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十九年,冬。
沈记绸缎庄的后堂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阿墨坐在沈万川下手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泛黄的纸页。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,噼里啪啦的声音像雨打芭蕉,一刻不停。
沈万川靠在椅背上,端着茶碗,目光在阿墨和账册之间来回移动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这一页的数字,你核对完了?”
阿墨没有抬头,手指不停:“完了。”
“错了几处?”
“三处。进账少记了十二两七钱,出账多记了五两三钱,还有一处,期写错了,应该是八月十五,记成了八月初五。”
沈万川放下茶碗,拿起账册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。这三处错误,一处是笔误,一处是算错,还有一处——他看了半天,才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写错的期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他问。
阿墨终于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账房的李叔写数字有个习惯,‘五’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,但这一处的‘五’字没有挑,所以不是他写的。不是他写的,就有问题。”
沈万川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他连说了两个“好”字,但眼底的情绪很复杂。这个孩子的敏锐和细致,超过了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人。十二岁的少年,看账本比了二十年的老账房还毒,这份天赋是天生的,教不出来。
可也正是这份天赋,让沈万川隐隐不安。
太聪明的人,往往不甘心被人掌控。
沈万川压下这个念头,把账册合上,推到一边:“行了,今天就到这里。你回去歇着吧,明天还要去南城的铺子看看。”
阿墨站起来,躬身行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万川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阿墨。”
阿墨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沈万川看着他,似乎在斟酌措辞,最后只是说了一句:“珠儿今天念叨了你一整天,回去陪陪她。”
阿墨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:“是。”
他走出绸缎庄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冬天的头落得早,酉时刚过,天色就暗了下来。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棉衣,缩着脖子匆匆赶路,小贩们在收摊,整条街上弥漫着一股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味。
阿墨没有坐马车,他选择步行回去。
他需要一个人走一走。
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冷得刺骨,但这种冷能让他清醒。他在脑子里把今天在铺子里学到的东西过了一遍,又把明天的行程规划了一下,然后——
然后沈明珠的脸就不请自来地浮现在脑海里。
“阿墨,你今天有没有想我?”
“想了。”
“想了多少?”
“很多。”
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冷空气,肺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。
不能想。
不能想她。
他把沈明珠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,加快了脚步。
回到沈府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阿墨没有直接回西跨院,而是先去了后院。他知道沈明珠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吃过晚饭了,正在屋里玩,或者已经睡了。但他答应过沈万川,回来之后要去看她。
他站在后院门口,透过月亮门看到屋里的灯还亮着,隐约能听到周嬷嬷说话的声音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不是不想进去,是不敢。
他怕自己一进去,看到沈明珠朝他跑过来,喊他“阿墨”,他就又会心软。心软一次,之前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。
他必须把自己从她身边拉开。
一点一点地拉,哪怕每次只能拉开一寸。
西跨院里,阿砚和阿瑾正在吃晚饭。
阿墨推门进来的时候,阿砚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,看到大哥进来,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把肉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:“大哥,你吃了没?”
“没。”阿墨在桌前坐下,盛了一碗饭,低头吃了起来。
阿砚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。
三兄弟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。这是阿墨定的规矩——食不言,寝不语。但今晚阿砚显然不想遵守这个规矩,他吃了半碗饭,放下筷子,看着阿墨。
“大哥,今天老爷带你去南城的铺子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边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铺面不大,但位置好,在十字路口,客流量大。缺点是后院的库房太小,存货周转不开。我跟老爷说了,可以考虑把隔壁的铺面盘下来,打通了用。”
阿砚眨了眨眼睛,有些惊讶:“老爷同意了?”
“他说考虑考虑。”
阿砚重新拿起筷子,但没有夹菜,而是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大哥,你越来越像老爷了。”他说。
阿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说话的方式,做事的方式,连坐的姿势都像。”阿砚说,“你没发现吗?你现在端茶杯的样子,跟老爷一模一样。”
阿墨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。
阿瑾在一旁小声说:“大哥不是像老爷,大哥是在学老爷。学得久了,就像了。”
阿墨放下筷子,看着两个弟弟。
“你们今天在府里,做了什么?”他问。
阿砚耸了耸肩:“上午在学堂跟陈先生读书,下午在后院陪小姐……不,陪大小姐。”
阿墨注意到他改了口,没有说什么。
“她今天怎么样?”阿墨问。
阿砚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“她啊,今天一直在问你。‘阿墨呢?阿墨什么时候回来?阿墨是不是不要我了?’周嬷嬷哄了半天才哄好。”
阿墨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她最后怎么说的?”他问。
阿砚想了想:“她说,‘阿墨不会不要我的,他说过不会把我弄丢的。’然后就抱着那个破娃娃睡了。”
阿墨沉默了很久。
阿砚看着他,忽然说:“大哥,你今天去看她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晚了,她该睡了。”
阿砚没有再问。他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,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。
阿瑾低着头,扒着碗里的饭,一句话都没说。
吃完饭,阿砚去院子里消食,阿瑾回屋看书,阿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书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的脑子里很乱。
阿砚刚才说的那些话,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沈明珠说“阿墨不会不要我的”,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?是笑着说的,还是哭着说的?
他想起今天在绸缎庄后堂里,沈万川说的那句话:“珠儿今天念叨了你一整天,回去陪陪她。”
沈万川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但阿墨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那不是随口一提,那是一种提醒,甚至是一种警告。
你在疏远珠儿,我看出来了。
阿墨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疏远得太明显。沈万川不是傻子,他能看出阿墨在刻意拉开距离。如果让沈万川觉得阿墨不想娶珠儿,那他们三兄弟在沈府的地位就会变得尴尬。
他必须维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——不远不近,不冷不热,让沈万川觉得他依然是最合适的人选,但又不至于让他自己陷进去。
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,稍有不慎就会全盘皆输。
阿墨睁开眼睛,拿起桌上的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墨。
这是他的名字。不,这不是他的本名。“阿墨”是爹娘给他起的名,爹娘死后,这个名字就成了他的名字。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,不知道自己的祖上是谁,不知道自己的骨血里流着谁的血。
但有时候,他会做一个梦。
梦里有一座很大的宅子,比他见过的任何宅子都大。宅子里有很多人,都穿着锦缎衣裳,见了他就弯腰行礼,叫他“公子”。梦里有一个人,面目模糊,但声音很熟悉,一直在跟他说什么,他听不清,但能感觉到那个人很着急,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。
这个梦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做,每个月总会出现一两次。他问过阿砚和阿瑾,他们也会做类似的梦,但内容不太一样。
阿砚梦到的是战场,刀光剑影,血流成河。阿瑾梦到的是一个女人,看不清脸,但一直在哭。
他们不知道这些梦意味着什么,但他们都隐隐觉得,自己的身世不简单。
一个普通的农户,不可能生出三胞胎,不可能给三个儿子起“墨、砚、瑾”这样的名字,更不可能在被贼寇了之后,没有任何亲戚来认领他们。
他们不是农户的儿子。
他们是谁?
阿墨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他是谁的儿子,不管他的骨血里流着谁的血,他都不会甘心一辈子窝在沈府,当一个傻子女婿。
他骨子里有傲气。
那种傲气不是后天养成的,是刻在骨头里的,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。它让他不甘心被人施舍,不甘心被人怜悯,不甘心被人当成一个“运气好的乞丐”。
他宁愿饿死,也不愿意跪着活。
但他跪过。
五岁那年冬天,他跪在镇上的酒楼门口,求掌柜的给一碗剩饭。掌柜的没给他饭,给了他一脚,把他从台阶上踢了下去,摔在雪地里,半天爬不起来。
阿砚冲过来扶他,阿瑾在旁边哭。
他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雪,拉着两个弟弟走了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跪过任何人。
不是因为他不怕冷了,不怕饿了,是因为他明白了——跪着求来的东西,吃不长久。要想真正站起来,就得靠自己的本事。
沈万川给了他一个站起来的机会。
但机会是有代价的。
代价就是沈明珠。
阿墨放下笔,看着纸上那个“墨”字,墨迹未,笔画在纸上微微洇开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
他想起阿砚问他的话:“你真的不讨厌她吗?”
不讨厌。
但他也不能喜欢她。
一个骨子里带着傲气的男人,怎么能喜欢一个傻子?怎么能在兄弟们嘲笑的目光中,坦然地说“我喜欢她”?
阿砚嘴上不说,但阿墨知道,他和阿瑾都在看自己的笑话。他们嘴上叫“大哥”,心里未必真的服他。如果自己真的对沈明珠动了心,他们会在背后怎么想?
“大哥也不过如此,连个傻子都放不下。”
“大哥口口声声说要当人上人,结果被一个傻子拿捏住了。”
“大哥的骨气呢?大哥的傲气呢?都被那个傻子的蜜饯甜没了?”
这些话,他们不会当面说,但阿墨能听到。不是用耳朵听到,是用心听到。
他受不了这个。
他宁死也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肋,尤其不能在两个弟弟面前。
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,从小一起挨饿、一起受冻、一起被人踩在脚底下。正因为如此,他更不能在他们面前输。
他是大哥。
大哥要有大哥的样子。
“大哥。”
阿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打断了阿墨的思绪。
阿墨抬起头,看到阿瑾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,热气腾腾的。
“周嬷嬷让我端来的,说天冷,喝了暖身子。”阿瑾走进来,把姜汤放在桌上,然后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阿墨端起姜汤喝了一口,辛辣的热气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整个人都暖了起来。
“还有事?”他问。
阿瑾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大哥,我今天下午在后院,听到周嬷嬷跟春草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阿瑾咬了咬嘴唇:“周嬷嬷说,老爷最近在打听大哥的身世。好像在查……我们爹娘的事。”
阿墨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查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阿瑾摇头:“不知道。周嬷嬷说了一半,看到我进来了,就不说了。”
阿墨放下姜汤,沉默了片刻。
沈万川在查他们的身世。
这不是一个好兆头。如果他们真的是普通农户的儿子,查出来也无所谓。但如果他们不是呢?如果他们的身世牵扯到什么麻烦,沈万川会怎么对他们?
“大哥,我怕。”阿瑾的声音很小,带着一丝颤抖。
阿墨站起来,走到阿瑾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不管查出来什么,我们都是沈家的人。老爷不会因为这个把我们赶出去的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没有底。
沈万川是个商人,商人最看重的是利益和风险。如果他们三兄弟的身世有问题,会给沈家带来麻烦,沈万川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扫地出门。
毕竟,在他眼里,他们只是三个从乞丐窝里捡回来的孤儿。
有用的时候是“养子”,没用的时候就是“累赘”。
阿墨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。
窗外是一轮冷月,月光惨白地洒在院子里,照得一切都像蒙了一层霜。
他看着那轮月亮,忽然想起了一个人。
不是沈明珠。
是他的母亲。
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,只记得她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她会抱着他,在他耳边轻声说话,声音软软的,像春天的风。
“阿墨,你要记住,你是——”
你是后面的内容,他从来没有听清过。
每次梦到这里,他就会醒。
阿墨关上窗户,转身回到桌前,重新拿起笔。他在“墨”字旁边,又写了两个字。
沈墨。
这是他现在名字。沈是沈万川的沈,墨是他自己的墨。这两个字加在一起,就是他在这个世上的全部身份。
一个被收养的孤儿,一个被当作童养夫培养的少年,一个靠讨好傻子上位的小人。
这就是沈墨。
但他不甘心只做沈墨。
他要做回自己。
不管那个“自己”是谁,不管他的骨血里流着谁的血,他都要找回那个名字。
那个他还没有听清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