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北在悦来客栈躺了三天。
左肩的伤口比预想的要深。张横山那一剑虽然没有刺穿骨头,但伤到了肩胛附近的经脉。苏婉清给他用的药是五星级的“续脉膏”,涂上去凉丝丝的,药力渗进伤口,能感觉到断裂的经脉像两条蚯蚓一样在皮下蠕动,慢慢接合。
“三天能下床,七天能动手,半个月能打架。”苏婉清检查完伤口,下了诊断。
“半个月太久了。”林北皱眉。
“嫌久?那你别受伤啊。”苏婉清白了他一眼,“你以为你是铁打的?四星白银的一剑,没废掉你这条胳膊已经是烧高香了。”
林北不说话了。
苏婉清收拾好药箱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你那个叫冷月的朋友,这几天天天在门口站着。问她要不要进来,她说不用。问她要不要喝水,她说不用。就这么站着,一站就是半天。”
林北愣了一下。
“她在守门?”
“大概是怕赵家的人趁你受伤来报复。”苏婉清笑了笑,“这丫头,表面冷得像冰,心里比谁都热。”
苏婉清走后,林北艰难地翻了个身,侧躺着看向门口。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,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靠在门框上,笔直笔直的,像一杆枪。
“冷月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外面没有回应。
“冷月,我知道你在外面。进来。”
沉默了几息,门被推开了。冷月走进来,手里提着那把细长的直刀,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。她走到床边,看了一眼林北缠着绷带的左肩,然后拉过椅子坐下。
“伤怎么样?”
“苏姐姐说半个月能好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林北看着冷月的侧脸,忽然说:“那天谢谢你。要不是你帮我挡了那一剑,我可能撑不到张横山收手。”
冷月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花上。
“我没帮你挡。那一剑本来就是刺向你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之前。张横山第一掌拍过来的时候,你完全可以躲开,但你选择了硬接。你是想帮我争取出刀的时间。”
冷月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林北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
“冷月,你为什么要来青云镇?”
冷月的手指停了。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“找人。”她说。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
“谁?”
冷月转过头,看着林北。那双冰冷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。
“你。”
林北愣住了。
“我?”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你找我什么?我又不认识你。”
“你不认识我,但我认识你的刀法。”冷月说,“太初刀法,三万年前太初剑宗的镇宗武技。当今世上,会这套刀法的人只有一个——苍梧剑尊的传人。”
林北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苍梧师父——”
“老夫听到了。”苍梧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让她继续说。”
冷月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,递给林北。
玉牌通体雪白,正面刻着一轮弯月,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寒月”。
“我是寒月宗最后一任宗主的孙女。”冷月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三百年前,寒月宗被吞噬之主的爪牙灭门。我爷爷临终前告诉我,想要重建寒月宗,必须找到苍梧剑尊的传人。因为只有苍梧剑尊的传人,才知道寒月宗的镇宗之宝‘月华刀’藏在哪里。”
林北握着玉牌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“苍梧师父,她说的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”苍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寒月宗的月华刀,确实是老夫亲手藏的。三万年前,寒月宗宗主将这把刀托付给老夫,让老夫在合适的时机,交给寒月宗的后人。”
“合适的时机?”
“就是现在。”苍梧顿了顿,“告诉她,月华刀在太初剑宗遗址的地下密室。老夫可以把具置告诉她,但她得答应老夫一个条件。”
林北把苍梧的话转述给冷月。
冷月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在拿到月华刀之前,你要留在林北身边,保护他。”苍梧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他现在太弱了,随时可能被人打死。你是三星八重天,刀法精湛,正好能补他的短板。”
林北听完,脸有些发烫。
“苍梧师父,你这是在给我找保镖?”
“你闭嘴。”
林北乖乖闭嘴。
冷月听完林北的转述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她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直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说。
“好?”林北有些意外,“你答应了?”
“嗯。”冷月抬起头,看着林北,“但我也要加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等拿到月华刀,你要帮我重建寒月宗。”
林北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哪有那个本事。但苍梧的声音先响了起来。
“答应她。”
“苍梧师父,我——”
“老夫说,答应她。寒月宗和太初剑宗是世交,帮她们重建宗门,是老夫欠下的债。你不还,谁还?”
林北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冷月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你好好养伤。明天开始,我教你寒月宗的内功心法。”
“你不是说交换刀法就行了吗?”
“那是之前的条件。现在条件变了。”冷月头也没回,“你现在是我的盟友了,盟友越强,我越划算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北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苦笑了一声。
“苍梧师父,你这一下子给我找了个保镖,还顺便给我揽了个重建宗门的活。”
“怎么?不愿意?”
“不是不愿意,就是觉得……”林北想了想,“觉得这个世界真小。我一个小镇铁匠,怎么就跟三万年前的宗门恩怨扯上关系了?”
“因为你命不好。”苍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,“认命吧。”
林北翻了个白眼。
接下来的子,林北的生活变得规律得可怕。
早上天不亮就起床,在客栈后院练刀。冷月站在旁边看着,一言不发,等他练完了,冷冷地丢下一句“手腕太僵”或者“步法太慢”,然后自己上场示范一遍。她的刀法比林北想象的要精深得多,每一招每一式都经过千锤百炼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上午苏婉清来给他换药,顺便带一些修炼资源。她出手比之前更大方了,有时候是几块中品灵石,有时候是一瓶罕见的丹药,有时候甚至是一本泛黄的古籍。
“这些都是苍梧当年留在太初剑宗的东西,”苏婉清说,“我这些年到处搜集,能找回来的都找回来了。现在物归原主。”
林北每次接过这些东西,都能感觉到识海中的苍梧在微微颤动。那种颤动不是害怕,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——像是重逢,又像是告别。
下午是铁牛的陪练时间。铁牛的肩膀好了之后,比之前更壮了,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张横山那一棍打出了潜力,修为竟然从二星黑铜一重天突破到了二星三重天。
“再来!再来!”铁牛挥舞着铁棍,朝林北冲过来。
林北侧身躲过,铁脊刀刀背拍在他后背上,拍得他一个趔趄。
“你能不能换个套路?每次都从正面冲,我都打烦了。”
“我就这一个套路!”铁牛不服气,“你管我用什么套路,能打赢就行!”
“问题是你打不赢。”
铁牛泄了气,把铁棍往地上一扔,一屁股坐在台阶上。
“林北,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资质太差了?铁牛这种名字就不适合修炼,适合去种地。”
林北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铁牛,你记不记得比武的时候,你被那个三星的打了六次,每次你都爬起来了。”
“那又怎样?最后还是输了。”
“但你撑了六回合。”林北说,“那个三星的打别人,最多三回合就结束。你撑了六回合,说明你耐打。耐打也是一种天赋。”
铁牛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你这算是夸我?”
“算。”
铁牛拍了拍林北的肩膀,差点把他拍趴下。
“林北,你变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?”
“以前你只会说‘哦’、‘嗯’、‘知道了’,现在你会安慰人了。”
林北想了想,好像确实有点变了。
“可能是被某个老东西影响的。”他在心里补了一句——“苍梧师父,你说是不是?”
“老夫可不背这个锅。”苍梧哼了一声,“是你自己开窍了。”
晚上是修炼时间。
林北盘腿坐在床上,运转吞灵诀。丹田里的气旋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,灵力运转的速度也快了许多。三星五重天的修为在稳步增长,臂章上的三颗星一天比一天亮。
但林北知道,三星到四星是一个大坎。
“苍梧师父,我现在三星五重天,到四星还要多久?”
“正常修炼要半年。但你资源充足,功法上乘,两个月应该能到三星九重天。至于突破四星……”苍梧顿了顿,“要看机缘。”
“什么机缘?”
“说不准。有的人是在战斗中突破的,有的人是在生死关头突破的,有的人睡一觉起来就突破了。四星和三星最大的区别不是灵力的多少,而是对‘势’的领悟。”
“势?”
“势是灵力的外放形态。三星以下的修士,灵力只能附着在身体或武器上。到了四星,灵力可以外放,形成气场、剑气、刀芒。张横山那天用的那面灵力盾牌,就是‘势’的一种应用。”
林北想起那天张横山双手画圆、凝聚盾牌的场景,心里有些向往。
“我什么时候能学会?”
“等你到四星。”苍梧说,“现在想也没用,先把基础打牢。”
林北点点头,闭上眼,继续运转吞灵诀。
灵气在体内循环,一圈,又一圈。丹田里的气旋缓缓旋转,像是在孕育着什么。
这种平静的子过了大概十天。
第十一天的傍晚,林北正在后院练刀,苏婉清急匆匆地走过来。
“林北,出事了。”
林北收刀:“怎么了?”
“赵员外从青云城请了新的帮手。不是张横山那种散修,是血神宗的人。”
血神宗。
林北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听苍梧提过这个名字——血神宗是西域魔道大宗,专门以血祭之法修炼,行事狠辣,不择手段。上次在青云镇屠镇寻找苍梧残魂的,就是血神宗的先锋。
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“目前只有一个,但修为不低。”苏婉清的脸色有些难看,“四星白银九重天,离五星黄金只差一步。而且他带了血神宗的‘血煞阵’阵旗,能在方圆百丈内布下血煞之气,压制对手的灵力。”
“四星九重天……”林北握紧了刀柄。
“我挡不住他。”苏婉清说得很直接,“我是五星黄金一重天,境界比他高,但血神宗的血煞阵专门克制我的功法。真要打起来,胜负五五开。”
“加上我和冷月呢?”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三星五重天,冷月三星八重天,对上四星九重天,和蚂蚁没什么区别。”
林北沉默了。
“苍梧师父,怎么办?”
苍梧没有立刻回答。
识海中的白雾翻涌了许久,他的声音才响起来,比平时沉重了许多。
“老夫帮你解开第二层封印。”
林北愣了一下。
“第二层封印?我的体内还有封印?”
“老夫在你体内下了三道封印。第一道在你融合老夫残魂时已经解开了一半,所以你能从一星一路突破到三星。第二道封印里有老夫三成的功力,解开后你的修为会暂时提升到四星左右,但只能维持半刻钟。半刻钟后,你会昏迷三天。”
“三成功力?”
“老夫全盛时期是八星钻石九重天,三成功力大约相当于五星黄金。但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那么强的力量,所以只能用到四星。”
林北深吸一口气。
“够了。”
“你确定?半刻钟内打不赢,你就完了。”
林北握紧铁脊刀,刀身上的暗银色纹路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“苍梧师父,你教过我——不想输,就还没输。”
苍梧沉默了一瞬,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。
“好。那就让血神宗的人看看,苍梧剑尊的传人,不是好惹的。”
林北转身朝镇口走去。
苏婉清在后面喊:“你去哪儿?”
“去会会那个血神宗的人。”
“你疯了?!”
林北没有回头。
“苏姐姐,你在后面压阵。如果我半刻钟内打不赢,你带冷月和铁牛走。”
苏婉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她看着林北的背影,那个十七岁少年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“苍梧,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收了个好徒弟。”
青云镇口,暮色四合。
一个身穿血红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石碑旁,负手而立。他的面容苍白得像死人,嘴唇却红得像刚喝过血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他的臂章是银白色的,四颗星亮得刺眼。四星白银九重天。
在他身后,着七面黑色的旗子,旗面上画着诡异的血色符文。那些旗子呈北斗七星状排列,隐隐有血光流转。
血煞阵。
林北走到镇口,在距离中年男人三十步的地方停下。
“你就是林北?”中年男人的声音尖细刺耳,像指甲划过铁板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血神宗外门长老,韩烈。”中年男人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奉宗主之命,来取你的命。”
“我和你们血神宗无冤无仇。”
“无冤无仇?”韩烈笑了,“你身上有苍梧老鬼的气息,这就是死罪。”
他从腰间抽出一把血红色的短刀,刀身上有血光流转,散发出的血腥气比他人还浓。
四星法器,而且是用人血祭炼过的邪器。
“苍梧师父,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苍梧的声音在林北识海中响起,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,“记住,你只有半刻钟。”
林北深吸一口气。
“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