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的人都觉得沈家的老二有点”轴”。
杨思镇私塾的周先生教《三字经》,别的孩子摇头晃脑地跟着念,念完了就念,反正念不通也无所谓。沈知渊不一样。他念到”人之初,性本善”,手就举起来了。
“先生,性本善是谁说的?”
“孟夫子说的。”
“孟夫子怎么知道?”
周先生的戒尺在桌上敲了一下:”念你的书。”
沈知渊低下头,没再问。但他嘴里念的是”性本善”,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孟夫子又没挨个问过所有人,怎么就敢说人性本来是善的?也许孟夫子遇到的人都是好的,没遇到坏人呢?
这种想法他不敢跟先生说,但回家会跟爹说。
沈伯年听了,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:”你这话,倒跟荀子想到一块儿去了。荀子说性恶,孟子说性善,两派吵了两千年也没吵出个结果。你觉得呢?”
沈知渊想了很久,说:”我觉得他们都在瞎猜。”
沈伯年一愣,然后大笑起来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把沈母从灶间引出来,以为他中了什么邪。
“先生在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伯年擦着眼泪,”我这儿子说孟子和荀子都在瞎猜。”
沈母不太懂这些,但看丈夫笑得高兴,便也跟着笑了。
这是光绪二十六年的春天。那碗蛋花汤的记忆还没远去,天津的消息也还只是饭桌上压低声音的闲谈。沈知渊十岁零三个月,在杨思镇过着无忧无虑的子——如果不算周先生的戒尺和他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的话。
半年后,一切都变了。
先是消息越来越坏。先是天津失守,然后是北京沦陷,然后是两宫西狩——这些词沈知渊似懂非懂,但他能读懂大人的脸色。赵家布庄的伙计不再从天津回来了,因为他已经死在了路上。镇上张屠户的大儿子被征了夫,抬了三天伤兵,回来以后就疯了,成天在巷子里喊”来了”。
沈伯年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。他不再教沈知渊读《周易》,而是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棉布庄里。棉布的进价涨了两成,但出货价不敢涨——洋人的机器布正在从上海城里往镇上铺,价廉物美,沈家的手工土布越来越难卖。
“洋人的布又细又白,一匹才卖咱们一半的价。”沈伯年对沈母说,声音疲惫,”再这么下去,镇上的织户都得饿死。”
沈知渊蹲在门槛上听。他听不太懂”进价””出货价”这些词,但他听懂了”饿死”。
“爹,为什么洋人的布那么便宜?”
沈伯年看了他一眼。那是一种复杂的目光——有无奈,有焦虑,还有一点像是对着成年人才会有的坦诚。
“因为洋人有机器。”他说,”一台机器,顶一百个织户。你说,一百个织户怎么跟一台机器比?”
沈知渊没有再问。但那天晚上,他翻开了父亲的《周易》。
他想找一句话。翻了半天,没找到。他不确定自己要找的是什么,但心里有一个模糊的感觉——答案应该在这本书里。
翻到乾卦初九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。
潜龙勿用。
四个字。简简单单。下加了一个点,是初九的位置。
他把书合上,躺在床上,看着房梁发呆。
潜龙。潜藏的龙。勿用。不要有所作为。
爹说过,龙是阳气的化身。阳气最盛的时候,龙就飞在天上,翻云覆雨。但龙也不是一开始就能飞的——它要先沉在水底,等着,蓄着力,等到时机到了,才能一飞冲天。
可是,如果时机永远不来呢?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窗外传来黄浦江的声,比半年前更响了一些。像是有人在江面上敲鼓。
杨思镇的私塾在祠堂的东厢房,三间打通了做教室,二十几个孩子挤在长条板凳上,大的十三四,小的五六岁。
沈知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,夏天的时候绿荫遮了半面墙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现在秋天了,槐叶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
周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,跟沈伯年一样,也是考了三次举人没中。但他没有沈伯年的棉布庄可以接手,只好靠教私塾度。他的脾气不好,戒尺是杨思镇出了名的,打起手心来不留情面。但他有一桩好处——从不因为学生问问题而发火。哪怕你问的是”先生,你为什么考不上举人”这种让人下不来台的话,他也只是板着脸说”念你的书”,不会动戒尺。
沈知渊问问题最多的时候是在课间。
那天课间,几个孩子围在院子里玩铜板。沈知渊不参与——他觉得把铜板扔来扔去没意思。他蹲在墙底下,用一树枝在地上画卦。
“你们在画什么?”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沈知渊抬头。是赵家的老大,赵德厚。十二岁,比沈知渊大两岁,是私塾里年纪最大的孩子,也是个子最高的。他爹是赵家布庄的东家,跟沈家是同行,但在镇上的生意做得比沈家大——赵家不光卖布,还倒腾棉纱,跟上海城里的洋行有来往。
“画卦。”沈知渊说。
“什么卦?”
“乾卦。”
赵德厚蹲下来看。地上画着六条横线,从下到上,全是实心的。旁边还写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——”初九,潜龙勿用。九二,见龙在田。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龙。”沈知渊说,”龙藏在水底的时候叫潜龙,不能动。龙出现在田野里的时候叫见龙,可以开始做事了。”
赵德厚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”那我现在是潜龙还是见龙?”
沈知渊看了他一眼。赵德厚的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——不是开玩笑,是真想知道答案。
他想了想,说:”你是见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爹的布庄做得大。你不用藏,你已经出现在田野里了。”
赵德厚嘿嘿笑了两声,很满意的样子。
旁边的孩子们听了,也凑过来问:”那我呢?我是什么龙?”
“你不是龙。”沈知渊头也不抬地说,”乾卦六爻全是阳。你连阴爻都不够格,别做梦了。”
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。被说的孩子涨红了脸,追着沈知渊打,沈知渊撒腿就跑,绕着老槐树转了三圈,最后被赵德厚一把抓住衣领。
“你这家伙,嘴上不饶人。”赵德厚笑骂道,”来来来,给我也算一卦,算算我爹的生意今年好不好。”
沈知渊挣脱他的手,拍了拍衣服上的土,蹲下来重新在沙地上画了一卦。
他画的不是乾卦。六条线,从下到上:阳、阳、阳、阳、阳、阴。
“什么卦?”赵德厚问。
“天风姤。”沈知渊说,”天在上,风在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沈知渊盯着地上的卦象,眉头皱了起来。他在脑子里翻父亲讲过的内容——天风姤,姤是第四十四卦。卦辞他记不全,但父亲讲过这一卦的一个特点:意外相遇。
“你爹今年会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”沈知渊说。
“什么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老老实实地回答,”卦只告诉你’会碰到’,不告诉你’碰到谁’。”
赵德厚将信将疑地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瞎猜的吧?”
“我爹说的,占卦不是猜。”沈知渊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,”猜是心里先有了一个答案,然后去找证据。占卦是心里什么都没有,让卦自己告诉你。”
赵德厚愣住了。
他看着蹲在地上的这个十岁的男孩,忽然觉得他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沈知渊爱说爱笑,问东问西,有时候烦得人想揍他。但此刻他蹲在那里,手里捏着树枝,眉头紧锁,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“你小子,”赵德厚喃喃道,”真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这件事过去不到一个月,赵家布庄就出事了。
赵德厚的爹赵德厚——不,是赵德厚的爹赵永年——从上海城里的洋行进了一批棉纱,说好了一个月后付款。但棉纱到手以后,洋行忽然翻脸,说价涨了,要加三成。赵永年不肯,洋行就把他告到了公共租界的会审公廨。
赵永年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。他找到沈伯年商量对策,两个中年人在棉布庄的后堂里关起门来谈了一下午。沈知渊偷听到了几个词——”领事””索赔””抵押”——但拼不出完整的来。
那天晚上,沈伯年比平时回来得更晚。他坐在院子里,没有看星星,只是一接一地喝茶。
沈知渊端了一碗馄饨出去,放在父亲手边。
“爹,赵伯伯的生意保得住吗?”
沈伯年端起馄饨碗,没喝。他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,沉默了很久。
“保得住,但会伤元气。”
“为什么洋人说涨就涨?”
“因为规则是他们定的。”沈伯年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”租界的法庭、海关的税则、洋行的汇票——全是他们的规矩。咱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做买卖,用的却是别人的秤。”
他把碗放下,转头看着儿子。月光下,他的眼神比上次更沉。
“知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乾卦初九那四个字吗?”
沈知渊点头:”潜龙勿用。”
“不错。”沈伯年伸出手,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,”赵家的事你少掺和。你现在就是一条潜龙——有劲,但使不出来。不是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才是时候?”
沈伯年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把空碗递给沈知渊,转身走进了堂屋。
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,沈知渊听到父亲说了一句话,声音极轻,像是对着堂屋里的那本《周易》说的。
“等到你不再问’什么时候’的那一天。”
秋意渐浓。
杨思镇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私塾的窗外,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摇摇欲坠。
沈知渊开始不自觉地注意一些以前从不留意的细节。
他注意到赵德厚来私塾的时候脸色不好——他爹的官司还没打完,洋行的买办又来催债了。他注意到镇上卖豆腐的老王头忽然不来了——有人说他得了急病,有人说他欠了赌债跑了。他注意到父亲最近跟母亲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他蹲在门后都听不清了。
他还注意到一件事:每次父亲合上《周易》的时候,都会长长地叹一口气。不是疲惫的叹,是一种沈知渊还无法理解的、沉甸甸的叹息。
潜龙勿用。
他现在终于有点明白了。不是”不能”用,是”不该”用。时机不到,用了反而坏事。就像春天还没来你就把种子撒下去,只会烂在土里。
他等着。但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。
十月的一个黄昏,黄浦江的方向传来了一声闷响。不是雷——秋天不打雷。沈知渊站在院门口,看着西北方向的天空。暮色里有一道暗红色的光,像是远处的火烧云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天边炸开了。
沈伯年从棉布庄跑回来,脸色铁青。
“进屋。”他压低声音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进屋!”
沈知渊从没见过父亲这种表情。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一种被什么东西追上来的、无处可逃的恐惧。
他把弟弟妹妹推进屋里,自己也跟了进去。沈母已经在灶间里烧水,手在发抖,水洒了一地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沈母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伯年关上门,上门闩,又用桌子顶住,”城里来的消息说……洋人的兵舰往黄浦江里开了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沈知渊的弟弟哭了。五岁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他能感受到大人的恐惧,恐惧是会传染的。
沈伯年走到太师椅前坐下。他的手在抖——跟翻《周易》时发抖的方式不一样。那次是忍着什么,这次是压不住什么。
沈知渊看着他。
父亲的脸在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,像是一张被水浸过的纸。他忽然想起了夏天那个下午,赵德厚问他”潜龙还是见龙”的时候。他蹲在地上画卦,阳光透过槐叶洒在沙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
那个时候的世界,还是安全的。
现在不是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十岁的手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——母亲总说他指甲长太快,三天就要剪一回。他把手攥紧,又松开。
“爹。”他说。
沈伯年抬起头。
“潜龙勿用——是现在吗?”
沈伯年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取下了那本翻得起毛边的《周易》。他把书递到沈知渊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声音不稳,但语气有一种沈知渊从未听过的郑重,”不管发生什么事,这本书不许丢。”
沈知渊接过书。书很轻,但他觉得手里忽然沉了十几斤。
门外的风越来越大。黄浦江的声被风裹着,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人在外面擂鼓。
远处,夜空里又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。
这一次,连地都微微震了一下。
堂屋里的油灯晃了晃,没灭。
沈知渊把《周易》紧紧抱在前,听着外面越来越嘈杂的声音——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有孩子在叫妈。镇上的狗全叫了起来,此起彼伏,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峙。
他闭上眼睛。潜龙勿用。他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