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叹息冰川返回冰霜城的路,比来时更难走。不是因为妖兽更多,而是因为每个人的身体都到了极限。红姑的左臂虽然接回去了,但还不能用力,走路的时候只能用右手扶着左臂,像抱着一只受伤的鸟。铁牛的背上多了几道狼爪的伤痕,虽然不深,但在冰原的寒风中迟迟不能愈合,每走一步都会裂开,血把棉袄浸透了好几层,冻成硬邦邦的冰壳。冷月的脸色白得像冰原上的雪,月陨那一招消耗了她太多灵力,她强撑着走了一天,第二天开始就时不时地眼前发黑,要靠林北扶着才不至于摔倒。
苏婉清走在最前面,步伐依然稳健,但林北注意到她的剑鞘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——在冰宫外面,她一个人挡在入口处,独自面对血神宗留下的血祭陷阱,硬扛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等到他们出来。她没有提这件事,但林北看见她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很深的口子,伤口被冻得发紫,她只是用布条随意缠了几圈,连药都没上。
林北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。铁脊刀上的裂纹已经多到了数不清的地步,刀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细纹,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像是随时会碎。月痕刀倒是还好,但刀鞘在战斗中丢在了冰原上,他只能把光秃秃的刀别在腰间,刀刃时不时会划破衣服,在腿上留下浅浅的血痕。
五人走了整整五天,才从叹息冰川走回冰霜城。
进城的时候,守城的卫兵看见他们的样子,没有检查,直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。林北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同情——五个浑身是血、衣衫褴褛的修士,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惹事的样子。
苏婉清带他们找了上次那家客栈。老板看见他们这副模样,吓了一跳,连忙让伙计烧了五大桶热水,又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们。
林北泡在热水里的时候,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。热水的温度渗进皮肤,把冻僵的肌肉一点一点化开,那种感觉既痛苦又舒服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的臂章,银白色的底子上,三颗星安静地发着光。三星六重天,和出发前一样,没有突破,但也没有跌落。在冰原上经历了那么多场战斗,灵力不仅没有增长,反而因为频繁消耗而有些虚浮。
“基不稳。”他在心里说。苍梧如果醒着,一定会这么说。
“苍梧师父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他已经习惯了。苍梧沉睡的这十几天,他每天早晚各喊一次,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。但他总觉得,那道沉睡的声音比之前近了一些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回来,虽然还没到家,但脚步声已经能听见了。
洗完澡出来,林北换了一身净衣服,把两把刀擦,在刀身上涂了一层防锈的油。铁脊刀放在枕头边,月痕刀放在左手边——他没有刀鞘,只能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,以防半夜有人偷袭。
有人敲门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冷月的声音。林北打开门,冷月站在门口,也换了一身净衣服,头发还是湿的,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,在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——一个黑色的皮鞘,做工精细,鞘口镶嵌着一圈银色的金属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把皮鞘递过来,“冰霜城法器铺子里买的,不知道合不合适。”
林北接过皮鞘,把月痕刀进去,严丝合缝,像是量身定做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买的?”
“刚才。你们都在洗澡的时候。”
“多少钱?我回头给你。”
冷月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用。”她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“你的铁脊刀快断了。冰霜城有铁匠铺,明天去找人修一下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林北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那个皮鞘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冷月这个人,嘴上永远只有几个字,做的事却比说一堆话的人还要周到。
第二天,苏婉清去打听忘川亭的消息,红姑跟着她。冷月去铁匠铺修铁脊刀,林北本来想跟着去,但冷月说“你去了也帮不上忙”,他就留在了客栈。
铁牛还在睡觉,呼噜声震得整座客栈都在抖。林北坐在客栈大堂里,要了一壶茶,慢慢地喝。茶是冰霜城本地产的,有一种淡淡的薄荷味,喝下去喉咙凉丝丝的,很舒服。
他一边喝茶,一边想着接下来的路。
忘川亭在中域,天机阁总部的后山。天机阁总部在中域的正中央,一座叫“天柱山”的山峰上。天柱山是天机阁的禁地,外人不得入内,擅闯者格勿论。他要进天机阁后山,要么硬闯,要么偷偷溜进去。硬闯是不可能的,天机阁光是在天柱山常驻的长老就有上百人,最低也是四星白银,高的有六星翡翠、七星翡翠,甚至还有八星钻石的阁主。他一个三星六重天,硬闯等于送死。
偷偷溜进去呢?天机阁总部的防御阵法是五域最强的,连五星黄金的修士都潜不进去,他一个三星,还没靠近就会被发现。
“苍梧师父,你要是醒着就好了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“老夫醒了又怎样?”
林北猛地坐直了,茶杯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苍梧师父?你醒了?”
“醒了。”苍梧的声音比之前虚弱了许多,但语气还是那副老样子,不紧不慢的,“老夫睡了多久?”
“快二十天了。”
“这么久?”苍梧沉默了一瞬,“怪不得老夫的残魂恢复了不少。看来你这些天没少让老夫休息。”
“我差点死在冰原上,你知不知道?”林北的声音有些发抖,不是生气,是激动。二十天没有听到这个声音,他以为苍梧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“老夫知道。”苍梧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老夫虽然沉睡了,但你的感知老夫都能共享。你遇到冰原狼的时候,老夫想醒,醒不过来。你遇到雪蟒的时候,老夫想帮你,帮不了。你能活着回来,是老夫这二十天里最高兴的事。”
林北的眼眶红了,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,用茶水的热气遮住了眼睛。
“别说这些了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第二枚七星令在忘川亭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苍梧说,“老夫当年把它放在那里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放在天机阁的后山?那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“因为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天机阁的人不会想到,老夫会把七星令藏在他们眼皮底下。”苍梧顿了顿,“而且,忘川亭那个地方,天机阁的人不会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忘川亭是天机阁祖师坐化的地方。天机阁的人认为那里有祖师英灵守护,不敢靠近。实际上,祖师的英灵早就散了,只剩下一块石碑。”
林北松了一口气,但很快又提了起来。
“那周文渊呢?他知道忘川亭吗?”
“知道。他是天机阁副阁主,怎么可能不知道。”苍梧说,“但老夫了解他。他就算知道七星令在那里,也不会去取。因为他觉得,那是老夫和祖师之间的约定,他一个晚辈没有资格碰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老夫确定。”
林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苍梧师父,周文渊之前给我们送了一封信,说‘小心身边的人’。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?”
苍梧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老夫不知道。但他说得对,你身边的人,未必都是朋友。血神宗能两次找到你的行踪,不可能是巧合。有人在给血神宗报信。”
林北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觉得是谁?”
“老夫没有证据,不能乱说。但你记住——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。包括苏婉清。”
林北愣了一下。
“苏姐姐?她不是——”
“她是老夫故人的女儿,老夫相信她不会害你。但她有她自己的目的。”苍梧的声音很平静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。冷月要重建寒月宗,苏婉清要老夫欠她人情,铁牛想变强,红姑只听苏婉清的话。你的目的和他们不完全一致,迟早会有分歧。”
林北握着茶杯,看着杯中浅绿色的茶汤,倒映出自己的脸。
“苍梧师父,你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老夫的目的?老夫的目的已经实现了。”苍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老夫找到了传人。接下来,就看你的了。”
在冰霜城休整了三天,五人的伤势都恢复得差不多了。铁脊刀被冷月送去铁匠铺修好了,刀身上的裂纹被打磨掉了大半,但还能看出痕迹,像一道道浅浅的疤痕。冷月说这把刀最多还能用半年,半年之后必须换新的。
苏婉清打听到了忘川亭的确切位置——天机阁总部后山,一座独立的山峰上,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,路的入口有阵法守护,需要天机阁长老的令牌才能通过。
“所以我们需要一块天机阁长老的令牌。”苏婉清说,“或者找人带我们进去。”
“找谁?”林北问。
“周文渊。”
林北沉默了。周文渊上次在太初剑宗废墟堵他们,虽然没有下手,但明显不是来帮他们的。找他帮忙,等于自投罗网。
“他不会帮我们的。”林北说。
“不一定。”苏婉清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,“今早收到的,还是周文渊的笔迹。”
林北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三后,子时,忘川亭见。一个人来。”
“一个人?”铁牛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他让你一个人去?这不是明摆着要抓你吗?”
冷月没有说话,但她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苏婉清看着林北,等他做决定。
林北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我去。”
“你疯了?”铁牛急了,“他上次差点了你!”
“他上次没有我,这次也不会。”林北站起来,“周文渊如果想我,在太初剑宗废墟就可以动手。他追我们,不是为了七星令,是为了见苍梧师父。”
“那你可以带我们一起去——”
“信上写的是‘一个人来’。”林北打断他,“如果我带人去,他可能就不会出现了。忘川亭是天机阁的地盘,没有他的帮助,我本进不去。”
冷月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冷月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坐了回去。
“三天后,子时,你不回来,我去找你。”
林北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点了点头。
三天后的子时,林北独自一人来到了天柱山脚下。
天柱山很高,山体呈柱状,直上直下,像一擎天的石柱。山体表面刻满了灵纹,在夜空中泛着淡蓝色的光芒,远远望去像是一发光的巨柱。山脚下有一座牌坊,牌坊上写着“天机阁”三个大字,字迹苍劲有力,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刻出来的。
牌坊后面是一条石阶路,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侧是密林。林北走到牌坊前,停下来,看着那条通往山上的路。
“苍梧师父,你确定周文渊会来?”
“老夫不确定。但他写信让你来,他一定会来。周文渊这个人,从不失信。”
林北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上石阶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方的密林中出现了灯光。一盏灯笼挂在树枝上,灯笼下面站着一个人——灰色长袍,清瘦的面容,三缕长须在夜风中微微飘动。
周文渊。
他看见林北,没有说话,只是转身往山上走。林北跟在他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,在密林中穿行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密林忽然开阔了。眼前出现了一座小亭子,亭子不大,四石柱撑着一个石顶,亭子里有一张石桌、两张石凳。石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。亭子后面是一面悬崖,悬崖上刻着三个大字——“忘川亭”。
周文渊走进亭子,在石凳上坐下,倒了两杯酒。
“坐。”
林北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碰酒杯。
周文渊端起自己的杯子,一饮而尽。
“苍梧还活着?”他问,目光落在林北的脸上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。
“活着。在我识海中沉睡。”
周文渊沉默了一会儿,又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“三万年前,他封印吞噬之主之前,来找过我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说他要去做一件事,可能回不来了。他让我替他照看太初剑宗。我问他什么事,他不说。我问他为什么选我,他说——‘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会替我去死的人。’”
周文渊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他不知道,我也会替他去死。”
林北看着面前这个老人,忽然觉得他和苍梧很像。都是那种把什么都扛在肩上的人,都是那种不肯让别人分担的人,都是那种明明心里痛得要死,脸上却什么都不表现出来的人。
“周前辈,”林北开口,“苍梧师父让我带一句话给你。”
周文渊抬起头,看着他。
林北深吸一口气。
“他说——‘对不起。’”
周文渊的手停住了。
酒杯悬在半空中,酒液微微晃动,映出他浑浊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不是泪光,而是一种比眼泪更深的东西——三万年的等待,三万年的怨恨,三万年的思念,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。
“他有什么好对不起的。”周文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。这三万年,我一直在恨他,恨他不肯让我分担。可我从来没有想过,他一个人扛着封印,扛了三万年,比我痛苦一万倍。”
他把酒杯放下,站起来,走到亭子边缘,背对着林北。
“你要的东西,在亭子下面。”他说,“祖师的英灵散去之前,把苍梧的七星令埋在了亭子正下方的地底。你从这里往下挖三尺,就能找到。”
林北站起来,走到亭子中央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面的石板。
“周前辈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谢苍梧。他信我,把七星令放在天机阁的地盘上,是赌我不会动它。他赌对了。”周文渊转过身,看着林北,“但你拿了七星令之后,天机阁的人会知道。阁主是吞噬之主的信徒,他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林北说,“但怕也得做。”
周文渊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,像是欣慰,又像是羡慕。
“苍梧收了个好徒弟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,递给林北。
“这是天机阁长老令牌,你拿着。有了它,你在天机阁的地盘上可以自由行走,没人敢拦你。但记住——只能用一次。用了之后,令牌会作废。”
林北接过令牌,沉甸甸的,入手温热。
“周前辈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周文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苍梧帮过我。三万年前,我被人追,是他救了我。没有他,我活不到今天。他欠我的,我欠他的,算不清了。但我至少可以帮他做一件事——把他的传人,送到他想要他去的地方。”
他转身走出亭子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“林北,你记住——天机阁阁主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。不要正面和他冲突,你不是他的对手。拿了七星令就走,不要回头。”
他消失在密林中。
林北站在亭子里,手里握着那块令牌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苍梧师父,你听到了吗?”
“老夫听到了。”苍梧的声音很低,“他还是那个周文渊,嘴上恨了老夫三万年,心里从没恨过。”
林北蹲下来,手掌按在亭子中央的石板上,运转灵力。
石板裂开了。
下面是一个三尺深的坑,坑底放着一只木盒。木盒和太初剑宗地下密室的那只一模一样,乌黑色的木质,表面有七颗彩色的星星在流转。
第二枚七星令。
林北把木盒取出来,打开盒盖。里面躺着一枚令牌,和第一枚一模一样,七颗彩色的星星在黑暗中交替闪烁,赤橙黄绿青蓝紫,七种颜色,每一种都代表一种不同的力量。
他把七星令收进怀里,两枚令牌贴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嗡鸣声,像是在互相呼应。
“苍梧师父,两枚了。”
“还差五枚。”
林北站起来,走出亭子,朝山下走去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身后,忘川亭的石桌上,那壶酒还剩下半壶,两个杯子,一个空了,一个满着,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