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问过他,啥叫咽不下去的气。
他说,人死了,魂儿走了,但如果死之前心里头有放不下的事、解不开的结、咽不下的委屈,那口气就留在尸身里头了。那口气不散,死人就不能安生,活人也不能消停。
「那咋办?」我问。
「得有人替她把那口气顺了。」我爹说,「要不就给她烧纸,烧够了,她在底下有钱花了,气就消了。要不就把委屈给她平了,谁欠她的,谁还。」
「要是平不了呢?」
我爹沉默了很久,说:「那就得有人守着,别让她出来。」
我现在才明白,我爹说的「守」,不是守棺材,是守那口井。
他守了十四年,守到死。
第三章井里的动静
我爹头七过完之后,我本来打算回城里打工。我在工地上搬砖,一个月挣八百块钱,不多,但够活。
但我走不了了。
不是我腿脚出了毛病,是那口井不让我走。
头七之后的那个晚上,我睡得正沉,突然被一阵砰砰砰的声音吵醒了。那声音很有节奏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砸什么东西。
我摸到手电筒,推开屋门,声音是从院子里传进来的。
不,不对,不是院子里,是院子外头,祖坟那个方向。
我站在门口听了半天,那声音一直在响,没有停的意思。我咬了咬牙,又往祖坟那边走。
到了跟前,我差点骂出声来。
白天压上去的石头滚了一地,石板又被拱开了,井口敞着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那砰砰砰的声音就是从井里头传出来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往上撞。
这次我没有靠太近,隔着十来步远用手电筒照。
光柱打到井口的时候,那声音突然停了。
然后井里头又传来那个声音,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,还是那么软那么糯,但这次多了一点急切:
「守义啊,你爹在的时候还给我烧点纸钱,你倒好,一张都不烧。你是不是也想让我在底下饿死啊?」
我手里的手电筒啪嗒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光柱扫过井口,我好像看见井沿上扒着一只手。
白得跟纸一样的手。
我转身就跑,跑回家把门从里头上,又把桌子椅子全顶在门后头。我坐在床上喘了半天气,心脏砰砰砰跳得跟擂鼓似的。
这一夜我没敢合眼。
第二天天一亮,我找了村里几个壮劳力,把那口井重新封了。这次我找了一块更大的石板,又和了两袋水泥,把井口糊得严严实实的。我还特意在上头压了一块磨盘,少说也有三四百斤。
帮忙的王老三问我:「守义,你家这井里头到底有啥?你爹在的时候就老封,你爹走了你还封。」
我说:「没啥,就是一口枯井,怕小孩掉进去。」
王老三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但他那个眼神我懂——他不信。
村里人不傻。那口井的事儿,虽然没人明说,但大家心里都有数。周秀英死在那口井里,这事儿谁不知道?只是没人愿意提罢了。
封好井之后,我回屋收拾东西,准备明天一早就走。
可我那天晚上又做梦了。
这次不是手,不是脸,是整个人。
周秀英从井里头爬出来了,浑身湿淋淋的,头发贴在脸上,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,那件衬衫我认得,她死的那天穿的就是这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