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背着柴火回到王家时,头已经偏西。院子里,王秀莲正拿着个小镜子,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,挤眉弄眼地照着自己脸上新长的一颗痘痘,嘴里不满地嘟囔着什么。看到苏晚回来,她翻了个白眼,扭身进了堂屋,留下一句:“妈,那晦气的回来了!”
赵氏正在堂屋纳鞋底,闻言探出头,看见苏晚背篓里满满的柴火,脸色稍微好看了点,但嘴上依旧不饶人:“磨磨蹭蹭,捡点柴火也费这半天工夫!放下,赶紧做饭去!没看见天都要黑了?”
“是,娘。”苏晚放下背篓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,走进灶房。身体依旧疲惫,但精神却因为上午的收获而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。她熟练地生火、烧水、准备晚饭,脑子里却在反复推敲着接下来的步骤。
采药,必须尽快开始。目标:蒲公英、车前草。工具:徒手或找尖锐的树枝、石块?效率太低,也容易伤手。最好能有一把小铲子或旧剪刀。王家有把锈迹斑斑的旧剪刀,赵氏锁在柜子里,专门用来裁鞋样、剪线头,轻易不让动。得另想办法。
晾晒:李老头屋后的小棚子。第一次不能拿太多,先少量试试,同时也看看那里的通风和隐蔽性到底如何。晒的器具……暂时先用净的阔树叶或者破布垫着?最好能有竹筛或苇席,透气好。这个也得慢慢寻摸。
出售:这是最远期也最不确定的一步。前提是能有质量过关、数量足够的药材。而且,必须通过李老头联系上周明远。在这之前,任何暴露都可能前功尽弃。
“发什么愣!水都开了!”赵氏的呵斥从门口传来。苏晚回过神,连忙将玉米面下锅。
晚饭时,王建国说起队里的传闻,说公社可能要组织冬季水利工程,需要抽调各大队的劳力,工分给得高,但活儿累,要去河边挖土方。王老实闷声道:“能去就去,多挣点工分,开春好换粮食。”
赵氏却有些犹豫:“那活儿太累,冰天雪地的,建国身子骨受得了吗?再说,这一去就是一两个月,家里怎么办?”
王建国闷头喝糊糊,没吭声。
苏晚默默听着,心里却是一动。冬季水利工程?如果王建国被抽调去,一两个月不在家,赵氏虽然厉害,但少了儿子这个“打手”和“眼线”,对她的控制和监视会不会放松一些?而且,王建国不在,她是不是能有更多“自由活动”的时间?当然,赵氏可能会把更多的家务和怒火发泄到她身上,但相比起来,可能还是利大于弊。
不过,这事她做不了主,只能静观其变。
接下来的两天,天气放晴,但寒意更浓。苏晚依旧被繁重的家务和农活占据大部分时间,但她总能找到些许空隙。
她利用去河边洗衣服的机会,在较远的、人少的河滩草丛中,发现了一片还算鲜嫩的蒲公英,虽然多数已经开花甚至结籽,但叶子尚可。她趁人不注意,快速采了一些,藏在衣服底下带回来,晾晒在柴房那个破瓦罐后面阴——这是试验,也为了不空手去见李老头。
去自留地活时,她在田埂和沟渠边,找到了一些车前草和马齿苋,同样悄悄采回。
她还偷偷留意了王家、邻居家,甚至队里仓库附近,看有没有废弃的、可以当晾晒器具的东西,比如破竹筛、旧席子,但一无所获。这些东西,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即使破了,也往往会被拆了做别的用,或者当引火柴。
第三天下午,赵氏让她去村西头孙婶子家借个鞋样子。这倒是个机会。孙婶子家院子大,杂物也多,或许能有发现。
苏晚来到孙婶子家,孙婶子正在院里喂鸡,看到她,热情地招呼她进屋,不仅拿了鞋样子,还硬塞给她一小把炒黄豆。“拿着,没事嚼两颗,顶饿。瞧你瘦的。”
苏晚推辞不过,感激地收下。趁孙婶子去屋里拿顶针的功夫,她目光快速扫过孙家院子角落的杂物堆。忽然,她眼睛一亮。杂物堆下面,压着半个破了的、边缘有些发黑的竹筛子,看起来废弃很久了。
“孙婶,”苏晚状似无意地指着那破竹筛问,“那个筛子……是坏了吗?”
孙婶子看了一眼,随口道:“哦,那个啊,早就破了,筛米漏得厉害,我当家的说修修还能用,一直扔那儿也没顾上。怎么,你想要?破了也没啥用啊。”
苏晚心里一喜,脸上却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:“我……我就是看它破得不大,想着……能不能拿回去,试着补补,看能不能当个晒菜籽或者晾点小东西的簸箕……”她声音越说越小,显得很没底气。
孙婶子是个爽快人,一听就笑了:“嗨,我当啥事呢!一个破筛子,你想要就拿去!放着也是占地方。不过可不好补,竹篾都脆了。”
“没事,我试试,谢谢孙婶!”苏晚连忙道谢,走过去,小心地把那半片破竹筛从杂物堆里抽出来。虽然破了,但骨架还在,大概有脸盆大小,清理净,或许能凑合用一阵。
拿着鞋样子和破竹筛,苏晚告别孙婶子,快步往回走。心里盘算着,得找机会把筛子清理净,最好再想法加固一下。
然而,她刚走到离家不远的一个岔路口,就迎面撞上了正和几个小姐妹说笑着走来的王秀莲。
王秀莲一眼就看到了苏晚手里拿着的破竹筛,立刻尖声叫了起来:“哟!苏晚娘!你从哪儿捡的这破烂玩意儿?拿回家什么?脏兮兮的,也不嫌晦气!”她身边的几个年轻姑娘也跟着哄笑起来,目光在苏晚身上扫来扫去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。
苏晚脚步一顿,低下头,小声道:“是……是孙婶子家不要的,我看着……或许有点用。”
“有个屁用!”王秀莲走上前,一把夺过那破竹筛,嫌弃地看了看,又扔回苏晚怀里,扬起下巴,“咱家是穷,但也不至于捡别人扔的垃圾!赶紧扔了!让邻居看见,还以为咱家多寒碜呢!妈知道了,非得骂死你不可!”
苏晚抱紧竹筛,没说话,指甲却掐进了掌心。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,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和越发坚定的决心。她一定要摆脱这个家,摆脱这些令人作呕的嘴脸。
“听见没有?扔了!”王秀莲见她不吭声,更加跋扈,伸手就要来打掉竹筛。
“秀莲,算了算了,一个破筛子,你嫂子想拿就拿呗。”旁边一个稍微面善点的姑娘劝了一句。
“就是,跟她计较什么。”另一个也附和。
王秀莲这才哼了一声,狠狠地瞪了苏晚一眼:“还不快滚回去做饭!傻站着什么?”
苏晚低着头,抱着竹筛,快步从她们身边走过。身后传来王秀莲和小姐妹们压低的说笑声:
“你看她那怂样……”
“王秀莲,你嫂子可真够受气的……”
“那是她活该,谁让她生不出儿子……”
“就是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苏晚的脸色在无人看见的角度,彻底沉了下来。她回到王家,先将破竹筛悄悄藏在柴房一个更隐蔽的角落,用柴草盖好,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进屋,将鞋样子交给赵氏。
赵氏接过鞋样子,看了一眼苏晚,忽然道:“你刚才出去,遇见秀莲了?”
苏晚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:“嗯,在路口遇到了。”
“她没跟你说什么?”赵氏三角眼盯着她。
“没……就说让我快点回来做饭。”苏晚垂下眼帘。
赵氏哼了一声,没再追问,但眼神里带着审视。苏晚知道,王秀莲回去后,肯定会添油加醋地说捡破筛子的事,赵氏迟早会知道。但她已经想好了说辞——就说看筛子破得不大,想试着补补,用来筛簸粮食里的糠秕,或者晾晒点辣椒籽什么的(王家自留地确实种了点辣椒)。虽然牵强,但为了一个破筛子,赵氏最多骂几句,不至于深究。
果然,晚饭时,王秀莲绘声绘色地说了苏晚捡“垃圾”的事,赵氏脸色难看,骂了苏晚几句“眼皮子浅”、“丢人现眼”,但也没说让她把筛子扔了,只是警告“别把什么脏的破的都往家划拉,招虫子”。
苏晚唯唯诺诺地应了,心里却松了口气。这一关,算是暂时过了。
夜里,等所有人都睡下,苏晚悄悄起身,摸黑来到柴房。就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,她仔细清理那个破竹筛。用破布沾水,一点点擦去上面的积灰和污垢,又找了点结实的麻线,将几处松散快要断掉的竹篾小心地绑紧加固。忙活了小半个时辰,一个虽然依旧破旧,但净牢固了许多的小竹筛初具雏形。
她将这两天阴的、还有些气的蒲公英叶子小心地铺在竹筛上,薄薄一层,然后将竹筛藏在柴房最里面、堆放陈年麦秸的角落,用草盖好。这里相对燥通风,又极其隐蔽,应该适合阴这些不太怕见光的叶子类药材。
做完这些,她已经累得浑身发软,但心里却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。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,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的谋划和努力,朝着目标迈出的、实质性的一小步。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几片蒲公英叶子,一个破竹筛,但却是希望的载体。
第二天,天气晴好。苏晚找了个机会,将竹筛连同上面阴的蒲公英叶,用一块破旧包袱皮包好,塞进捡柴火的背篓夹层,再次去了后山。
她先在山脚坡地捡了些柴火做掩护,然后绕到李老头屋后。果然,屋子后面依着山壁,搭着一个低矮的、用木头和茅草盖的小棚子,里面堆着些破旧农具和柴草,但有一块地方还算净平整。
苏晚将包袱打开,把竹筛拿出来。李老头听到动静,拄着拐杖走了出来,看到竹筛和上面已经半的蒲公英叶,点了点头:“品相还行,就是采得有点晚,叶子老了,药效差些。不过晒了,也能用。”
苏晚有些不好意思:“工具不趁手,只能找到这些。李大爷,您看这棚子……”
“就放这儿吧,通风,太阳也能斜照进来一会儿,正好晒叶子。”李老头指了指棚子里一块平整的石头,“以后有什么,就放这儿。我平时不过来。”
“谢谢李大爷!”苏晚感激道,将竹筛小心地放在石头上。想了想,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里面是几颗孙婶子给的炒黄豆,她省下了一半。“这个……给您,没什么好东西,是孙婶子给的炒豆子,您嚼着玩。”
李老头看了看那几颗黄豆,没接,反而问道:“你自己留着吃吧。我看你气色,比前几天更差了。是不是又没吃饱?”
苏晚沉默了一下,没否认。
李老头叹了口气,转身回屋,片刻后拿了一个比拳头略小的、黑乎乎的杂面饼子出来,硬塞到苏晚手里:“这个,你拿着。我这儿粮食不多,但偶尔有人看病,会送点。我老了,吃不了多少。你正当年,不吃饱,怎么活?怎么……做你想做的事?”
饼子粗糙,甚至有点硌手,但还带着余温。苏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穿越以来,这是第二次有人给她食物。张桂芬给的是善意和同情,李老头给的,却更多是一种基于某种认同的、带着期许的支持。
“李大爷,我……”
“别废话,拿着。赶紧回去,别让人起疑。”李老头挥挥手,拄着拐杖回了屋,关上了门。
苏晚将饼子小心地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那点温度,似乎一直暖到了心里最冰冷坚硬的角落。
她背起装有少许柴火的背篓,离开后山。怀里的饼子沉甸甸的,心里的目标也越发清晰坚定。
然而,就在她快要走出山林,回到村边小路时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棵大树后,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苏晚心头一凛,立刻停下脚步,警惕地望过去。树后空空如也,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。
是错觉?还是……真的有人?
她不敢逗留,加快脚步,迅速离开了山林边缘。心里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。
难道,她频繁来后山,还是被人注意到了?会是谁?王秀莲?还是别的什么人?
看来,必须更加小心了。每一步,都如履薄冰。
但怀里的饼子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热度,棚子里竹筛上的蒲公英叶子正在慢慢失去水分,李老头屋里的药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。
路,还很长,很难。但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,就没有回头的道理。
苏晚抬起头,望向灰蒙蒙的、透着寒意的天空。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,仿佛在预示着一个更加严峻的冬季,也仿佛在酝酿着,冰层之下,那蠢蠢欲动的、属于春天的力量。
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,迈着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步伐,朝着那个名为“家”的牢笼走去。那里有刁难的婆婆,冷漠的丈夫,娇纵的小姑,无尽的劳作和屈辱。
但那里,也将是她蛰伏、积蓄、并最终破茧而出的起点。
药香已起,微光虽弱,却足以照亮前路,刺破这漫长而寒冷的黑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