。

风从巷子口吹进来,带着椰子水的甜味,和海盐的腥。

灰尘在光里浮着,像细雪。

铁罐里的蜡烛,烧得只剩半寸。

陆肆川的外套上,还沾着船上的海盐,了,结成一小片白霜。

祁骤的鞋底,还沾着泥,是刚从码头走来的,了,裂成几片。

画室的门,还开着。

钥匙,还挂在钉子上,晃着。

灯塔的光,还在亮。

只是,没人再点它了。

风信子开了,第二朵。

花茎还是歪的。

没人扶。

没人管。

它自己,长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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