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神宗三个字像一块巨石,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那天晚上,五个人围坐在雪蟒冰雕旁边,谁都没有说话。红姑靠着冰雕闭目养神,左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。铁牛抱着铁棍坐在最外围放哨,眼睛瞪得像铜铃,一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地四处张望。苏婉清在调试那个便携式御寒阵,阵盘在之前的战斗中被雪蟒的尾巴扫了一下,裂了一条缝,光罩不如之前稳固了,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冻得人手脚发麻。
冷月坐在林北旁边,闭着眼睛调息。月华刀横在她膝头,刀身上的弯月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,像是呼吸一样,一明一暗,有节奏地闪烁着。林北看着那道光芒,忽然觉得这把刀像是活的,有自己的心跳。
“冷月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冷月没有睁眼。
“月华刀的那一招,有名字吗?”
“有。寒月宗只有宗主才有资格学的绝学——‘月陨’。”冷月睁开眼,看着膝头的月华刀,“我爷爷临终前把口诀传给了我,但我一直用不出来。拿到月华刀之后,才能勉强使出三成的威力。”
“三成就能冻住一条五星雪蟒?”
“雪蟒是冷血妖兽,怕冷。月陨的冰寒之力正好克制它。如果是别的五星妖兽,我这一刀最多让它迟缓几息。”
林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为什么要学这一招?”冷月忽然问。
林北愣了一下:“我没说要学啊。”
“你的表情说了。”冷月看着他,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浅色的瞳孔映得像两颗透明的玻璃珠,“每次你看到厉害的招式,眼睛就会发亮。在青云镇的时候,看我练刀是这样,看张横山出手也是这样。”
林北摸了摸自己的脸,有些心虚。
“被你看穿了。”
“你的表情太好懂了。”冷月收回目光,“不过月陨你学不了。这一招需要寒月宗的内功心法做基础,你的灵力走的是太初剑宗的路子,强行运转寒月宗的功法会经脉错乱。”
“我没想学。”林北说,“我就是觉得好看。”
冷月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,不说话了。
铁牛的打呼声从冰雕另一侧传来,声音大得震得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苏婉清终于修好了阵盘,淡黄色的光罩重新亮了起来,把寒风挡在外面。她擦了擦额头的汗,看了一眼铁牛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红姑,你去睡吧。后半夜我守。”
红姑睁开眼,摇了摇头:“主人,我不困。”
“你的胳膊还没好,需要休息。去睡,这是命令。”
红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靠着冰雕闭上了眼。
苏婉清走到林北和冷月身边坐下,从包袱里拿出一壶酒,拔开塞子喝了一口。酒香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,林北闻到了一股辛辣的药材味。
“要喝吗?”苏婉清把酒壶递过来。
林北接过酒壶,学着她的样子喝了一口。酒液入喉的瞬间,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胃里,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他咳嗽了两声,把酒壶还回去。
“第一次喝酒?”
“嗯。”
苏婉清笑了,接过酒壶又喝了一口。
“苍梧第一次喝酒也是这个反应。那时候我们三个人——苍梧、周文渊、还有我父亲,在太初剑宗的后山偷喝师父藏的酒。苍梧喝了一口就吐了,吐完还要喝,说他不能输给师弟们。”她看着远处的冰原,眼神有些恍惚,“那是我第一次见苍梧喝酒,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林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姐姐,苍梧师父他…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苏婉清想了想。
“他是一个把所有人都扛在肩上的人。太初剑宗三千弟子的命,五域亿万生灵的命,他都扛在自己肩上。他不让任何人分担,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别人,是因为他觉得——他是大师兄,是宗主,扛这些东西是他应该做的。”
她把酒壶放在冰面上,双手抱膝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北域的星空比东域清晰得多,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
“他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是他自己。”苏婉清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三万年前封印吞噬之主的时候,他明明可以选择和周文渊一起分担。周文渊的修为虽然不如他,但帮他分担一半的封印之力是没问题的。那样他的肉身就不会崩溃,他就不会只剩一缕残魂,在这个世界上飘了三万年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选?”
“因为他觉得,周文渊是太初剑宗的未来。如果他带着周文渊一起死,太初剑宗就真的完了。”
林北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苍梧师父,你都听到了吗?”他在心里问。
没有回应。
但他总觉得,那道沉睡的声音,在这一刻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第七天,他们终于看到了叹息冰川。
那是一片冰的海洋。不是平的,是立体的。冰层从地面隆起,形成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冰峰,有的像利剑直刺苍穹,有的像巨龙盘踞在地,有的像屏风一样绵延数百里。冰峰之间是深深的峡谷,谷底看不见底,只有白茫茫的雾气升腾上来,像是大地在呼吸。
阳光照在冰峰上,折射出七彩的光芒,红的、橙的、黄的、绿的、蓝的、靛的、紫的,像是有人把彩虹打碎了,撒在了这片冰原上。
“好美。”铁牛张大嘴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“美的地方,往往最危险。”冷月走在他前面,月华刀已经出鞘三寸,“叹息冰川的名字不是白叫的。三万年来,死在冰川里的修士比活着的多。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,最后的遗言都是一声叹息。”
林北握紧了刀柄,跟在冷月身后走进冰川。
冰川内部比外面冷得多。风在冰峰之间来回反射,形成一种诡异的呼啸声,忽远忽近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脚下的冰层不再是透明的,而是白色的,看不清下面有什么。每走一步都要先用刀尖试探一下,确认冰层够厚才敢踩上去。
“血神宗的人来过这里。”苏婉清蹲下来,指着冰面上几处暗红色的痕迹,“这是血祭残留的痕迹。他们在这里了不少妖兽,用妖兽的血来献祭,获取力量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?”林北问。
“叹息冰川下面有一座上古遗迹,据说是冰龙的巢。”苏婉清站起来,看着远处最高的那座冰峰,“冰龙是九星妖兽,和人类的九星星耀一个级别。它死后,它的龙魂一直守护着这座巢。巢里有龙晶、龙骨、龙血,还有冰龙生前收集的各种宝物。血神宗的人来这里,很可能是为了龙晶——那东西能大幅提升血祭的威力。”
“那七星令呢?”林北问,“苍梧师父说第二枚在叹息冰川下面。”
“可能在冰龙巢里。”苏婉清的脸色不太好看,“如果血神宗的人先一步进去了,七星令可能已经被他们拿走了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冷月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冰龙巢有龙魂守护,龙魂不认可的人,进不去。”冷月的手按在月华刀上,“寒月宗的古籍里记载过——冰龙是寒月宗的守护神兽。三万年前,寒月宗祖师在叹息冰川救过一只受伤的幼年冰龙,那只冰龙长大后就一直守护寒月宗。寒月宗被灭门的时候,冰龙战死,但它的龙魂回到了巢,继续守护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寒月宗弟子的血脉,是进入冰龙巢的钥匙。”冷月看着林北,“你跟着我,能进去。血神宗的人,进不去。”
林北松了一口气,但很快又提了起来。
“血神宗的人进不去,但他们可以在外面堵我们。我们进去了,拿到七星令,出来的时候就会被他们堵个正着。”
苏婉清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我们要么想办法绕开他们,要么——进去之后,从别的出口出来。”
“冰龙巢有别的出口吗?”林北问冷月。
冷月想了想。
“古籍上没有记载。但冰龙会飞,它的巢不可能只有一个入口。如果它遇到危险,需要从别的方向逃生。”
“那就是可能有。”
“可能有,但不保证。”
林北咬了咬牙。
“赌了。”
五人继续深入冰川,越走越冷,越走越险。冰峰之间的峡谷越来越窄,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林北走在最前面,冷月在他身后指路,苏婉清在最后面断后。
走到一处冰壁前,冷月停下了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
林北抬头看去,眼前是一面高达百丈的冰壁,光滑如镜,能照出人的影子。冰壁的正中央,有一道巨大的裂缝,裂缝的形状像是一只张开的大嘴,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
裂缝前的冰面上,有新鲜的脚印和血迹。
“血神宗的人来过这里。”苏婉清蹲下来检查脚印,“至少有十个人,修为都不低。”
“他们进去了吗?”林北问。
冷月走到冰壁前,把手掌贴在冰面上,闭上眼,运转寒月宗的内功心法。
冰面亮了起来。
白色的冰层开始变得透明,透过冰面能看见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空间——像是一座宫殿,有柱子、有台阶、有宝座。宝座上盘踞着一条龙的骨架,骨架通体雪白,散发着淡淡的荧光。
龙骨。
冰龙的遗骸。
冷月睁开眼,收回手掌。
“龙魂还在。血神宗的人进不去。”她转头看着林北,“但我能进去。你们跟着我,不要碰任何东西,不要说话,不要乱走。龙魂会据你们的气息判断是否具有威胁。”
“如果它觉得我们有威胁呢?”铁牛问。
冷月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就变成冰雕,和那条雪蟒作伴。”
铁牛的脸白了。
冷月率先走进了裂缝。林北跟在后面,然后是铁牛,然后是红姑,苏婉清最后。裂缝里很暗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冷月的月华刀在发光,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通道忽然变宽了。
林北抬起头,看见了那座冰宫。
比他想象的还要宏伟。穹顶高达数十丈,垂下一冰柱,像水晶吊灯。地面铺着白色的冰砖,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,能倒映出人影。两侧的墙壁上刻着浮雕,画的是一条冰龙在云中翱翔,姿态矫健,栩栩如生。
冰宫的尽头是一座高台,高台上盘踞着那条冰龙的骨架。骨架保存得非常完整,从头到尾没有一骨头缺失,每一骨头都散发着柔和的荧光。龙的头骨正对着入口,空洞的眼眶里有两团蓝色的火焰,在缓缓跳动。
龙魂。
冷月跪了下来。
不是害怕,是尊敬。她跪在冰龙骨架前,双手交叉放在前,低下头,嘴里念着什么。林北听不懂,那是寒月宗古老的祭祀语言,音节古朴而庄严,像是一首挽歌。
龙骨头颅里的蓝色火焰跳动了一下。
然后,一个声音在冰宫中响了起来。那声音没有源头,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,又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。
“寒月宗的后人,你终于来了。”
冷月抬起头,眼眶微红。
“晚辈冷月,寒月宗最后一任宗主的孙女。请前辈赐我第二枚七星令。”
蓝色火焰沉默了片刻。
“七星令不在我这里。三万年前,苍梧道人将它带走了。”
林北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苍梧师父带走了?”他在心里喊,“苍梧师父,你在吗?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没有回应。
但蓝色火焰忽然转向了他。
两团蓝色的光焰锁定了林北,像是在审视他,又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“你身上有苍梧的气息。”龙魂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,“你是苍梧的传人?”
林北点了点头。
“苍梧还活着?”
“只剩一缕残魂,在我识海中沉睡。”
蓝色火焰沉默了许久,久到林北以为龙魂不会再说话了。
“苍梧当年对我说,他要带着七星令去一个地方,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。他没有告诉我那是哪里,只说了一句——‘如果有一天,我的传人来找你,告诉他,第二枚七星令在我欠了别人东西的地方。’”
欠了别人东西的地方。
林北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。
苍梧欠了谁东西?欠了什么?那个地方在哪里?
“苍梧师父,你能听到吗?”他在心里喊,声音比之前更大,更急。
依然没有回应。
但冷月忽然站了起来,走到林北身边。
“我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。”
林北转头看她。
“寒月宗的古籍里记载过——苍梧道人欠天机阁一个人情。三万年前,天机阁的祖师帮苍梧炼制了一把剑,苍梧答应为天机阁做一件事作为回报。后来封印吞噬之主的事发生了,那件事一直没有做。”
“所以第二枚七星令在天机阁?”
“不。”冷月看着他,“在天机阁祖师和苍梧道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那个地方,叫‘忘川亭’。”
苏婉清的脸色变了。
“忘川亭?在中域,天机阁总部的后山。”
林北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第一枚七星令在太初剑宗废墟,第二枚在天机阁总部后山。太初剑宗废墟已经被天机阁占了,天机阁总部更是天机阁的大本营。他要去天机阁总部后山挖东西,等于是在老虎嘴里拔牙。
“苍梧师父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可真会挑地方。”
蓝色火焰跳动了一下。
“年轻人,苍梧选你当传人,一定有他的理由。”龙魂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,“不要让他失望。”
林北抬起头,看着那两团蓝色的火焰。
“我不会的。”
他转身走出冰宫,冷月跟在后面,铁牛、红姑、苏婉清鱼贯而出。
走出裂缝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的冰原,心里已经有了决定。
下一站,中域,天机阁总部。
去苍梧和天机阁祖师第一次见面的地方,找到第二枚七星令。
哪怕那里是天机阁的大本营,哪怕周文渊在那里等着他,哪怕天机阁阁主——那个八星钻石的吞噬之主信徒——就在那里。
他都要去。
“林北。”冷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转过头。
冷月站在冰壁前,月华刀背在身后,风吹起她的头发,露出那张苍白的脸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林北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说我也要拉你去的。你是我的保镖,忘了?”
冷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,但林北看见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