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二十年,春。
桃花又开了。
这是沈明珠在沈府度过的第四个春天,也是她第一次没有在桃花树下等阿墨来推秋千的春天。
不是她不想等了,是阿墨来不了了。
沈万川的身体彻底垮了。开春之后,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,有时候一整夜都睡不着,靠在床头喘气,像一只破了风箱。沈忠请遍了城里的名医,都说老爷这是积劳成疾,底子亏空了,只能慢慢养着,不能再劳。
沈万川嘴上答应,但手头的事一样没放下。他像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,拼命地在做两件事——把生意交给三兄弟,把女儿托付给一个可靠的人。
三兄弟从今年开始,正式接手了沈记的部分生意。
阿墨管着城里的三家绸缎庄和一家钱庄,这是沈记最核心的产业。阿砚管着南边来的茶叶和瓷器,虽然规模不如绸缎庄,但利润可观。阿瑾管着粮铺和杂货,事情最杂,利润最薄,但他做得认真,账目一清二楚。
三兄弟各管一摊,各司其职,像三柱子,撑起了沈记的半边天。
沈万川坐在家里,听着沈忠每天汇报三个少年的表现,有时候点点头,有时候叹口气。
“阿墨太拼了。”他对沈忠说,“十三岁的孩子,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半夜才回来。这样下去,身体要垮。”
沈忠垂手站着,没有接话。
他不敢说,阿墨这样拼,其实是在躲。
躲什么?躲后院那个每天坐在桃树下等他的傻姑娘。
沈明珠今年十岁了。
她的心智还是三四岁的模样,但她的身体在长大。个子高了,头发长了,五官也长开了,远远看去,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。但只要她一开口,一走路,一做表情,那种孩童般的懵懂就藏不住了。
她依然分不清阿砚和阿瑾,但阿墨,她从不错。
“阿墨今天回来吗?”这是她每天问周嬷嬷最多的问题。
周嬷嬷总是说:“墨少爷忙,晚些就回来。”
沈明珠就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抱着那个已经被她扯得不成样子的布娃娃,等着。等到天黑,等到月亮出来,等到春草来催她睡觉。
“阿墨还没回来。”她不肯睡。
“墨少爷回来了会来看小姐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沈明珠这才肯进屋,但她不关门,她说这样阿墨来了她就能听到。
阿墨确实会来。
每天晚上,不管多晚,他都会在回西跨院之前,先到后院门口站一会儿。他不会进去,只是站在月亮门外面,透过那扇半开的门,看屋里那盏还亮着的灯。
有时候他能听到沈明珠在跟周嬷嬷说话,含混不清的声音,像小猫叫。有时候屋里已经没声音了,灯还亮着,他知道那是周嬷嬷特意给他留的灯。
他就站在那里,站一炷香的时间,然后转身离开。
从来没有进去过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他怕自己一进去,看到她朝自己跑过来,喊他“阿墨”,他就会功亏一篑。
他已经坚持了三个月。
从去年冬天到现在,他没有单独跟沈明珠说过一句话。每次见面都是在人前,有周嬷嬷、春草或者其他下人在场。他对她依然温和,依然有礼,但那层温和像一层薄冰,底下是空的。
沈明珠感觉到了。
她说不出来,但她感觉到了。
阿墨抱她的时候,手没有那么紧了。阿墨看她的时间,没有那么长了。阿墨对她笑的时候,眼睛里面的那个她,变小了。
“阿墨是不是不喜欢我了?”她问周嬷嬷。
周嬷嬷心里一酸,嘴上说:“怎么会呢?墨少爷最喜欢小姐了。他就是忙,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。”
沈明珠听了,点点头,但第二天又问了一遍。
她记不住周嬷嬷的答案,但她记得住阿墨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她,确实变小了。
三月的某一天,阿墨从绸缎庄回来,难得地早了一个时辰。
天还没黑,夕阳挂在西边的天上,把整个沈府染成了橘红色。他本来想直接回西跨院,但走到半路,脚不听使唤地拐了个弯,朝着后院走去。
他知道沈明珠这个时辰应该在花园里。
他告诉自己,就远远看一眼,不靠近,不说话,看一眼就走。
花园里,沈明珠正蹲在桃树下,用手在地上刨坑。
周嬷嬷不在,春草也不在,只有她一个人。
阿墨站在月亮门后面,看着她。她刨得很认真,手指上全是泥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刨了一会儿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蜜饯,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,然后用土盖上。
阿墨愣了一下。
她在种蜜饯。
他想起去年,她跟他说过一句话:“蜜饯吃完了就没有了。”她以为把蜜饯种下去,就能长出新的蜜饯树,结出吃不完的蜜饯。
阿墨站在月亮门后面,看着她用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把土拍实,又从旁边捡了几块小石头围成一个圈,像是给蜜饯做了个篱笆。做完之后,她站起来,满意地拍了拍手,对着那块土说:“你要快点长,长出来了给阿墨吃。”
阿墨的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站在月亮门后面,站了很久。
他想走出去,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把她手上的泥擦净,告诉她蜜饯不是种出来的。他想把她抱起来,听她喊“阿墨”,看她笑出两个梨涡。
但他没有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
脚步很快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沈明珠抬起头,朝着月亮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月亮门后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歪着头,眨了眨眼睛,像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“阿墨?”她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:“阿墨,是你吗?”
风吹过来,桃树的叶子哗哗地响。
沈明珠盯着月亮门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她的“蜜饯树”。
“阿墨一定是回来了。”她自言自语,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,“他不来看我,他忙。等他忙完了,就会来看我了。”
她蹲在那块小小的土堆前面,等阿墨来。
天黑了,阿墨没有来。
春草来把她领回去了,她一步三回头,一直看着月亮门的方向。
那天晚上,阿墨没有去后院门口站岗。
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他的脑子里全是沈明珠蹲在桃树下种蜜饯的样子,她的手指全是泥,她的脸上有土,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她说:“长出来了给阿墨吃。”
给阿墨吃。
她是傻子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不知道蜜饯不是种出来的,不知道他在疏远她,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站在月亮门外面看她,不知道他在拼命地告诉自己“不能喜欢她”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她记得他喜欢吃蜜饯。
阿墨把账册合上,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。再这样下去,他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那堵墙,就要塌了。
他必须找到一种方法,既能稳住沈万川,又能让自己从沈明珠身边抽身。
娶她是不可能的。
不娶她,又要让沈万川觉得他是最合适的人选,这需要一种极其精妙的表演。
他开始想一个人——沈忠。
沈忠是沈府的老管家,跟随沈万川二十多年,忠心耿耿,无儿无女,把沈府当成了自己的家。如果沈明珠最后没有嫁给他,沈忠会是那个被托付照顾沈明珠的人吗?
不会。沈忠年纪大了,照顾不了几年。
那谁合适?
阿墨在脑子里把沈府上下的男丁过了一遍,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代替他的位置。
沈万川没有儿子,没有侄子,没有外甥。沈家的亲戚不多,仅有的几个也都是远亲,八竿子打不着。沈万川之所以要从外面找童养夫,就是因为沈家没有合适的人选。
他是唯一的选择。
至少现在是。
阿墨睁开眼睛,看着桌上的烛火,烛火跳了一下,像是也在犹豫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去年冬天,沈万川有一次喝醉了酒,拉着他的手,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。
“阿墨,你长得像一个人。”
他问像谁,沈万川没有回答,只是摆了摆手,又喝了一杯。
那句话阿墨记了很久。
长得像一个人。像谁?像沈万川认识的人?还是像他自己认识的什么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隐隐觉得,沈万川调查他们的身世,可能不只是在查“有没有麻烦”,而是在找什么。
找什么呢?
阿墨想不通。
与此同时,西跨院的另一间屋子里,阿砚和阿瑾也在说话。
阿砚躺在床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翻着一本从外面买来的话本子。阿瑾坐在桌前,借着烛光在练字,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。
“老三,你说大哥是不是真的对那个傻子动心了?”阿砚忽然开口,语气漫不经心,像是随口一问。
阿瑾的笔顿了一下,墨汁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。
“二哥,你别这么说小姐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又没说她什么。”阿砚翻了一页话本,眼睛没离开书页,“我就是问,大哥是不是动心了。”
阿瑾沉默了一会儿,把写坏的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在一边,重新铺了一张纸。
“大哥的事,我不敢问。”他说。
阿砚笑了一声,把话本子合上,坐起来,看着阿瑾。
“老三,你就不好奇吗?大哥以前多精明一个人,现在呢?每天晚上去后院门口站岗,以为谁不知道?”阿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刻薄,“他自己以为瞒得很好,其实府里上下都看出来了。”
阿瑾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老爷。”阿砚继续说,“老爷最近看大哥的眼神,你注意到没有?以前是满意,现在是……怎么说呢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更担心了。”
阿瑾终于抬起头,看着二哥:“二哥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阿砚靠在床头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屋顶的横梁。
“我想说,大哥变了。”他说,“变得不像大哥了。”
“大哥哪里不像大哥了?”阿瑾问。
阿砚想了想,说:“以前的大哥,做任何事都是为了我们三个。现在的大哥,做事的时候开始考虑那个傻子了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阿瑾摇头。
“意味着他开始有软肋了。”阿砚说,“有了软肋的人,就不够狠了。不够狠的人,在这世上是活不长的。”
阿瑾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二哥,你别说这种话。”他小声说,“大哥是为了我们好。”
“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们好。”阿砚说,“所以我担心他。老三,你不担心吗?”
阿瑾沉默了。
他当然担心。大哥最近瘦了很多,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,吃饭也吃得少了。他嘴上说是在忙生意,但阿瑾知道,大哥是在用忙碌来逃避什么。
逃避什么?逃避小姐。
逃避一个傻子。
这个念头让阿瑾心里很不舒服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舒服,只是觉得,大哥和小姐之间的事情,不应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小姐有什么错呢?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。她不知道大哥在疏远她,不知道大哥每天晚上站在月亮门外面看她,不知道大哥因为喜欢她而痛苦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坐在桃树下等阿墨,种蜜饯给阿墨吃,说“阿墨不会不要我的”。
阿瑾放下笔,看着纸上自己写的字。
他写的是“墨”字。
写了很多遍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整张纸上全是“墨”。
他把那张纸也揉成一团,扔在一边,吹灭了蜡烛。
“二哥,睡了。”他说。
阿砚嗯了一声,翻身面朝墙壁,不说话了。
屋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淡淡的,冷冷的,照在两个少年的脸上。
阿瑾没有睡着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帐顶,在想一件事。
大哥说,他们的身世不简单。二哥说,大哥有了软肋就不够狠了。老爷在查他们的过去。
这些事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他解不开。
但他隐隐觉得,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。
不是好事。
是坏事。
第二天早上,阿墨去绸缎庄之前,被沈万川叫到了书房。
沈万川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几行字。阿墨进来的时候,他把那张纸翻了过去,扣在桌上。
“坐。”沈万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阿墨坐下,看着沈万川。
老人的脸色很差,蜡黄蜡黄的,眼窝深陷,嘴唇发白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那种商人特有的、精明的、看透一切的光。
“阿墨,你来沈府几年了?”沈万川问。
“快四年了。”阿墨说。
“四年。”沈万川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,“四年不短了。你从一个九岁的孩子,长成了十三岁的少年。我看着你长大的。”
阿墨低头:“老爷的恩情,阿墨铭记在心。”
沈万川摆了摆手:“我不是跟你提恩情的。我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阿墨抬起头。
沈万川看着他,目光像一把刀,要剖开他的皮肉,看到他的骨头里去。
“你对珠儿,到底是什么想法?”沈万川问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阿墨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面色不改。
“小姐是主子,我是养子。”他说,“我会尽我所能,照顾好小姐。”
沈万川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尽你所能。”他重复了这四个字,语气很淡,“阿墨,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‘尽你所能’。我要的是‘倾你所有’。”
阿墨没有说话。
沈万川叹了口气,靠回椅背,目光从阿墨身上移开,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。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,眉目温柔,嘴角含笑,和沈明珠有七分相似。
“珠儿她娘走的时候,珠儿才一岁。”沈万川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她拉着我的手,跟我说,‘万川,珠儿就拜托你了。’我说你放心,我会把她养大,给她找个好人家,让她一辈子不受委屈。”
他停了一下,咳嗽了几声,接过阿墨递来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“可她不知道,珠儿会变成这样。”他说,“她要是知道珠儿三岁摔破了头,变成了傻子,她在地下该多心疼。”
阿墨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所以我不能让她失望。”沈万川看着阿墨,“我在世一天,就要给珠儿安排好一辈子的事。阿墨,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阿墨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能做到吗?”沈万川问,“不是‘尽你所能’,是‘倾你所有’。你能吗?”
阿墨看着沈万川的眼睛,那里面有期待,有恳求,有试探,还有一种老人特有的、时无多的悲哀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答应沈万川,还是在骗自己。
沈万川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,示意他出去。
阿墨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万川又说了一句话。
“阿墨,我查过你们的出身。”
阿墨的脚步顿住了。
“你们的爹娘,不是普通的农户。”沈万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低,很沉,“但我不会因为这个把你们赶出去。不管你们是谁的孩子,你们现在姓沈。”
阿墨转过身,看着沈万川。
老人没有看他,低着头,在翻桌上那张被他扣过去的纸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阿墨走出书房,站在廊下,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。
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万川的话。
你们的爹娘,不是普通的农户。
不是普通的农户。
那是什么?
他想起梦里那座大宅,那些穿锦缎衣裳的人,那个面目模糊但声音熟悉的人。
他是谁?
他是谁的孩子?
阿墨站在廊下,站了很久,直到沈忠走过来,催他去绸缎庄,他才迈开步子。
走出沈府大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后院的桃花探出墙头,粉白色的花瓣在春风里轻轻摇曳。
桃树下,沈明珠一定又蹲在那里,守着那颗种下去的蜜饯,等它长出树来。
等他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