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猛地从梦里头惊醒,浑身都是冷汗,后背的褥子湿透了。
我想起来了。
那个声音,那张脸——是周秀英。
周秀英要是还活着,今年该有六十多了。她死的时候是二十八岁,死在那口井里。
那是一九七三年的事儿。
第二章二十八年前的旧事
一九七三年秋天,我十五岁。
那一年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周秀英死了,死在我家祖坟边上的那口井里。
我记得特别清楚,那是九月十七,刚过了中秋节没几天。早上我爹出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对,回来的时候更不对,铁青着一张脸,一句话都不说。
我娘问他咋了,他不吭声,坐到灶台前头抽旱烟,一接一,抽得满屋子都是烟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早上有人在井里发现了周秀英的尸体。
周秀英是我们村的妇女,嫁过来七八年了,男人叫刘大壮,是个木匠。两口子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还凑合,就是有个毛病——刘大壮爱喝酒,喝醉了就。
周秀英挨打是出了名的。有时候半夜能听见她家传来摔东西的声音,夹杂着刘大壮的骂声和周秀英的哭声。村里人劝过,没用,刘大壮酒醒了就跪下来认错,过两天又犯。
周秀英失踪了三天,刘大壮说她回娘家了。娘家那边来人找,说本没见着人。两家人吵了一架,最后是村里几个后生帮着找,在我家祖坟边上的井里找到了。
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不像样子了,脸上身上全是伤,旧的摞新的,新伤上头又有旧伤,密密麻麻的,看着吓人。
法医来了,验了尸,说是溺亡,身上的伤是生前造成的,但构不成直接死因。最后结论是意外落水,不立案。
刘大壮在周秀英的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,鼻涕一把泪一把的,村里人都说他装。可又能怎样呢?那个年代,一个农村妇女死得不明不白,没人会深究。
周秀英下葬那天,我爹把棺材盖上的最后一颗钉子砸下去之后,在坟前站了很久。我喊他回家,他不理我。后来他转过身来,我看见他眼眶红了。
我爹这个人,我从来没见过他哭。
回家的路上,我爹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:「守义,有些事儿,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难受。」
我不懂。
他又说:「秀英那孩子,命苦。嫁了个畜生,死了都不得安生。」
我问:「爹,她真是自己掉进去的?」
我爹没回答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那天晚上,我又被我爹的动静吵醒了。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对着月亮抽烟,嘴里念念有词的,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我凑近了听,隐约听见几个字:「……对不住……不该封那口井……」
第二天一早,我爹找了块大青石板,又和了一桶水泥,把那口井封了个严严实实。封完之后,他又在石板上头垒了三层砖。
从那以后,他再没提过周秀英。
但有些东西,不提不等于不存在。
我爹从那以后就变了。以前他虽然话不多,但偶尔也会跟我开两句玩笑。从那以后,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脊背一天比一天弯,头发一年比一年白。
他当守棺人当了一辈子,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。他常说,死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死人心里的那口气咽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