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口的风很大,卷着尘土和枯叶,打在脸上生疼。
林北站在青云镇的石碑旁,右手按在铁脊刀的刀柄上。冷月站在他左边半步远的位置,细长的直刀已经出鞘三寸,刀刃反射着落的余晖,像一道凝固的血痕。铁牛站在最后面,手里攥着一把比他胳膊还粗的铁棍,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。
对面三十步外,赵家的一行人马已经停了下来。
赵员外五十来岁,矮胖,圆脸,穿着一身锦缎长袍,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。但林北知道这个人不简单——青云镇方圆百里,三分之一的田地都是他家的,猎妖队有一半的人是他养的,就连镇长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。
此刻赵员外的脸上没有平的和气,只剩阴沉。
他身旁的赵天赐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,挂在脖子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他看向林北的眼神里满是怨毒,像一条被打断了牙的毒蛇,恨不能扑上来咬一口。
但林北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,就落在了最前面那个中年人身上。
那人四十来岁,身形高大,穿着一件灰色长袍,负手而立。他的面容方正,眉毛很浓,嘴唇紧抿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臂的臂章——银白色的底子上,四颗星排列成一个方形,光泽内敛但深沉。
四星白银。而且不是一重天。从臂章上星辰的亮度来看,至少是四星五重天以上。
“苍梧师父,能看出他的具体修为吗?”
“四星七重天,”苍梧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,“此人修炼的功法偏向刚猛一路,体术应该不弱。以你现在的实力,正面交手撑不过十招。”
林北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加上冷月呢?”
“加上那个丫头,能撑三十招。但如果他用全力,你们俩都挡不住。”苍梧顿了顿,“不过,他应该不会用全力。四星白银对付两个三星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林北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紧张。
中年人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口上。
“你就是林北?”
“是。”
“赵家的赵天赐,是你伤的?”
“是他先用锁灵符锁了我的修为。”
中年人没有理会林北的解释,面无表情地继续说:“不管谁先动手,伤人是事实。赵员外请我来,不是来断案的,是来讨债的。”他向前迈了一步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——第一,自断一臂,此事了结。第二,我帮你断。”
风更大了,卷起林北的衣角。
林北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“我选第三个。”
中年人微微挑眉:“没有第三个。”
“有。”林北拔刀出鞘,铁脊刀在夕阳下划出一道乌黑的光弧,“你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。”
镇口安静了一瞬。
铁牛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,小声嘀咕:“林北你是不是疯了……”
赵天赐发出一声尖锐的笑:“爹,你听见了吗?这个废物说要让张先生回去!他以为自己是谁?三星黄铜就了不起了?”
赵员外没有笑。他眯着眼睛看着林北,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,然后低声对中年人说了句什么。
中年人点了点头,又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落下的时候,林北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。那不是灵力,是气势——四星白银修士用数百年的战斗经验凝练出的意。普通人在这股气势面前连站都站不稳,林北虽然不至于被吓倒,但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苍梧师父,他这气势怎么破?”
“用老夫的剑意对冲。放开你的识海,老夫帮你挡。”
林北放开识海的瞬间,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从臂章中涌出,顺着经脉冲向体外。那股剑意无形无质,但冷月猛地转过头看着林北,眼中闪过一丝震惊。
中年人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感觉到了什么。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眼前这个三星黄铜的少年身上,忽然多了一种不该属于他的东西。那种东西像是藏在鞘中的利剑,虽然没有出鞘,但锋芒已经刺得人皮肤发紧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中年人的嘴角微微上扬,不是笑,更像是猎人发现了有趣的猎物,“难怪赵天赐会栽在你手里。”
他的右手抬了起来,五指张开,掌心凝聚出一团银白色的灵力。那团灵力越来越亮,像一颗小型的太阳,散发出的热量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。
“最后问你一次——自断一臂,还是我帮你?”
林北没有回答。
他把铁脊刀横在身前,摆出了太初刀法第一式的起手式。
冷月在他身边也拔出了刀,细长的直刀在暮色中亮如秋水。她的步法微调,脚踏七星,正是寒月宗的月影步。
中年人看了一眼冷月的刀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:“寒月宗?”
冷月没有回答。
中年人摇了摇头:“寒月宗灭门三百年了,没想到还有余孽。可惜,修为太低了。”
他的右手猛地一握。
那团银白色的灵力炸开,化作一道刺目的光柱,直奔林北面门。
林北没有躲。不是不想躲,是躲不开。四星白银的攻击速度太快,他的眼睛本跟不上。他只能凭着本能举起铁脊刀,挡在身前。
当——
一声巨响,林北被震得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铁脊刀的刀身上出现了一道焦黑的痕迹,刀刃发烫,烫得他手心冒烟。
冷月没有退。她脚踏月影步,身形如鬼魅般飘向中年人的侧面,直刀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右肋。
中年人甚至没有转头,左手随意一挥,一掌拍在冷月的刀身上。冷月连人带刀被拍飞出去,撞在路边的石碑上,石碑裂开了几条缝。她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,但立刻翻身站起,重新握紧了刀。
“铁牛!”林北爬起来,朝铁牛喊,“带冷月走!”
“我不走!”铁牛挥舞着铁棍冲了上来,一棍砸向中年人的脑袋。
中年人伸手,五指如铁钳般抓住了铁棍的末端。铁牛用力往回抽,铁棍纹丝不动。中年人手腕一转,铁棍从铁牛手里脱出,反手一棍敲在铁牛的肩膀上。
咔嚓一声,铁牛的肩膀脱臼了,他惨叫一声,单膝跪在地上。
三招。
从中年人出手到现在,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。林北、冷月、铁牛,三个人全部倒地。
赵天赐在后面看得兴奋不已,大声叫好:“张先生威武!打死他们!打死他们!”
赵员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中年人扔掉铁棍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林北走过来。
“三星对四星,”他说,“勇气可嘉,但没用。”
林北挣扎着站起来,铁脊刀还握在手里。他的右臂在发抖,虎口已经裂开了,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。但他没有松手。
“苍梧师父,怎么办?”
“老夫帮你解开一层封印,但只能维持一刻钟。一刻钟之后,你会脱力昏迷。要不要?”
“要。”
“好。放松身体,不要抵抗。”
林北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臂章中涌出,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。那股热流所过之处,疲惫和伤痛像被水冲刷一样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。
他的修为在飙升——三星六重天、三星七重天、三星八重天、三星九重天……
停在三星九重天巅峰,离四星只差一线。
臂章上的三颗星亮得刺眼,黄铜色的底子几乎完全变成了银白色。
中年人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看着林北的臂章,瞳孔微微收缩。修为在战斗中突破不是没有见过,但像这样一瞬间飙升四重天的,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。
林北没有回答。
他握紧铁脊刀,脚踏月影步,身体如离弦之箭射向中年人。
太初刀法第七式——破军。
这一式是太初刀法中少有的刚猛招式,将所有灵力凝聚在刀尖一点,以点破面,专破高境界修士的护体灵光。
铁脊刀刺出,刀尖上凝聚着一点刺目的白光。
中年人不敢大意,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,银白色的灵力凝聚成一面盾牌。
刀尖撞在盾牌上。
轰——
一声巨响,灵力四散,尘土飞扬。中年人退了一步,林北退了五步。
但中年人的盾牌碎了。
“好刀法。”中年人的脸色终于变了,不再是轻描淡写,而是真正的认真。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,剑身三尺,通体漆黑,剑刃上刻着暗红色的纹路。
四星法器。
“能让我出剑,你足以自傲了。”
中年人持剑而立,气势比之前又强了三分。林北感觉到压力倍增,但他没有后退。
“一刻钟已经过了两息,”苍梧提醒道,“你还有十三息。”
十三息。林北深吸一口气。
足够了。
他再次冲了上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用太初刀法,而是用了冷月教他的寒月宗基础刀法。这套刀法他练了将近一个月,虽然不如太初刀法熟练,但它有一个太初刀法没有的特点——快。
极致的快。
铁脊刀化作一片乌黑的刀影,铺天盖地地罩向中年人。每一刀都不重,但每一刀都很快,快到连四星白银的修士都要全神贯注才能应付。
中年人挥舞短剑格挡,当当当当当,刀剑相击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。
“月影步!”冷月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林北脚步一变,身形飘忽,从中年人的正面绕到了侧面。铁脊刀从下往上撩,目标是他握剑的手腕。
中年人侧身躲过,反手一剑刺向林北的口。
林北没有躲。
他硬挨了这一剑。
短剑刺入他的左肩,鲜血迸溅。但林北的右手没有停,铁脊刀继续向上,刀尖划过中年人的手臂,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。
中年人痛呼一声,拔剑后退。
林北捂着左肩的伤口,踉跄了一步,但没有倒下。
“你——”中年人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,又看了看林北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“你故意的?”
“故意挨你一剑,换你一道伤口。”林北咧嘴笑了,嘴角有血,“值了。”
“苍梧师父,还剩几息?”
“五息。”
够了。
林北再次冲了上去。
这一次,他的刀更快了。不是灵力更强,而是他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。一个不怕死的人,出手的速度会比平时快三成。
中年人被他的疯狂吓住了。
不是害怕,是震惊。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怎么会有这种不要命的打法?他到底经历了什么?
短剑和铁脊刀再次碰撞。
这一次,林北没有退。
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进了这一刀,铁脊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,劈向中年人的脖颈。
中年人举剑格挡。
刀剑相击的瞬间,铁脊刀发出一声悲鸣,刀身上的裂纹再次扩大。但这一次,它没有断。
中年人的短剑脱手飞出,在十步外的地上。
林北的刀停在中年人咽喉前三寸。
“你输了。”林北说。
中年人看着脖子前的刀锋,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,有不甘,有震惊,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大人被一个小孩打败后,那种既愤怒又佩服的感觉。
“我没有输,”中年人终于开口,“你的刀再往前一寸,我的护体灵光会把你震飞。到时候你昏迷,我受伤,两败俱伤。”
“那就算平手。”林北说。
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是真的笑,不是嘲讽,不是冷笑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带着欣赏的笑。
“好一个平手。”他收回了护体灵光,后退一步,“我张横山行走江湖二十年,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三星的小子到这种地步。”
他转身看向赵员外。
“赵员外,这活我接不了。定金退你,另请高明吧。”
赵员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看见张横山冷下来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赵天赐尖声叫道:“张先生!你不能这样!我爹给了你二十块灵石!”
张横山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。
“二十块灵石,买我一条命?”他指了指脖子上的刀痕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“你问问你爹,你爹的命值不值二十块灵石?”
赵天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走。”赵员外拉着赵天赐,带着一帮家丁,灰溜溜地离开了镇口。
张横山捡起地上的短剑,回腰间,看了林北一眼。
“你叫林北?”
“是。”
“我记住你了。”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“你那个刀法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太初刀法。”
“太初……”张横山重复了一遍,眼中闪过一丝思索,“三万年前太初剑宗的太初?”
林北没有回答。
张横山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他走远后,林北的身体晃了晃,铁脊刀掉在地上,整个人朝前栽倒。
冷月冲过来扶住了他。
“林北!林北!”
林北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,但他听见了冷月的声音,还有铁牛的喊叫,还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——可能是镇上的人被惊动了。
在失去意识之前,他听见苍梧在识海中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小子,你今天的表现,比老夫当年强。”
林北想笑,但已经笑不出来了。
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林北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。
不是铁匠铺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,而是一张铺着柔软被褥的雕花大床。房间很大,家具齐全,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。
“这是哪儿?”他想坐起来,左肩传来一阵剧痛,又躺了回去。
“悦来客栈,苏婉清的房间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北转头,看见冷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把细长的直刀,正在用一块布擦拭。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净的血迹,但精神看起来不错。
“你受伤了?”林北问。
“不碍事。你的伤比较重,左肩被刺穿了,流了很多血。”冷月顿了顿,“苏姐姐给你上了药,说是三天就能好。”
“苏姐姐?”
“苏婉清。她说让你叫她苏姐姐。”
林北想起那个穿紫裙的五星黄金女修,心里有些复杂。
“铁牛呢?”
“在隔壁。肩膀脱臼,已经接回去了,明天就能活蹦乱跳。”
林北松了口气。
门开了,苏婉清端着一碗药走进来。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,头发随意挽在脑后,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许多。
“醒了?”她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,“把药喝了,然后我有话问你。”
林北用没受伤的右手端起药碗,一口闷了。药很苦,苦得他皱起了眉头。
苏婉清等他喝完,在他床边坐下,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用的那股力量,不是你的。”
林北心里一紧。
“苍梧师父——”
“告诉她,是老夫给你的。”苍梧的声音很平静,“让她别问了,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她没好处。”
林北把苍梧的话转述了一遍。
苏婉清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她的侧脸上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林北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。
“三万年前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苍梧也是这样对我说的。‘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。’然后他就把我赶出了太初剑宗。”
林北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苏婉清继续说,“他不是不想收我,是怕连累我。他是太初剑宗的宗主,仇家太多。收一个徒弟,就是给仇家多一个靶子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泪水没有落下来。
“三万年了,他还是这样。什么事都自己扛,什么人都不连累。”
林北听着这些话,忽然对苍梧有了更深的理解。这个活了三万年的剑尊,表面冷酷无情,骨子里比谁都重情义。他不收苏婉清,不是因为她的资质差,而是因为——
他怕她死。
“苏姐姐,”林北开口,“苍梧师父让我告诉你——‘对不起。’”
苏婉清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她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泪光,但很温暖。
“告诉他,‘我原谅他了。’”
林北把这句话转述给苍梧。苍梧没有说话,但林北能感觉到,识海里的那片白雾安静了许久。
那天晚上,林北没有回铁匠铺。
他的伤需要静养,苏婉清让他住在悦来客栈。冷月回了自己的房间,铁牛在隔壁睡得打呼噜,苏婉清也去休息了。
林北一个人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苍梧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和苏婉清之间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是三万年前的事了。老夫当时是太初剑宗的宗主,八星钻石。她父亲是老夫的挚友,在一场大战中为救老夫而死。临终前,他把女儿托付给老夫,让老夫照顾好她。”
苍梧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老夫当时年轻气盛,觉得照顾好她,就是让她远离危险。所以她来拜师的时候,老夫拒绝了。把她赶出山门,让她去过普通人的子。”
“但她没有过普通人的子。她成了五星黄金的修士,找了你三万年。”
“是啊,”苍梧苦笑了一声,“老夫低估了她。”
林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苍梧师父,如果有机会,你想对她说什么?”
苍梧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北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。
“老夫想对她说——‘对不起,还有,谢谢你。’”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林北的臂章上。三颗星安静地发着光,银白色的光芒和月光融为一体。
林北闭上眼,沉沉睡去。
梦里,他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站在太初剑宗的山门前,看着石碑上那行稚嫩的字——
“苍梧老儿,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。”
老人的眼角,有一滴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