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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沈知渊是跟着舅舅沈德昌坐船进上海城的。

光绪二十六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。黄浦江上浮着碎冰,船夫的竹篙戳下去,冰面发出”咔嚓”一声裂开,露出底下浑黄的水。两岸的芦苇枯了一半,在风里沙沙地抖,像是被谁冻得打哆嗦。

沈伯年没有来送。他站在杨思镇的码头,远远地看着船走远了,然后转身回了棉布庄。

那天晚上,沈知渊在船上听舅舅说了很多话。有些他听懂了,有些他没有。

“你爹的棉布庄撑不了多久了。”沈德昌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脸圆眼小,说话的语速极快,像一挺没有停过的小钢炮,”洋人的机器布越来越便宜,土布本卖不动。你爹又不肯变——他总觉得手工的东西有灵气,不能丢了。灵气顶个屁用,灵气能当饭吃?”

沈知渊缩在船舱的角落里,怀里抱着那本《周易》。书被他用一块蓝布包了三层,外面又裹了一件旧棉袄,生怕被江风浸了水。

“舅舅,洋行是做什么的?”

“做什么的?”沈德昌斜了他一眼,”洋行就是英国人开的铺子,跟咱们的布庄差不多。但人家不卖布,卖的是棉纱——织布用的原料。全世界最好的棉纱从印度和曼彻斯特运过来,卖给上海的织户。织户织成布,再卖给老百姓。中间经手的每一层都要赚一笔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”你懂吗?洋行赚的不是布的钱,是’路’的钱。东西从印度到你手里,中间隔了一万三千里,每过一道手就贵一层。谁控制了这条路,谁就赚大钱。”

沈知渊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
“那你舅舅你的杂货铺赚的是什么钱?”

“我赚的是辛苦钱。”沈德昌苦笑了一声,”起早贪黑,一斤糖赚两文,一把盐赚一文。累死累活,一年攒不下十两银子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去做洋行的生意?”

沈德昌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的复杂程度,让沈知渊想起了父亲。

“你以为谁都做得了?洋行要的是懂洋文的人、有门路的人、敢跟洋人打交道的人。咱们这种镇上的土包子,连’How do you do’都不会说,怎么进洋行?”

沈知渊沉默了。

船在江上走了两个时辰。雾气从江面升起来,两岸的景色先是模糊,然后消失。天地之间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水和头顶灰蒙蒙的天。

上海。

沈知渊从船上下来的时候,愣住了。

他以前以为杨思镇就算大了——镇上有两条街,一百多户人家,一家茶馆,一家酒铺,一家私塾,一家药铺。逢年过节的时候,街上能挤满人,热闹得像过年。

但杨思镇跟上海比起来,就像一滴水跟一条河。

码头上人挤人,脚碰脚,肩膀挨肩膀。有穿长衫的,有穿短打的,有穿洋装的,还有几个穿和尚袍子的,不知怎么也混在人堆里。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——乌篷船、沙船、舢板,还有一种沈知渊从没见过的铁壳船,船身上涂着黑色的漆,烟囱里冒着白烟,发出”突突突”的声音。

“那是火轮船。”沈德昌说,”烧煤的,不用风也能走。”

沈知渊仰着头看。火轮船比他见过的任何船都大,大到他觉得自己站在底下像一只蚂蚁。

“舅舅,那是英国的船吗?”

“是太古洋行的。”沈德昌说,”英国人在上海最大的洋行之一。你爹把你托给了太古洋行的一个买办——林耀宗。林买办是浦东人,跟你爹早年有些交情,答应收你当学徒。”

他拍了拍沈知渊的肩膀:”记住了,进了洋行要勤快、要机灵、要少说话多看。洋行里不比家里,说错一句话就可能丢差事。”

沈知渊点头。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艘火轮船,盯着船上飘的米字旗——在黄浦江的风里翻卷着,猎猎作响。

太古洋行在外滩。

沈德昌拉着沈知渊穿过南京路的时候,沈知渊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。

马路是碎石铺的,比杨思镇的青石板路宽了三四倍。路的两边是高大的楼房——三四层、五六层,最高的有一栋说是八层,砖石结构,窗户又大又亮,玻璃在冬的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楼面的招牌上写满了洋文,沈知渊一个字也不认识,但那些字母歪歪扭扭的,像是蜈蚣爬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
街上跑着一种他没见过的车——两个轮子,上面架着一个铁框子,一个人坐在前面蹬,后面能坐两个人。

“那叫黄包车。”沈德昌说,”人力拉的车。一程二十文,贵得很。”

还有马车。真正的马车,两匹马拉着,车厢漆得锃亮,窗户上挂着丝绒帘子,里面坐着穿皮草的女人和戴礼帽的男人。

沈知渊被人流推着往前走。他的脚在碎石路上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沈德昌一把拉住他:”看着路。”

他低下头看路。路面上有电线杆的影子,有马车的轮印,有黄包车的辙痕,还有一种奇怪的、黑色的痕迹——像是有人在地上泼了墨水,但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、焦糊的味道。

“那是煤烟。”沈德昌说,”发电厂烧出来的。”

沈知渊抬起头,果然看到远处有一个高大的烟囱,正往灰蒙蒙的天空里吐着黑烟。

他忽然觉得杨思镇离他好远。不是地理上的远——杨思镇在黄浦江的上游,走水路两个时辰就到了。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远。像是两个人站在河的两边,中间隔着一道他看不见的沟。

太古洋行的楼在外滩的中段,三层砖石建筑,门廊上有四粗大的罗马柱,台阶是整块的灰白色花岗岩,被踩得有些发亮。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印度巡捕,红帽子,高个子,腰间挎着一警棍,面无表情。

沈德昌带着沈知渊走上台阶的时候,一个印度巡捕伸手拦住了他。

“做甚的?”巡捕用蹩脚的上海话说。

“来找林买办。”沈德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”这是沈伯年的荐书。”

印度巡捕接过信看了看,不认识中文,又还了回去。但他的态度明显好了一些,侧身让开了路。

“二楼,右拐。”

沈德昌拉着沈知渊上了楼。

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吱嘎嘎响。走廊很暗,墙上挂着几盏煤气灯,火焰在玻璃罩里跳。空气里有一股煤气味和一种沈知渊说不上来的味道——后来他知道那是雪茄烟的味道。

二楼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红漆木门。门上钉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两个字:林。

沈德昌叩了三下门。

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眉清目秀,下巴上有一粒痣。

“你是?”

“我是沈德昌,沈伯年的内弟。这是沈伯年的儿子,沈知渊。林买办约了今天见面。”

年轻人上下打量了沈知渊一眼——目光在他的旧棉袄和蓝布包袱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微微点头。

“进来吧。林先生正在会客。”

林耀宗的办公室比沈知渊想象的小。

一张红木书桌,一把太师椅,两把客椅,一个书架,一架留声机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和一幅西洋油画——画的是一艘帆船在海上航行,颜色鲜亮得像是真的。

林耀宗坐在太师椅上,正在跟一个洋人说话。洋人是个中年男人,金头发,蓝眼睛,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领口打着一个深红色的领结。

沈知渊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他看着那个洋人——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外国人。在杨思镇的时候,他听人说过洋人的种种:有的说洋人吃小孩,有的说洋人膝盖不会弯,有的说洋人一只眼睛是绿的。但他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,除了头发颜色不同,跟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中年男人没什么两样。

那个洋人也在看他。

洋人的目光在沈知渊身上停留了几秒钟,然后跟林耀宗说了一句英文。沈知渊听不懂,但林耀宗翻译了。

“麦克弗森先生说,这个孩子看起来很聪明。”

沈知渊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蓝布包袱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洋人走了以后,林耀宗招呼沈德昌坐下,又看了沈知渊一眼。

“站着什么?坐。”

沈知渊没坐。不是不想坐,是腿有点软。

林耀宗大约四十来岁,身材高大,面庞方正,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山羊胡子。他穿的不是洋装,而是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,脚上是一双黑皮鞋。这种中西合璧的打扮在当时的上海买办圈子里很流行——对洋人说洋话、穿洋装,对中国人说中国话、穿长衫,进退自如。

“伯年兄的荐书我看了。”林耀宗从桌上拿起那封信,又放回去,”他说这孩子读过《周易》,脑子活,学东西快。”

“是,知渊从小就跟着他爹读书。”沈德昌说。

“读过《周易》?”林耀宗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,”几岁了?”

“十一。”

“十一岁读《周易》……”林耀宗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,”伯年兄把他送到我这里来,是想让他学什么?”

沈德昌看了一眼沈知渊。沈知渊没有说话。

“伯年兄说了,让孩子跟着林先生学做生意。”沈德昌斟酌着词句,”不指望他能出人头地,只盼他能学到一门吃饭的本事。”

林耀宗点了点头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,推到沈知渊面前。

“你认字吗?”

沈知渊点头。

“那看看这个。”

沈知渊低头看。纸上是一张表格——左边一列是数字,右边一列是他看不懂的洋文。数字他倒是认得:125、248、316……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棉纱报价单。”林耀宗说,”印度孟买的棉纱到岸价,单位是两/包。你看第一行:125两,这是什么意思?”

沈知渊想了想:”一包棉纱值一百二十五两银子?”

“不对。”林耀宗的语气不带喜怒,”是一包二十支棉纱,到上海港的到岸价是规元一百二十五两。规元,是上海银钱业通行的虚银本位,不是实银。实银和虚银之间的换算——你知道怎么算吗?”

沈知渊摇头。

“不知道不要紧。”林耀宗把报价单收了回去,”这正是我要教你的。进了洋行,第一件事不是学做生意,是学认规矩。银两的规矩、汇票的规矩、期约的规矩、洋人的规矩。规矩学全了,生意自然就会了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沈知渊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你爹让你来学本事,我收你。但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人。洋行的规矩,我说了算。犯了错,我罚你。做得好,我赏你。听明白了吗?”

沈知渊抬头看着林耀宗。这个男人很高,比父亲高半个头,比舅舅高一个头。他站在那里的时候,身上有一种沈知渊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是威严,也不是凶狠,是一种”他已经见过太多东西”的笃定。

“听明白了。”沈知渊说。

“好。”林耀宗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,对沈德昌说,”德昌兄,孩子留下。改天你再来,我请你喝茶。”

沈德昌走的时候,沈知渊站在走廊里没有送。

不是因为不想送。是因为林耀宗身边那个下巴上有痣的年轻人——他后来知道这个年轻人叫钱永昌,是林耀宗的贴身跟办——正在带他去看他住的地方。

洋行的学徒住在后楼的阁楼里。六个人一间,上下铺,铁架子床,草席子,硬得硌骨头。窗户很小,只有巴掌大,冬天漏风,夏天闷热。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和汗味,混合在一起,像是一块被雨淋过又捂在箱子里三天的棉布。

沈知渊把蓝布包袱放在上铺的角落里,坐了下来。

他看了看周围。其他五个铺位上只有一个有人——一个比他大两三岁的少年,正趴在下铺上写什么东西。少年听到动静,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
“新来的?”

沈知渊点头。

“叫什么?”

“沈知渊。”

“我叫张福来。”少年咧嘴笑了笑,露出两颗虎牙,”宁波人。来了一年多了。”

张福来的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斜着划到颧骨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。沈知渊没有问他疤是怎么来的——他知道在洋行里问这种问题不合规矩。父亲说过,到了新地方,先看再说,少问多做。

张福来倒是不拘束,主动把洋行里的情况说了个大概。

“太古洋行是英国人的,做棉纱、茶叶、丝绸,什么都做。但主要的生意还是棉纱——从印度买棉花,运到孟买的纺纱厂纺成纱,再运到上海卖。一包二十支的棉纱,从印度到上海,路上要走四十五天。这四十五天里,国际市场上的棉纱价格随时在变——你今天签的合约,到货的时候可能已经赚了,也可能已经亏了。”

沈知渊听得半懂不懂,但他抓住了一个关键词:”合约?”

“对。期约。”张福来比划着说,”就是你现在付钱订货,两个月以后交货。如果交货的时候市价涨了,你就赚了;跌了,你就亏了。洋行赚的是佣金——不管你赚还是亏,洋行都抽一成的手续费。”

沈知渊没有说话。他的脑子在转。

他想起了赵家布庄的事。赵伯伯从洋行进棉纱,说好了一个月后付款,结果洋行翻脸要加三成——这不就是张福来说的”期约”吗?但赵伯伯被骗了。洋行说他签了合约,合约上写的不是”一个月后付款”,而是”一个月后按市价结算”。

赵伯伯看不懂洋文。

沈知渊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他想起了父亲的话:”规则是他们定的。咱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做买卖,用的却是别人的秤。”

现在他终于明白了。

不是”别人的秤”——是”别人写的那杆秤”。你看都看不懂,怎么跟他称?

“张大哥。”他说。

“嗯?”

“洋文难学吗?”

张福来笑了:”不难。一年就能看懂报价单,两年就能写简单的书信。但要说得跟洋人一样流利……那得十年。”

沈知渊点了点头。

他站起来,从蓝布包袱里取出那本《周易》,放在枕头底下。

然后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上那扇巴掌大的窗户。窗外是上海城的夜色——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外滩煤气灯的昏黄的光,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圆形光斑。

他想起离开杨思镇的时候,父亲站在码头上,没有说话。他没有哭。他现在也不想哭。但他觉得口闷闷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,搬不开。

他翻了个身。

枕头底下的《周易》硌着他的耳朵。

乾卦九四。

或跃在渊。无咎。

龙在渊水中,可以跳出来,也可以不跳。跳出来,可能飞上天空;不跳,就在渊水里安安稳稳地待着。

但”无咎”——不管跳还是不跳,都不会有错。

关键在于:你敢不敢跳。

沈知渊闭上眼睛。

上海城的夜很吵——码头上有人在喊,马车在碎石路上跑,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留声机的声音,放着一首他听不懂的英文歌,曲调悠长而陌生。

他在陌生的声音里,慢慢地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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