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肆川在画室的窗边摆了张木桌,漆皮剥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浅黄的木纹。桌角缺了一块,他用胶带缠了三层,还是歪。孩子们画画时总把铅笔头戳在那块缺口上,铅芯断了,他也不换,就蹲在旁边,用小刀削新的。
他教他们画海,画云,画树,画他们家门前的狗。没人画人。有个叫小满的女孩,六岁,总画伞。不是雨天的伞,是晴天的伞,伞下空空的,只画一条细线,说是“风在走”。
他没问。他只是把她的画收进铁皮盒,和别的画堆在一起。盒子是旧的,盖子合不上,得用橡皮筋勒着。他每天傍晚收画时,都会数一遍,数完就锁上,钥匙挂在门后钉子上,和那把生锈的剪刀、半截蜡笔、还有半瓶没盖紧的蓝颜料放一块。
画室是旧渔仓改的,屋顶漏风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他买了个电暖器,头老跳闸,孩子们说“像打喷嚏”。他也不修,就让他们围在炉子边,轮流用炭笔画取暖的姿势。有个男孩画了自己裹着毯子,脚边蹲着一只猫,猫尾巴卷成问号。他盯着看了三秒,没说话,把画贴在墙上,用图钉按住,图钉是铁的,生了锈,按进去时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他讲的故事,是关于一个校草的。
“他不爱说话,”他说,“每天早上六点到校,从不迟到。他穿白衬衫,袖口总卷到手肘,不是为了凉快,是怕弄脏。他书包里有三支铅笔,削得一样长,橡皮是方形的,边角磨圆了。他从不借东西,但如果你铅笔断了,他会在课间悄悄放一支在你桌上。”
孩子们笑。
“编的吧?谁会这样?”
“他喜欢一个人,”陆肆川接着说,“但那人不知道。他每天放学后,站在教室门口,看那人背影走远。下雨天,他撑伞,伞往那人那边偏,自己半边肩膀湿透。他从不说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小满问。
“后来,”陆肆川低头,用湿布擦画板,“那人走了。”
“走了?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校草呢?”
“他没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没答。他把画板翻过来,背面朝上,露出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去年冬天用指甲抠的,没抠深,但一直没消。
那天下午,雨下得突然。云压得低,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墙上的画纸哗啦响。孩子们跑得快,只剩小满,蹲在角落,用蜡笔涂一只乌云,涂得密密的,像要盖住整片天。
陆肆川收拾画具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没回头。
“老师。”小满的声音。
他停下。
她递过来一张纸,纸是普通的A4,边角卷了,被水洇过,了,留下一圈淡黄的印子。画是铅笔的,线条很细,画的是一个人,撑着一把伞,站在教室门口。伞是黑的,人是灰的,没画脸。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:
“他好温柔。”
陆肆川没接。他站着,手还捏着画板的边,指节发白。画室里没开灯,窗外的雨声变大了,滴在铁皮屋顶上,一声,又一声。
小满没动,也没催。她仰着头,眼睛湿的,像刚洗过。
他终于伸手,接过那张纸。纸很薄,被水泡过,边缘有点软。他没看画,先看字。那几个字,写得不像六岁孩子。太稳,太轻,像有人教过。
他问:“谁画的?”
“我。”她说。
“你见过他?”
她摇头:“我梦见的。”
他没再问。他把画折了两折,放进外套内袋,贴着心口。布料湿了,贴着皮肤,凉。
他送小满回家,雨还没停。她穿着小黄雨衣,帽子太大,遮住眼睛,走路一晃一晃。他撑着伞,伞是旧的,骨架歪了,得用手扶着。他走得很慢,脚底踩到水坑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。他没换。
到她家楼下,她没进去,站在台阶上,仰头看他。
“老师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……就是那个校草?”
他没答。他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她眼睛里有光,不是雨,是别的。
“你画得真好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,然后转身跑进楼道,门“砰”地关上,没锁,风一吹,又轻轻晃了晃。
他站在原地,看了三秒,才转身走。
回画室的路上,他绕了远路,经过码头。天快黑了,灯塔的光还没亮,海面灰得像一块没洗的布。他停在旧木桩边,摸了摸口袋里的画,纸还在,没湿。
他没进画室,直接回了灯塔。
灯塔里没开灯。他点了一盏煤油灯,灯芯是旧的,火苗偏得厉害,照得墙上的影子像在跳舞。他把画摊在桌上,用镇纸压住,镇纸是块石头,圆的,磨得发亮,是他去年从海边捡的。
他盯着画,看了很久。
画里的人,撑伞的姿势,是他高二那年常做的。伞往右偏,左手握着伞柄,右手在裤兜里,走路时,肩膀微微前倾,像怕撞到人。
他记得那天。放学后,他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陆肆川的背影。陆肆川穿着蓝校服,头发被风吹得乱,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,没带伞。雨下得大,他没动,只是看着。
后来,他把伞留在了教室门口,自己淋着雨走。
他没告诉陆肆川。
他也没告诉任何人。
他以为没人记得。
他以为,那点温柔,像雨一样,落了就没了。
灯芯“啪”地一下,火苗晃了晃,墙上的影子也晃了晃。他没动,只是伸手,用指尖碰了碰画纸上那行字。
“他好温柔。”
他没哭。他只是把画收起来,放进铁皮盒,和小满的其他画放在一起。然后他关了灯,下楼。
灯塔的门没锁,他推了一下,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,像被海风磨了太久。
他没开灯,就坐在台阶上,靠着墙。海风从背后吹过来,带着咸味,吹得他后颈发凉。他摸了摸口袋,那张画还在,贴着心口,温的。
他闭上眼。
梦见了灯塔。
他站在塔顶,风很大,吹得他衣服贴在身上。灯塔的光,一明一灭,像心跳。他往下看,看见陆肆川站在礁石上,没穿外套,头发湿的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。
他想喊,但没出声。
陆肆川抬头,朝他挥手。
不是挥手告别,是挥手,像在说:你来了。
他想走过去,但脚像被钉住了。
他醒了。
天还没亮,灯塔里黑着,煤油灯灭了,灯芯是冷的。他坐起来,摸了摸口,那张画还在。
他起身,去窗台。
窗台是木的,边角发黑,有水渍。他记得,去年冬天,他在这里放了一盆风信子,是他在镇上买的,花店老板说“耐寒,能活”。他没养过花,也不知道怎么养,就放在窗台,浇了水,没管。
花死了。
他以为。
现在,花盆里,冒出三绿茎,顶端,有三个小小的花苞,青白的,像没熟的果子。
他蹲下,手指碰了碰花瓣,凉的,硬的,还没开。
花盆旁,贴着一张纸条,字迹熟悉。
“你种的花,开得比我好。”
他没动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纸条是普通的便签纸,边角卷了,被水泡过,了,留下一圈淡黄的印子。
他没问是谁放的。
他没问为什么。
他只是把纸条揭下来,折了两折,放进铁皮盒,和那张画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起身,去厨房,烧水。
水壶是旧的,壶嘴歪了,烧水时会漏一点蒸汽,滴滴答答,落在灶台上,积成一小滩水。
他没擦。
他倒了半杯水,端着,回灯塔。
他没开灯,坐在窗边,看着那盆风信子。
花苞,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
是他呼吸时,带起的气流。
他没动。
他只是把水杯放在窗台,杯子是瓷的,杯沿缺了一角,是去年摔的,他没扔。
水,没喝。
他看着花。
花苞,又动了一下。
天,慢慢亮了。
灯塔的光,准时亮了。
他没去点。
光,自己亮了。
他下楼,去画室。
孩子们还没来。
他坐在桌边,拿出铅笔,削了新的,削得一样长。
他翻开一本新画纸,没画海,没画云。
他画了一把伞。
伞下,空着。
他画了三绿茎。
茎上,三个花苞。
他画完,没署名。
他把画贴在墙上,用图钉按住,图钉是铁的,生了锈,按进去时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他转身,去厨房,烧水。
水壶又漏了,滴滴答答,落在灶台上,积成一小滩水。
他没擦。
他端着水杯,回灯塔。
窗台上的风信子,开了一朵。
花瓣是白的,边缘微微泛青,像被月光洗过。
他没碰。
他只是坐在窗边,看着。
水杯里的水,凉了。
他没喝。
他闭上眼。
听见海风,从门缝钻进来。
听见灯塔的光,一明一灭。
听见远处,有船鸣。
很远。
听不清是进港,还是出海。
他睁开眼。
风信子,又开了一朵。
他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。
没用力。
只是碰了一下。
然后,他站起身,去锁画室的门。
钥匙挂在门后钉子上,和那把生锈的剪刀、半截蜡笔、还有半瓶没盖紧的蓝颜料放一块。
他取下钥匙,进锁孔。
锁,有点松。
他转了两圈,才锁上。
他没急着走。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画室里,墙上贴着小满的画,贴着男孩的猫,贴着那张伞。
风,从门缝吹进来,吹动了墙上的纸。
纸,轻轻晃。
像在点头。
他转身,走下石阶。
台阶第三级,有道裂口。
他今天,没绕开。
他踩了上去。
脚底,没磕。
他低头,看了眼鞋底。
泥,了,裂成几片,像涸的河床。
他没擦。
他继续走。
灯塔的光,照在他背上。
他没回头。
他只是,走得很慢。
像在等什么。
又像,什么都不等了。
风信子,第三朵,开了。
花瓣,白得发亮。
标签,还在窗台。
“你种的花,开得比我好。”
他没摘。
他没动。
他只是,走远了。
海风,吹着。
灯塔,亮着。
画室,锁着。
花,开着。
他,走了。
没回头。
也没停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像,只是,呼吸了一下。
像,终于,学会了。
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