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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沈万川死后的头七,沈明珠终于明白了“死”是什么意思。

那天早上,周嬷嬷带她去灵堂上香。她跪在蒲团上,看着供桌上爹爹的牌位,看了很久。牌位上写着“先考沈公万川之位”,她一个字都不认识,但她知道那是爹爹的名字。

“嬷嬷,爹爹在里面吗?”她指着牌位问。

周嬷嬷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春草在旁边小声说:“小姐,老爷的牌位,不是老爷本人。”

“那爹爹在哪里?”

春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了。

沈明珠歪着头想了很久,忽然说:“爹爹在棺材里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棺材旁边。棺材已经盖上了,钉了钉子,她推不动。她就趴在棺材上,把脸贴在冰冷的木板上,小声地说:“爹爹,爹爹,你出来,珠儿想你了。”

没有人回答她。

她又叫了几声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,最后变成了哭喊。她用手拍着棺材板,拍得手都红了,周嬷嬷和春草拼命拉住她,她不肯走,哭着喊着要爹爹出来。

“爹爹你不要珠儿了吗?珠儿乖,珠儿听话,珠儿不吃蜜饯了,你出来好不好?”

周嬷嬷抱着她,哭得浑身发抖。

“小姐,老爷走了,老爷去天上了。”她一遍一遍地说。

沈明珠哭累了,靠在周嬷嬷怀里,抽噎着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
“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

周嬷嬷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她不能跟小姐说“老爷再也不回来了”,小姐会受不了的。她也不能说“老爷很快就回来了”,那是骗人的。她只能抱着小姐,轻轻地拍着她的背,像拍一个婴儿一样。

“小姐睡吧,睡醒了就好了。”

沈明珠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周嬷嬷的手上。

她没有睡着。

她在想一件事。

爹爹说,阿墨收了娃娃,就是她的夫君了。夫君就是天天在一起的人。爹爹不在了,阿墨还在。阿墨会跟她天天在一起。

她睁开眼睛,从周嬷嬷怀里坐起来,擦了擦眼泪。

“嬷嬷,我要去找阿墨。”

周嬷嬷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倔强的表情,心里又酸又疼。她点了点头,帮小姐整理了衣裳,牵着她的手,往后院门口走。

沈明珠站在后院门口,看着外面的路。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,以前都是阿墨来找她,她很少主动去找阿墨。因为周嬷嬷说,女孩子不能随便去男人的院子。

但阿墨不是随便的男人。阿墨是她的夫君。

她松开周嬷嬷的手,自己走了出去。

西跨院里,阿墨正坐在书房里看账本。

沈万川死后,沈记所有的生意都压在了他身上。绸缎庄、钱庄、茶庄、粮铺,十几家铺子,几百号人,每天的进账出账都要他过目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半夜才能睡,吃饭都是在书房里随便扒几口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眼下青黑一片,像一只熬了太多夜的困兽。

但他不能停下来。停下来,沈记就会乱。沈记乱了,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就会趁虚而入。他必须撑住,至少撑到沈明珠十六岁,撑到她成亲,撑到沈家的产业有了新的主人。
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。

“大哥,阿瑾今天去南城看铺子了,我也出去一趟。”阿砚站在书房门口,穿了一件宝蓝色的新袍子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看起来不像是去看铺子,倒像是去赴宴。

阿墨头也不抬:“去哪里?”

“街上逛逛。”阿砚的语气很随意,“老爷走了,府里太闷了,出去透透气。”

阿墨抬起头,看了阿砚一眼。

阿砚的眼神在躲闪。他不看阿墨的眼睛,而是看着窗外,看着门口,看着任何不是阿墨的地方。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弯曲,像是在握什么东西。

“别走远了。”阿墨说,“天黑之前回来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阿砚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
阿墨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阿砚最近出去得越来越频繁,每次都说“去街上逛逛”,但每次回来的时候,身上都带着一股陌生的气味——不是酒楼的气味,不是铺子的气味,是码头的、客栈的、车马店的气味。

他在踩点。

阿墨知道,但他没有阻止。

因为他自己也在犹豫。

沈明珠就是在阿砚走了之后来的。

她站在西跨院门口,往里看了看,院子里没有人。她犹豫了一下,迈步走了进去。她不太记得阿墨住在哪间屋子,但她记得那股墨香味。她顺着那股味道走,走到了书房门口,推开了门。

阿墨正低头看账本,听到门响,以为是阿砚回来了,头也不抬地说:“怎么又回来了?”

“阿墨。”

阿墨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,看到沈明珠站在门口。她穿着白色的孝服,头上扎着白色的孝带,眼睛哭得又红又肿,鼻尖也是红的,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。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。

“小姐,你怎么来了?”

沈明珠走进来,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着他。

她今年十二岁了,但个子还是不高,只到他的口。她仰着头看他的时候,下巴尖尖的,脖子细细的,锁骨从孝服的领口露出来,像两弯浅浅的月牙。

“阿墨,爹爹死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接受了的事实。

阿墨的喉咙紧了紧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爹爹说,你收了娃娃,就是我的夫君了。”沈明珠继续说,“夫君就是天天在一起的人。爹爹不在了,你要跟我天天在一起。”

阿墨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沈明珠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一盏被点燃的灯。她伸出手,拉住了阿墨的袖子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
“那你今天陪我玩。”她说。

阿墨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。账本翻开的那一页,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面。他还有三家铺子的账没有核对,还有两封信没有回复,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做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他把账本合上,推到一边,拉了一把椅子过来,让沈明珠坐下。

“小姐想玩什么?”

沈明珠想了想,说:“你给我讲故事。”

阿墨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给沈明珠讲过故事。以前陪她玩的时候,都是她玩他看,她说话他听,她画画他夸。他从来没有主动为她做过什么。

“我不会讲故事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就说你自己。”沈明珠说,“你小时候的事,你从哪儿来的,你怎么认识爹爹的。”

阿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不想说这些事。这些事是他心里最深的伤疤,连阿砚和阿瑾都不会主动提起。但沈明珠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像两盏灯,照得他无处可躲。

“我从很远的地方来。”他最终说,“很远很远,比爹爹去的任何地方都远。”

“那里有什么?”

“有山,有河,有一座很大的宅子。”他说的是他梦里的那座宅子,“宅子里有很多人,都穿着漂亮的衣裳。”

“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

阿墨停了一下。

“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住在那里了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就出来了。走了很远的路,饿了很久的肚子,然后遇到了爹爹。”

沈明珠歪着头,看着他。

“那你是不是很疼?”她问。

阿墨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“饿了很久的肚子,很疼的。”沈明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“我饿过,嬷嬷说不能饿肚子,饿肚子会疼。你饿了很久,一定很疼很疼。”

阿墨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
他低下头,用手指揉了揉眉心,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。

“不疼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不疼了。”

沈明珠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她的手指很凉,指尖有淡淡的蜜饯的甜味。

“阿墨,你不要再疼了。”她说,“爹爹不在了,我会对你好的。我会给你蜜饯吃,给你讲故事,陪你玩。我不会让你疼的。”

阿墨握住了她的手。

她的手很小,很瘦,骨节分明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,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握过手。

“珠儿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沈明珠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

阿墨从来没有叫过她“珠儿”。他以前叫她“小姐”,客气而疏离,像一堵墙,隔在他们中间。现在他叫了“珠儿”,那堵墙好像裂开了一条缝,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涌了进来,暖暖的,软软的,像春天的风。

“你叫我珠儿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再叫一次。”

“珠儿。”

沈明珠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梨涡深深的。她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“阿墨,我好高兴。”她哭着说,“爹爹死了,我好难过。但你叫我珠儿了,我又好高兴。我又难过又高兴,我好乱。”

阿墨伸出手,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。

他的手指上还有之前被碎片割伤的伤口,结了痂,摸上去粗粗糙糙的。沈明珠感觉到了那些痂,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看到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,她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

“不小心划的。”

“疼不疼?”

“不疼了。”

“骗人。”沈明珠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,“划伤了怎么会不疼?我上次划破了手指,疼了好几天。你一定也很疼。”

她把他的手捧起来,低下头,轻轻地吹了吹。

“吹吹就不疼了。”她说,“嬷嬷说的。”

阿墨看着她的头顶。她的头发又细又软,扎着白色的孝带,孝带的结打得歪歪扭扭的,是她自己打的。她的后颈很白,白得像冬天的雪,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
他的心忽然很疼。

不是手指上的那种疼,是更深的、更闷的、说不清楚从哪里来的疼。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他的心脏,割不破,但每一下都疼得要命。

“珠儿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
“嗯?”

“我会对你好的。”他说。
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很轻松。像是一直压在口的一块石头,终于被他搬开了。虽然搬开之后,口空空的,冷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但至少不疼了。

沈明珠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一直对我很好。”

阿墨的喉咙紧了紧。

他想起那个摔碎的女娃娃,想起那些碎片,想起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裂缝。

他一直对她很好?

不。他从来没有对她好过。他对她的好,都是有条件的、有保留的、随时可以收回的。他把她的真心当成工具,把她的依赖当成筹码,把她的笑容当成安慰剂。

他从来没有真正对她好过。

“珠儿,如果我做错了事,你会原谅我吗?”他问。

沈明珠歪着头想了想。

“会。”她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叫我珠儿了。”她理所当然地说,“叫我珠儿的人,不会做太错的事。”

阿墨低下头,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还握在他的手心里,小小的,瘦瘦的,骨节分明。他慢慢地、一一地合拢手指,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。

她的手很凉。

他的手也很凉。

但握在一起的时候,好像暖了一点。

那天晚上,阿墨把沈明珠送回了后院,然后回到西跨院,关上门,坐在桌前。

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女娃娃,放在桌上。

女娃娃站在烛光下,裂缝从额头到下巴,像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。凤冠歪着,嫁衣的下摆有三道裂纹,右手的手臂上有一圈细密的裂痕。

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道裂缝。

“她叫我阿墨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她叫我阿墨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,什么都不重要了。兄弟、自由、面子,都不重要了。她叫我阿墨,我就想对她好。”

女娃娃没有回答他。

它只是站在那里,笑着,裂缝从额头到下巴。

阿墨把女娃娃贴在口,闭上了眼睛。

他想起沈明珠说“吹吹就不疼了”的时候,低下头吹他手指的样子。她的头发很软,呼吸很轻,声音很甜。她不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,不知道那些伤是因为她而受的。她只知道,他疼了,她要帮他吹吹。

阿墨睁开眼睛,把女娃娃放回了抽屉。

抽屉关上的那一刻,女娃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,像两颗星星。

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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