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淮在台北待了三天。
第一天是金曲奖颁奖典礼,第二天和第三天是两场媒体专访。方之行给他安排的两家媒体,一家是华语乐坛最权威的音乐杂志《乐界》,另一家是综合类媒体《新周刊》。两家都是纸媒,没有视频,没有直播,没有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实时互动。
沈淮对这个安排很满意。
《乐界》的专访安排在金曲奖次的上午十点,地点在酒店楼下的咖啡厅。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短发,戴黑框眼镜,穿一件深绿色的毛衣,看起来很练。她见到沈淮的时候,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直接坐下来,打开录音笔,说了第一句话。
“沈淮老师,我不问八卦,不问私生活,不问你和顾星尘的事。我只问音乐。可以吗?”
沈淮看了她一眼,点了下头。
那场专访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。记者的问题很专业,从作曲技巧到编曲理念,从旋律写作到和声运用,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。沈淮一开始回答得很简短,但随着对话的深入,他的话越来越多,语速越来越快,像是一扇被关了很久的门,终于被打开了一条缝,里面的东西止不住地往外涌。
他讲了写《夜航船》时如何在一个大三和弦上叠加了一个七度音,让那个原本明亮温暖的和弦突然有了一种悬而未决的悲伤;他讲了写《归途》时如何在副歌部分故意用了不稳定的减七和弦,让听者的耳朵始终处于一种“想要解决却解决不了”的紧张感中,直到最后一遍副歌才给出了那个期待已久的主和弦;他讲了写《归线》时如何让旋律线在最高点突然断裂,留下一个半拍的空白,因为“有些情绪不需要唱出来,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音符”。
记者听得入了神,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专访结束后,记者关掉录音笔,看着沈淮,说了一句话。
“沈淮老师,我做了十二年的音乐记者,采访过几百个音乐人。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,我不是在采访一个人,我是在听一个人说话。”
沈淮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记者笑了笑,收起录音笔,站起来,伸出手:“谢谢你,沈淮老师。今天的内容,我会好好写的。”
沈淮握了握她的手,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《新周刊》的专访安排在下午三点,地点换到了酒店顶层的行政酒廊。记者是个年轻男生,看起来不到三十岁,穿着牌卫衣,头发染成了灰白色,指甲上涂着黑色的甲油。他的问题风格和上午那位完全不同——不聊技术,只聊故事。
“沈淮老师,我想问的是,你为什么藏了十五年?”
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。
沈淮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这个问题的答案,他在心里回答过无数次,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完整地说出来过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沈淮说。
记者愣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料到沈淮会这么直接。
“怕什么?”记者问。
“怕被看见之后,就不自由了。”沈淮的声音很平,“当没有人知道你是谁的时候,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,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。一旦被看见了,你就成了一个‘人设’,一个‘标签’,一个‘IP’。所有人都会来告诉你,你应该做什么,不应该做什么。”
记者点了点头,追问道:“那现在呢?你决定不藏了,是因为不怕了吗?”
沈淮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不怕了。是发现,怕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有些人,有些事,会找到你。不管你藏得多深。与其被找到的时候措手不及,不如自己走出来。”
记者的眼睛亮了一下,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。
那场专访也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。记者问了很多问题——关于横店的十年龙套生涯,关于他母亲的近况,关于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。沈淮回答得很坦诚,但有些问题他还是没有回答。比如当记者问“你对顾星尘有什么想说的吗”时,沈淮只是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那个眼神让记者立刻明白了,这个问题越界了。
专访结束后,记者收拾东西的时候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“沈淮老师,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沈淮看着他。
“您接下来的音乐计划是什么?会发专辑吗?”
沈淮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酒店顶层的视野很好,能看到整个台北的天际线。远处有山,山上有云,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。
“会。”沈淮说,“已经在写了。”
记者追问:“能透露一下主题吗?”
沈淮收回目光,看着记者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城市。”
“城市?”
“一座不夜城。”沈淮说。
当天晚上,林诗音在台北一家私房菜馆请沈淮吃饭。
那家菜馆藏在一条小巷子里,没有招牌,没有门牌,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。林诗音按了门铃,铁门打开,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后,看到林诗音,笑了。
“林小姐,包厢给您留好了。”
他们被领到最里面的一间包厢,不大,但很安静。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,画的是山水,笔墨很淡,意境很远。桌上是红木的,餐具是白瓷的,没有logo,没有花纹,简洁得像一首只有三行的小诗。
林诗音点了几道菜,都是台湾本地的家常菜——三杯鸡、蚵仔煎、卤肉饭、炒山苏、一锅蛤蜊汤。菜上得很快,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。
沈淮看着这桌菜,忽然笑了。
“怎么了?”林诗音问。
“想起我妈做的菜。”沈淮说,“也是这种,不 fancy,但吃了就想家。”
林诗音看着他,目光里的某种东西变软了。她夹了一块三杯鸡放到沈淮碗里,说:“吃吧。吃完再说。”
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包厢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。这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,而是一种很舒适的、不需要用语言来填满的安静。只有认识了很久、彼此很信任的人之间,才会有这种安静。
吃到一半,林诗音放下筷子,拿起旁边的茶杯,喝了一口茶。
“沈淮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沈淮也放下了筷子,拿起纸巾擦了擦嘴。
“先拍完手头的戏。然后写新歌。然后发专辑。”
林诗音点了点头,又问:“演戏和唱歌,你更想做哪个?”
沈淮想了想:“都做。”
林诗音笑了:“你不怕累?”
“写歌才是累的。”沈淮说,“演戏是休息。”
林诗音看着他,目光里有了一种很深的、很复杂的东西。她认识沈淮快二十年了,从他还是一个音乐学院的学生的时候就认识他。她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,也见过他沉默寡言的样子;见过他在录音棚里三天不睡觉的样子,也见过他在片场躺在地上演死人的样子。她以为自己很了解他,但此刻,她觉得她只是刚刚开始了解他。
“沈淮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林诗音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当年你为什么不签赵星河的公司?他给你的条件是最好的,整个华语乐坛没有人能开出更好的条件。”
沈淮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高山乌龙,入口清香,回甘悠长。
“因为他想让我成为他想要的人。”沈淮放下茶杯,“而我想成为我自己。”
林诗音沉默了很久。她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轻声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,你比我勇敢。”
沈淮看着她:“你比我勇敢多了。你在酒吧唱了十年,才等到《夜航船》。换了别人,早就放弃了。”
林诗音抬起头,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释然,有感慨,还有一点点湿意。
“那是因为你写了那首歌。”她说,“如果你没写,我可能现在还在酒吧里唱。”
沈淮摇了摇头:“你会红的。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你的声音。我只是帮你把那个声音放到了对的地方。”
林诗音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放在桌上,掌心朝上。
沈淮看着她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。这是一双握了二十年麦克风的手,一双在无数个舞台上挥动过的手,一双在深夜里擦过无数眼泪的手。
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,掌心贴着掌心。
两只手交叠在一起,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。
林诗音握了握他的手,然后松开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有采访,早点睡。”
沈淮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过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还坐在那里,面前是半桌没吃完的菜,手里握着那个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。
“林诗音。”他说。
她转过头来看他。
“谢谢你的饭。”他说。
林诗音笑了,笑得眼睛又弯成了月牙。
“下次你来台北,我再请你。”
沈淮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