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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社员大会的尘埃落定,如同在青山大队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,余波久久未平。王家的名声一落千丈,赵氏成了人人背后戳脊梁骨的“恶婆婆”,王建国“窝囊废”、“不配当男人”的名声也传开了,连带着王秀莲的亲事都变得渺茫——谁家愿意娶个在嫂子挨打时拍手叫好、心思恶毒的小姑子?王老实更是彻底成了闷葫芦,除了上工,几乎不出门。

而苏晚,这个曾经被踩在泥泞里的名字,一夜之间成了大队里议论的焦点。同情她的遭遇,佩服她的勇气,也有人暗暗嘀咕她“太过厉害”、“不守妇道”,但终究是前者占了上风。大队的决定板上钉钉,离婚证明正在走公社的流程,王家“补偿”的具体方案(主要是折算成一些口粮和极少量的现钱)也在核算中。苏晚暂时还住在王家那间厢房,但气氛已截然不同。赵氏见了她像见了鬼,眼神怨毒却不敢再放肆。王建国完全避开她。王秀莲更是连正眼都不敢看她。

苏晚对这一切视若无睹。她像一株终于挣脱了压在头顶巨石的小草,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的新生计划中。那七毛多“巨款”被她藏得更加隐秘。离婚后的住处是迫在眉睫的问题。回娘家?母亲苏氏倒是偷偷托人捎了信,让她回去,但苏晚知道,娘家哥嫂未必乐意,且娘家同样一贫如洗。她必须尽快在青山大队找到一个能落脚、能让她安心开展药材生意的独立空间。

她第一个想到的,是张桂芬。大会那天,张桂芬自始至终站在她这边,会后还私下拉着她的手,红着眼眶说:“晚娘,苦了你了。以后有啥难处,一定来找婶子。”

这天下午,趁着赵氏又出门(大概是去别的村亲戚家躲羞),苏晚收拾了一下,去了张桂芬家。张桂芬正在院里晾晒萝卜,见到苏晚,连忙擦手迎上来:“晚娘来了?快进屋,外面冷。”

进了屋,张桂芬给她倒了碗热水,里面还罕见地放了点红糖。“喝点,暖暖身子。看你脸色,还是不好。”

苏晚捧着温热的碗,没有立刻喝,而是看着张桂芬,诚恳地说:“张婶,我今天来,是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你说,只要婶子能办到。”张桂芬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我想在村里找个能单独住的地方,不用大,能遮风挡雨就行。等离婚手续一办下来,我就从王家搬出来。”苏晚直接说道。

张桂芬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是该搬出来。那家子……唉。住的地方……”她皱眉思索,“村里现成的空房子……倒是有几处,但都破得不行,要么是以前五保户留下的,好久没人住了,漏雨透风,要么就是位置太偏……”

“我不怕破,能收拾就行。位置偏点……只要安全,也行。”苏晚忙道。她其实更倾向于位置偏一点,更隐蔽,方便她处理药材。

张桂芬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:“哎,你这么一说,我倒想起来一个地方!村西头,靠近后山沟那片,以前有个看林人老耿头搭的窝棚,后来他搬到儿子家去了,那窝棚就空着,好几年了。虽说就是个土坯搭的棚子,但老耿头手艺好,当初盖得还算结实,屋顶铺的茅草厚,应该不太漏。就是……实在太偏了,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一里多地,旁边就是山沟林子,晚上怕是……”

“就那里吧!”苏晚几乎没犹豫。靠近后山,对她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!至于偏和怕,比起在王家受的罪,独居山野的这点风险本不算什么。而且,离李老头也近了许多。

“你……真不嫌偏不怕?”张桂芬有些担忧。

“不怕。清静。麻烦张婶帮我问问,看大队能不能让我暂时借住,我可以交点租金,或者帮队里点别的活抵。”苏晚语气坚定。

张桂芬见她主意已定,便道:“行,我晚上就跟你德贵叔说。那窝棚是公家的,空着也是空着,你一个离婚妇女没地方住,大队应该能同意。租金什么的就算了,你也不容易。收拾收拾能住人就行。”

解决了住处这个大难题,苏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她又和张桂芬聊了几句,主要是听张桂芬嘱咐她以后一个人要注意安全,有事就大声喊,或者来家里。临走时,张桂芬硬塞给她两个还温热的玉米面饼子:“拿着,晚上吃。看你瘦的。”

苏晚没有推辞,这份温暖,她记在心里。

从张桂芬家出来,苏晚没有立刻回王家,而是绕道去了后山。她需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老头,也需要开始为新的“基地”做准备了。

深冬的山林更加萧索,枯枝在寒风中发出尖利的呼啸。李老头的土坯屋在灰蒙蒙的天色下,显得愈发孤寂。苏晚敲门进去,李老头正坐在炕上,就着窗口的光线擦拭他的银针,见到她,点了点头:“来了?坐。脸上肿消了些。”

“嗯,好多了。”苏晚在炕沿坐下,将找房子的事简单说了。

李老头听完,沉吟道:“老耿头的窝棚……我知道,是偏,但确实还算结实。离我这也不远,翻过一个小山梁就是。你一个人住,万事小心。门窗都要检查加固,晚上记得闩好。山里晚上有野物,不过一般不靠近有人的地方。”

“我记下了,李大爷。”苏晚应道,然后说起正事,“住处解决了,我想着,等安顿下来,就得抓紧弄药材了。上次周主任那边……”

“周明远那边,暂时没事。你那批货他收了,说明认可你的东西。但下次,就不能再用‘自用剩余’的借口了。”李老头放下银针,目光锐利地看着她,“丫头,你现在名声是有了,但也是站在了风口浪尖。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,看你能不能活下去,活得怎么样。你这药材生意,想长久做,得有个正经名目。”

苏晚心里一凛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挂靠。”李老头吐出两个字,“想办法,让大队或者生产队,出面给你弄个名头。比如,‘社员利用工余时间,采集野生药材,为集体增加副业收入’。你交一部分给队里,或者象征性交点管理费,剩下的归你自己。这样,你采药、卖药,就名正言顺,别人抓不到把柄。周明远那边,也好说话。”

苏晚眼睛一亮。这确实是个好办法!既能规避“投机倒把”的风险,又能获得组织上的认可和支持,至少是默许。而且,可以光明正大地扩大规模。

“可是……大队能同意吗?尤其是德贵叔和队长他们……”苏晚有些迟疑。虽然大队这次支持她离婚,但那更多是出于道义和对恶劣家暴的惩处。要支持她一个离婚妇女搞“副业”,恐怕没那么容易。

“事在人为。”李老头缓缓道,“你不是救了韩老栓吗?韩家对你感恩戴德。张桂芬也站在你这边。你可以先从给大队卫生所、或者给村里有需要的老人看看小病、提供点草药开始,慢慢让大家看到你的价值。等大家觉得你确实有本事,靠这个能活,甚至能给集体带来点好处,再提挂靠的事,阻力就小多了。”

一步步来,先站稳脚跟,再图发展。李老头的思路清晰而稳妥。

“我明白了,李大爷。谢谢您指点。”苏晚真心道谢。这个老人,不仅教她识药用药,更在教她如何在这个复杂的年代和环境中生存、发展。

“你那点药材知识,皮毛而已。”李老头摆摆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温和了些,“真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,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。药材的产地、时节、炮制、配伍、禁忌……哪一样都不能含糊。从明天开始,你每天……抽空过来,我系统地教你。就从最常用的百十味草药开始。”

苏晚心中一热,知道这是李老头正式收她为徒的表示。她立刻站起身,对着李老头,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:“师父在上,请受徒弟一拜。我一定用心学,绝不辜负您的教导。”

李老头受了她的礼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:“行了,别整这些虚的。学好本事,活出个人样,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。去吧,天不早了。”

从李老头那里出来,苏晚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。住处有了着落,师父正式认下,未来的路虽然依旧艰难,但方向清晰,步骤明确。她不再是无的浮萍,而是开始深深扎于这片土地,汲取着养分,准备着破土而出,迎向属于自己的阳光。

回到王家时,天已擦黑。厢房里冰冷依旧,但苏晚的心却是暖的。她摸出张桂芬给的两个玉米饼子,就着凉水,慢慢吃完。饼子粗糙,却带着粮食真实的香甜和饱腹感。她细细品味着,仿佛在品尝这来之不易的自由和希望。

窗外,寒风依旧呼啸。但苏晚知道,春天,已经在她心里,悄然萌发了第一颗嫩芽。而她要做的,就是拼尽全力,呵护这株嫩芽,让它茁壮成长,直至枝繁叶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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