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二十年,夏。
沈万川咳血的消息终于瞒不住了。
那天下午,他在书房里跟阿墨交代生意上的事,说到一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一口血喷在了面前的账册上,猩红的血迹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,触目惊心。
阿墨愣住了,随即站起来去扶他,被沈万川一把推开。
“没事。”沈万川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”
阿墨看着那本沾血的账册,又看着沈万川蜡黄的脸和深陷的眼窝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沈万川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怎么?怕我死了?”
阿墨没有回答。
“放心,我死不了。”沈万川把那本沾血的账册合上,推到一边,重新拿了一本新的,“我还没看到珠儿出嫁,死也闭不上眼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但阿墨注意到,他翻开新账册的时候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那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虚弱。
沈万川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,但他还在硬撑。
晚上,沈忠端了药进来,沈万川喝了两口就放下了,说苦,不想喝了。沈忠跪在地上不肯起来,求老爷把药喝完,沈万川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端起碗一饮而尽。
“忠叔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沈万川放下碗,忽然问。
沈忠垂手站着:“二十三年了,老爷。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沈万川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,“你看着我从一个跑商的穷小子,做到现在这步田地。你也看着若兰嫁给我,看着若兰走,看着珠儿出生,看着珠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沈忠的眼眶红了,没有说话。
“我要是死了,珠儿就托给你了。”沈万川说。
沈忠扑通一声跪下了:“老爷,您别说这种话。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。”
沈万川摆了摆手,示意他起来:“长命百岁?我不求长命百岁,再给我五年就行。五年,等珠儿十六,成了亲,我就能闭眼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底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。
沈忠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老爷,去年您让我找的那个人,有消息了。”沈忠压低声音,“在青城山,一个叫清风观的地方。据说观主是个老道士,精通医术,会一些……一些常人不会的手段。”
沈万川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黑暗中突然燃起的一簇火苗。
“什么手段?”他问。
沈忠犹豫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续命。”
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在沈万川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。
续命。
他从来不信这些。他是个商人,商人信的是银子和契约,不是鬼神和方术。但当他真正站在死亡的边缘,真正感受到生命在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流走的时候,他什么都愿意信了。
为了珠儿,他什么都愿意信。
“准备车马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沈万川说,“这件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是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,沈万川就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悄悄出了沈府的后门。他只带了沈忠和两个心腹护卫,连周嬷嬷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临走之前,他去看了沈明珠。
沈明珠还在睡觉,蜷缩在被子里,怀里抱着那个破布娃娃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沈万川坐在床边,看了她很久。
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动作很轻,怕惊醒她。
“珠儿,爹爹出去一趟,很快就回来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在家乖乖的,听周嬷嬷的话。”
沈明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“爹爹”。
沈万川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他用手背擦掉眼泪,站起来,转身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女儿睡觉的样子。
这个念头像一把刀,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窝。
青城山在沈府西北方向,快马加鞭要走三天。
沈万川的身体经不起颠簸,马车走得很慢,走了五天还没到。路上他咳了好几次血,沈忠急得不行,想掉头回去,沈万川不肯。
“都走到这里了,回去也是等死。”他说,“不如赌一把。”
第五天傍晚,马车终于到了青城山脚下。
清风观在山的半腰,要爬很长一段石阶才能到。沈万川下了马车,抬头看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,石阶两旁的松柏在暮色中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出了第一步。
沈忠想扶他,被他推开了。他一步一步往上走,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。石阶上落满了松针,踩上去软软的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腿开始发抖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沈忠实在看不下去了,强行扶住他的胳膊,他没有再推开。
“老爷,您这是何苦。”沈忠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沈万川没有回答。
他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上走,嘴里念着沈明珠的名字。
珠儿,珠儿。
每念一声,就往上迈一步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终于看到了清风观的大门。
那是一座很小的道观,青砖灰瓦,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褪了色,勉强能辨认出“清风观”三个字。门是虚掩着的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沈忠上前叩门,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又敲了三下,还是没人应。
沈万川走上前,直接推开了门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老道士。
老道士很老很老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眉毛和胡须都是白的,长到几乎垂到了口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脚踩一双草鞋,手里拿着一把拂尘,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听到门响,他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来了?”
沈万川愣了一下。
“道长知道我要来?”他问。
老道士终于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睛。目光落在沈万川身上的时候,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老道士说,“进来吧。”
沈万川跟着老道士进了正殿。殿里供着三清祖师,香火很淡,只有一盏长明灯在供桌上幽幽地燃着,发出微弱的光。
老道士在蒲团上坐下,示意沈万川坐在对面。
沈万川坐下之后,老道士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搭上了他的脉搏。
沈万川没有说话,安静地等着。
老道士闭着眼睛,手指在沈万川的手腕上停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然后松开,睁开眼睛。
“你的病,不是病。”老道士说。
沈万川的心猛地一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中了毒。”老道士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慢性毒,下在饮食里,积月累,伤了肺腑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至少下了三年了。”
沈万川的脸色变了。
中毒?
三年?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三年来,谁有机会在他的饮食里下毒?谁有这个动机?谁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持续三年下毒?
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人的面孔,但都被他一一否定了。不对,都不对。
“能解吗?”他问。
老道士看了他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了一句不相的话:“你身上有一样东西,是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怀里揣着的那块东西。”老道士说,“土。”
沈万川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口。那块土,是他去年从一个游方道士手里买来的,说是被祝福过的灵土,能保平安、招好运。他本来不信这些,但为了珠儿,他什么都愿意试。
“从游方道士手里买的。”沈万川说。
老道士摇了摇头:“那不是游方道士。那人是故意把这块土送到你手上的。”
沈万川的心跳加速了:“什么意思?”
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最终,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沈万川能听到。
“沈老爷,你收养的那三个孩子,你知道他们是谁吗?”
沈万川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知道多少?”他反问。
老道士看着他的眼睛,缓缓说了一句让沈万川如坠冰窟的话。
“前朝景和帝在位三十一年,被叛军攻破京城的那天夜里,宫中起火,景和帝和皇后死于大火之中。但他们的三个皇子,失踪了。”
沈万川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民间一直有传言,说那三个皇子没有死,被人偷偷带出了宫,隐姓埋名,藏在了民间。”老道士的目光像一把刀,直直地刺进沈万川的眼睛里,“沈老爷,你收养的那三个孩子,今年十三岁,三胞胎,长得一模一样。前朝覆灭,是十三年前的事。”
殿里安静得能听到长明灯燃烧的声音。
沈万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又什么都想通了。
那三个孩子的长相,他们的名字——墨、砚、瑾,这是皇室子弟才配用的名字。他们的气质,那种与生俱来的、藏不住的贵气,那种在乞丐窝里都磨不掉的傲骨。
他们是前朝皇子。
他收养了三个前朝皇子。
“你中毒,不是意外。”老道士的声音继续响起,“有人不想让你活着。因为你收养了那三个孩子,因为你可能知道得太多,因为你挡了某些人的路。”
“谁?”沈万川的声音嘶哑。
老道士摇了摇头:“我不能说。说了,这道观明天就不存在了,我也就不存在了。”
沈万川沉默了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三年前,他收养三兄弟之后不久,就有人在他的茶水里下毒。他以为是生意场上的仇家,加强了护卫,换了厨子,但毒一直没有断过。
原来如此。
不是因为他是沈万川,而是因为他是“收养了前朝皇子的人”。
他挡了某些人的路。
那些人想让这三个孩子死,或者想让这三个孩子永远被埋没。而他,沈万川,一个商人,成了这三个孩子的保护伞。
有人要拆掉这把伞。
“道长,我的命还能续多久?”沈万川问。
老道士看了他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他问的不是解毒,而是续命。
“你想续命,不是为了你自己。”老道士说,语气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对。”沈万川说,“我有个女儿,今年十岁,脑子不好。我要活到她十六岁,给她找到依靠,才能闭眼。”
老道士沉默了很久。
“续命有代价。”他最终说,“你每续一年命,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。不是银子,不是田地,是你自己的东西。寿命、健康、魂魄,都有可能。”
“什么代价都行。”沈万川说,没有犹豫。
老道士盯着他看了很久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的毒,我可以帮你暂时压制住,让它在三年内不发作。”老道士说,“三年后,毒会反噬,比现在更猛。到那时候,也救不了你。”
“三年就够了。”沈万川说,“三年后,珠儿十三,还有三年就十六。我再撑三年,撑到珠儿十六。”
老道士叹了口气,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从供桌下面取出一个黑色的瓷瓶,递给沈万川。
“每月的十五,吃一粒。不能多,不能少。吃了之后会腹痛,会咳血,但能续命。”老道士说,“三年后,毒发的时候,你会走得很快,不会太痛苦。”
沈万川接过瓷瓶,握在手里,瓷瓶很凉,凉得他手指发麻。
“多谢道长。”他说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老道士转过身,背对着他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沈老爷,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那三个孩子的身世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你已经知道得太多了,从今往后,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否则,不仅是你要死,你的女儿也活不成。”
沈万川的手指猛地收紧,瓷瓶差点从手中滑落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老道士点了点头,挥了挥拂尘:“去吧。记住,每月十五,不能忘。”
沈万川站起来,朝老道士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老道士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沈老爷。”
沈万川停下脚步。
“那三个孩子,你养了四年,心里把他们当什么?”老道士问。
沈万川沉默了片刻。
“当自己的孩子。”他说。
老道士没有再说话。
沈万川走出了清风观,沿着石阶往下走。月亮很亮,照得石阶像一条银白色的蛇,蜿蜒着伸向山下。
沈忠跟在后面,看着老爷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变得很高大,又很孤独。
回到沈府之后,沈万川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他的身体还是虚弱,但他不再愁眉苦脸,不再唉声叹气。他开始精神抖擞地处理生意,笑眯眯地陪沈明珠玩,甚至还跟周嬷嬷开了几句玩笑。
“老爷这是怎么了?”春草小声问周嬷嬷,“出去一趟回来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周嬷嬷也纳闷,但没好意思问。她只是觉得,老爷高兴就好,小姐高兴就好,其他的都不重要。
只有沈忠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每个月十五的晚上,沈万川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谁也不见。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,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窝深陷,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条命。
但他在笑。
“忠叔,又撑过了一个月。”他每次都会这样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沈忠每次都红了眼眶,但不敢哭。
他怕老爷觉得自己是在可怜他。
沈万川不需要可怜。他需要的是时间。
更多的时间。
而阿墨,在这段时间里,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沈万川看他们三兄弟的眼神变了。以前那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算计和托付的眼神,现在那种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总觉得沈万川每次看他们的时候,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。
不是“半个儿子”,是“自己的孩子”。
这让阿墨很不自在。
他宁愿沈万川把他们当工具。工具的关系简单,各取所需,谁也不欠谁。但如果沈万川真的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,那性质就变了。
他欠沈万川的,就还不清了。
“大哥,老爷最近是不是对我们太好了?”阿砚也察觉到了,有一天晚上私下问阿墨,“前几天他单独把我叫到书房,跟我说了很多话,什么‘好好’、‘以后沈家就靠你们了’之类的话。说得我心里发毛。”
阿墨没有说话。
阿瑾也凑过来,小声说:“大哥,老爷还问我,有没有喜欢的姑娘。我说没有,他就笑了,说‘不急,等你们大了再说’。那个笑容,好奇怪。”
阿墨听着两个弟弟的话,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。
沈万川在交代后事。
不,不是后事。是在铺后路。
他一定知道了什么。知道了他们是谁,知道了有人要害他们,知道了自己活不长了。所以他在拼命地安排,拼命地铺路,拼命地想在他们十六岁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。
为什么是十六岁?
因为十六岁,珠儿就可以成亲了。珠儿一成亲,有了依靠,他就能安心地走了。
阿墨想到这里,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不是感激,不是愧疚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沈万川是一个商人,一个精明的、算计了一辈子的商人。但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,他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不再是从商人的角度出发,而是从一个父亲的角度出发。
他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。
而他们呢?
他们把沈明珠当傻子,把沈万川的善意当工具,把沈府的一切当成跳板。
谁更卑劣?
阿墨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沈万川每活一天,他欠他的就多一分。
这份债,他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永宁二十年,秋。
沈万川的续命之法已经用了半年。他每月的十五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第二天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,但他依然笑着,依然撑着。
他撑得很辛苦,但他撑住了。
因为他要看着珠儿长大,看着珠儿成亲,看着珠儿有了依靠,才能安心地闭上眼睛。
这是他对亡妻的承诺,也是他对自己的交代。
而这半年里,他暗中做了很多事。
他让人销毁了所有关于三兄弟身世的线索。他把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个安排得远远的,有的送去了偏远的铺子,有的给了银子让他们回乡养老。他甚至伪造了一份三兄弟的生辰八字和户籍文书,把他们的出身改成了一个普通农户。
他要把这三个孩子的过去,彻底抹掉。
不是为了害他们,是为了救他们。
前朝皇子的身份,不是荣耀,是催命符。任何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,都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。他要让这个秘密,烂在自己肚子里。
等他一死,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三个孩子是谁了。
他们会以“沈墨、沈砚、沈瑾”的身份,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。
这是沈万川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