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书荒必看推荐!桃李春风不如你的连载大作《卦断天下》震撼来袭,主角沈知渊苏婉清的成长历程令人热血沸腾,非常有个性,作者桃李春风不如你大大目前已经写了125124字,处于连载状态中,喜欢看历史古代小说的书友们速来围观。
卦断天下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黄浦江的声隔着三条弄堂传来,闷闷的,像老人在口咳嗽。
浦东的春天来得迟。二月末了,柳树才抽出鹅黄的嫩芽,空气里还带着江风的咸腥气。沈家老宅坐落在杨思镇的一条青石巷子里,白墙黛瓦,门前一株歪脖子枣树,是沈知渊的爷爷年轻时种下的,如今枝虬曲,遮了半边院墙。
堂屋里,油灯昏黄。
沈伯年坐在红木太师椅上,膝上摊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《周易》。他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白茬,但浆洗得极净。三十七岁的秀才面容清癯,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,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记。
“知渊,过来。”
沈知渊从门槛边站起来。他个子不高,瘦,一双眼睛却格外大,黑白分明,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豆。他穿着母亲新做的青布小褂,袖口故意卷了两道——他觉得这样看起来更利落,像个大人。
他走到父亲膝前,规规矩矩地站好。
沈伯年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书上,修长的手指点着一行字,缓缓念道:
“乾,元亨利贞。”
“爹,这四个字我认得。”沈知渊说,”先生教过。”
“先生怎么教的?”
“先生说,元就是大,亨就是通,利就是宜,贞就是正。连起来就是——大通而宜于守正。”
沈伯年终于抬起头,看了儿子一眼。
这一眼有审视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笑意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膝头,手指有节奏地叩着封面。
“先生教的是字面。字面没错,但不全对。”
沈知渊眨了眨眼。他习惯了父亲的这种方式——先肯定,再推翻,最后给出一个让你想半天的答案。
“元亨利贞,不是一个意思,是四个意思。”沈伯年说,语气不疾不徐,像是在跟一个同龄人说话,而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,”元,是万物之始。春天,种子破土,那股劲儿,就是元。亨,是万物之长。夏天,草木繁盛,通达无碍,就是亨。利,是万物之成。秋天,果实饱满,各得其所,就是利。贞,是万物之终。冬天,归藏蓄养,守住本,就是贞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春夏秋冬,元亨利贞。不只是’大通而宜于守正’——它说的是一个东西从头到尾的完整过程。”
沈知渊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说:”那乾卦为什么只写这四个字?六十四卦里,有的卦写了好多,坤卦也写元亨利贞,但后面还跟了一堆。乾卦就四个字,完事了?”
沈伯年的手指停了。
他看着儿子,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意外,更像是某种确认。就像一个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。
“问得好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几分,”乾是天。天有什么好说的?天就在那里,不言不语,不管你信不信它,它都按照自己的规矩转。四个字够了。再多一个字,就是废话。”
堂屋外传来母亲的声音:”当家的,饭好了。”
沈伯年没应声。他忽然把书翻开,指着乾卦的卦象,问:”这是什么?”
沈知渊低头看。六个横道,从下到上,全是实心的。
“六爻皆阳。”他说。
“全阳。”沈伯年的声音忽然变了,带上了一种他很少用的、几乎是敬畏的语气,”世间万事万物,没有一样是全阳的。有升落,月有盈亏,人有悲欢,连这天,也有风有雨有阴有晴。但乾卦画出来就是六实线——它不是告诉你’天是全阳的’,它是在告诉你:纯粹的阳刚之力,是天地间最本的那股劲儿。”
他把书推到沈知渊面前。
“你记住今天这四个字。元亨利贞。往后你遇到什么事,不管好坏,都在这四个字里找。找不到,就再来问我。”
沈知渊看着父亲。灯影在父亲脸上明灭不定,他忽然觉得爹好像变了一个人——不是白天在棉布庄里笑呵呵招呼客人的那个沈掌柜,也不像是晚上对账时皱眉头的那个沈伯年。此刻坐在灯下的这个人,眉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很多年后他才明白,那是一种不甘。
沈伯年是松江府光绪十八年的秀才。这一科的同年中,有人中了举,有人点了翰林,最不济的也在县衙谋了个文案差事。唯独他,考了三次举人,三次落第,最终灰了心,回到浦东接手了父亲的棉布字号。
棉布生意不坏。沈家在杨思镇算得上体面人家,三间正房,两进院子,后院还养了几只鸡。沈伯年白天看店,晚上读书,偶尔给镇上的孩子启蒙,一年收几担米的束脩。子说不上富裕,但安稳。
沈知渊知道父亲心里那股不甘。因为每次爹翻《周易》的时候,翻到某些段落,手指会微微发抖。不是冷,是忍着什么。
“爹,你为什么老看这本书?”有一次他问。
沈伯年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:”因为这本书里什么都有。”
“什么都有?”沈知渊不信,”连棉纱多少钱一匹也有?”
沈伯年笑了。那是少有的、温暖的笑。
“棉纱多少钱一匹,你看账本。但你要知道该不该买、什么时候买、买多少——这不在账本里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沈知渊记住了这句话,就像记住了”元亨利贞”四个字一样。
晚饭是咸菜烧豆腐、清炒莴笋、一碗蛋花汤。
沈母把蛋花汤端上桌时,特意把蛋花多的那半碗往沈知渊面前推了推。沈知渊不动声色地又推回去。
沈伯年看到了,没说话。
“听说洋人在天津又闹了。”沈母边吃边说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”赵家布庄的伙计从天津回来,说义和团烧了洋人的教堂,洋人的军舰都开进大沽口了。”
沈伯年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饭桌上不说这些。”
“我就是怕——”
“怕什么?”沈伯年的声音忽然硬了,”天津离上海一千多里。洋人跟朝廷的事,跟咱们卖棉布的有什么关系?”
沈母不再说话,低头扒饭。
沈知渊吃得很慢。他在想”元亨利贞”四个字。元是始,亨是长,利是成,贞是终。春夏秋冬,从头到尾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冬天过了,春天还会来吗?
当然会。爹说了,这是一个完整的过程。终了,又是新的始。
可是,如果冬天太长了呢?长到所有人都冻死了,春天还有意义吗?
他没有问出口。十岁的孩子隐约觉得,这个问题不该在饭桌上问。
饭后,沈伯年没有再回堂屋读书,而是搬了把竹椅坐到了院子里。
歪脖子枣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,光晕散落在青石板上,像是打翻了的半碗米汤。
沈知渊站在门槛后面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沈伯年背对着他,双手搭在膝盖上,仰头看着天。夜风吹动他的衣角,蓝布长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“知渊。”
“嗯?”
“过来坐。”
沈知渊小跑过去,挨着父亲坐下。竹椅不大,两个人挤在一起,肩膀碰肩膀。
“你看天上。”沈伯年抬手指着北方,”那是北斗星。七颗,像一个勺子。勺口对着的两颗星,延长出去五倍,就是北极星。”
沈知渊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。夜空深蓝,星星密密麻麻,他找了半天,终于找到了那七颗亮星。
“找到了!”
“记住了。”沈伯年说,”不管你走到哪里,抬头找到北斗,就能找到北极。北极不动,所有的星星都围着它转。人这一辈子也是一样——要有一个’不动’的东西在心里,不然就会随波逐流。”
“爹心里不动的东西是什么?”
沈伯年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里只剩下枣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黄浦江的声。
“是《易》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”元亨利贞。不管世事怎么变,这四个字不会变。”
十岁的沈知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他不知道的是,两个月后,八国联军的炮弹会落在天津城头。再过一个月,战火会蔓延到通州,烧到北京城。那个在朝堂上被太后信任、在民间被拳民追捧的大清帝国,会在这一年露出它千疮百孔的底色。
他也不知道,再过几个月,他会失去这个在月光下给他指北斗星的人。
而那个名叫瞿玄明的神秘老人,正在上海城隍庙附近的一条小巷深处,借着油灯的光,将五十蓍草整齐地排列在一块旧布上。
蓍草是去年秋天从茅山采来的,细长、柔韧,有一种淡淡的药香。
老人的手指修长而稳定。他拿起一蓍草,拈了拈,放到一旁。
大衍之数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,目光穿过黑黢黢的巷道,看向某个遥远的、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方向。
“快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没有人听见。
风穿过巷子,把这句话卷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