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中午,沈明烛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遇到了一个意外的访客。
不是陈离。
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学生。
——不认识的学生主动来找我?
——难道是我太帅了,名声已经传开了?
那学生看起来二十出头,瘦瘦小小的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很久没梳过。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三圈,最后径直走到沈明烛对面坐下。
——三圈……这学生是在找位置,还是在观察我?
“沈老师?”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抬首,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学生:”你是?”
“我是历史系大三的,叫周明,”学生放下餐盘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”我听说您是研究民俗学的,想请教您一个问题。”
——历史系的,来找民俗学的请教问题……
——这跨专业交流,倒是挺有意思。
——就是这开场白,有点老套啊。
把筷子放下:”什么问题?”
周明把那张纸推过来:”您看看这个。”
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,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的:
旧图书馆三楼,每周三晚上十二点,会有哭声。
不要去。
不要听。
不要回头。
挑了挑眉:”这是什么?”
——校园怪谈?
——这剧情,有点眼熟啊。
“校园怪谈。”周明压低声音,左右看了看,”我室友上周三去旧图书馆自习,亲耳听到的。哭声特别凄惨,像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,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多小时。”
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”而且……室友说那哭声很特别。不是普通人的哭声,而是……像是小孩子在哭。但又不太一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小孩子的哭声,却学得不太像。”
眉头微微皱起。
——模仿小孩子哭声的哭声……
——这个描述有点意思。
——不像鬼,倒像是什么……妖?
周明继续说:”室友当时吓得魂都没了,连滚带爬地跑出来。第二天就发高烧,烧了三天都没退。后来去校医院挂水才退下来。”
把声音压得更低:”沈老师,这还不算完。室友烧退之后,跟我说了一件事——他说,他在图书馆三楼看到了一个人影。”
“人影?”
“对。”周明的脸色有些发白,”他说那是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,站在书架后面,往这边看。他当时以为是其他学生,没在意。但后来他仔细回想了一下,发现那个人影……没有脚。”
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——没有脚的人影。
——这个描述很有意思。
——是鬼?还是什么别的东西?
“你室友现在怎么样?”问。
“已经退烧了,但整个人都变得怪怪的。”周明叹了口气,”天天神神叨叨的,说什么要去旧图书馆把那个’东西’找出来。我们都怕他出什么事,只好轮班看着他。”
——神神叨叨的……
——这是被吓傻了,还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?
把纸放下:”所以呢?”
周明瞪大眼睛:”所以?这是校园怪谈啊老师!您不想知道吗?旧图书馆已经废弃好多年了,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在哭?是不是真的有鬼?”
——真的有鬼?
——小子,你这问题问得可太天真了。
——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,有的只是……
——算了,不打击你了。
看着这个学生,心里有些无奈。
好奇心过剩,是大学生的通病。
——不过这位”周明同学”,看起来可不像是单纯好奇心重。
——室友的事,他自己做的梦,这时间点卡得也太巧了。
——要么是真的倒霉催的,要么……
——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。
——算了,先收下这张纸,回头再慢慢查。
但这个学生的描述很有意思——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小孩子的哭声”。
这不像是鬼。
倒像是……某种妖。
——模仿?学习?
——这个”东西”,可能在学人类的行为。
——有点意思。
“周明同学,”耐着性子说,”我研究的是民俗学,不是灵异事件调查员。这种校园怪谈,多半是学生以讹传讹编出来的,没什么调查价值。”
——先打个预防针。
——万一真出事了,也好甩锅。
“可我室友真的听到了!而且他还发烧了!这总不会是假的吧?”
“发烧可能是巧合,也可能是心理作用。”重新拿起筷子,”人的心理很奇妙,当你觉得某件事很恐怖的时候,身体就会产生相应的反应。你的室友可能只是被吓到了,产生了应激反应。”
——这番话,说得我自己都快信了。
——可惜,我知道这不全是巧合。
周明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继续吃饭,不再理会他。
——去吧去吧,反正拦也拦不住。
——不如做个顺水人情,让他觉得我只是个普通的民俗学老师。
——这叫欲擒故纵,懂不懂?
周明在对面坐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没忍住,又凑过来小声说:”沈老师,还有一件事我没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——来了,正题来了。
“我室友发烧的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”
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梦见什么了?”
“梦见旧图书馆。”周明的声音有些发颤,”梦见我一个人走进了图书馆,坐电梯到了三楼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我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小孩子。那个小孩子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,头发很长,遮住了脸。”
——白色衣服……长发……小孩子……
——这描述,和他室友看到的一样。
——有古怪。
咽了口唾沫:”我问他是谁,他不说话,就站在那里看着我。然后他慢慢抬首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
周明的脸色更白了:”他的脸是模糊的。不是我看不清,而是……那张脸本身就是模糊的,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。”
——脸是模糊的……
——这个细节很有意思。
——说明这个”东西”,还没有完全学会人的样子。
——或者说……它本来就是这个形态。
沉默了。
这个梦的描述很有意思。
梦到旧图书馆,梦到三楼,梦到一个没有脸的小孩——
这不像是普通的噩梦。
更像是某种……连接。
——室友发烧,他做梦……
——这两个人,是不是都接触了什么东西?
——而那个”东西”,在找下一个目标?
“周明,”忽然开口,”你室友去旧图书馆那天,是几号?”
想了想:”上周三,十月十号。”
“十月十号……”喃喃自语,”农历九月十五。”
那是每个月阴气最重的子之一。
——阴气最重的子,去一个有古怪的地方……
——这不是作死是什么?
“沈老师?”周明困惑地看着他,”您在说什么?”
摇摇头:”没什么。”
把那张纸拿起来,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这样吧,”说,”这张纸我先留着。你回去好好休息,别再想那些事了。旧图书馆那个地方,以后不要再去了。”
——去吧去吧,反正拦也拦不住。
——不如做个顺水人情,让他觉得我只是个普通的民俗学老师。
——这叫欲擒故纵,懂不懂?
周明愣住了:”沈老师,您这是——”
“吃饭吧。”打断他,”下午还有课,别迟到了。”
——赶紧走,别耽误我吃饭。
——食堂的饭虽然不怎么样,但不吃白不吃。
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沈明烛的表情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垂下眼帘,开始默默地扒饭。
——算你识相。
没有再看他。
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饭菜,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。
十月十号。
农历九月十五。
阴气最重的子。
那天晚上去旧图书馆的人,听到哭声、看到人影、然后发高烧——
这不是巧合。
那只”鬼”,可能真的是一只妖。一只被困在旧图书馆里、无法离开的妖。
——被困……无法离开……
——这个”东西”,可能不是入侵者,而是被困住的存在。
——有意思。
它为什么会在那里?
它是什么来历?
它为什么会发出”像是在模仿小孩子哭声”的哭声?
——大概是……想引起注意?
——或者……在求救?
不知道答案。
但隐约感觉到,这件事没那么简单。
——算了,周三去看看吧。
——就当是……课外实践。
吃完饭,把餐盘送到回收处,正准备研室,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。
——又来?
“沈老师。”
是陈离的声音。
——怎么哪都有你,小狐狸。
转过头,看到那只狐狸正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。
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,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,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,看起来清爽又利落。
——打扮得挺休闲的嘛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问。
“吃饭啊,食堂又不只是老师的食堂。”陈离歪了歪头,”沈老师,您今天吃饭的时候,和那个学生聊什么了?”
——你耳朵还真灵。
看了她一眼:”你听到了?”
“我没偷听啊,”一脸无辜,”我就是路过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一两句。什么’旧图书馆’、什么’三楼’、什么’哭声’——沈老师,您是不是要去调查校园怪谈?带上我呗!”
——哟,这小狐狸消息还挺灵通。
——不对,她这是故意套话呢。
——行啊,那就将计就计。
无语了一秒。
——这只狐狸的耳朵也太灵了。
——不对,她本身就是狐狸。耳朵不灵才奇怪。
——我跟她计较这个嘛。
“我没有要调查什么校园怪谈。”他说。
“可您拿走了那张纸。”陈离眨眨眼,”我看到了。”
——被抓到了。
——这小狐狸,还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。
沉默了一秒。
——算了,反正这只狐狸迟早会知道。
——与其让她背着我搞小动作,不如把她绑在身边——
——至少在我的眼皮子底下,她想什么我都能看见。
——而且……多个帮手多条路,何乐而不为呢?
“好吧,瞒不过这只狐狸。”
“我这是尊重老师的隐私好吧。”陈离一脸正经地说。
——你尊重?你脸皮可真厚。
“就算我要调查,”问,”你为什么要跟着?”
“因为好玩啊!”理所当然地说,”沈老师,我跟您说,我最喜欢听故事了。什么妖魔、什么神神叨叨的故事,我都爱听。您的课讲得那么好,如果能亲眼看到妖怪,那不是更?”
——你本身就是妖怪,还想看什么妖怪?
——不过也好,多个帮手多条路。何况是只千年老狐狸,说不定比我懂得还多。
——血赚。
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”你为什么对妖怪这么感兴趣?”
微微一怔。
她没想到沈明烛会问这个问题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,”我也算是妖怪吧?”
——终于承认了?
——虽然我早就知道了。
挑了挑眉。
——好吧,既然你想玩,我就奉陪。
这只狐狸,终于开始试探了。
“妖怪?”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,”你是妖怪?”
陈离嘴角微微上扬,没有正面回答。
她只是歪着头,看着沈明烛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,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。但此刻,那双眼睛正微微眯起,带着某种审视和试探的意味。
——小狐狸,你想试探我?
——我沈明烛最擅长的就是——装傻。
“沈老师,”她忽然问,”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妖怪吗?”
想了想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
——如果他说相信,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些什么;如果他说不相信,就等于在陈离面前装傻。
——但陈离显然不是那种容易被糊弄的狐狸。
——所以……
——我选择第三条路。
“妖怪啊,”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,”在古人的故事里,妖怪是很常见的形象。比如《山海经》、《搜神记》、《聊斋志异》……都记载了大量的妖怪故事。”
顿了顿:”但那些故事到底有多少是真的,有多少是虚构的,就不好说了。毕竟,那是古人的世界观。现代人的认知和古人不同,我们很难用现代科学去验证那些传说的真实性。”
——这番话,说了等于没说。
——但这正是我想要的。
——我不说信,也不说不信。信不信,你自己猜去吧。
陈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沈老师说得有道理。”她说,”那您觉得,妖怪传说的意义是什么?”
“意义?”
“对。”歪着头,”如果那些传说都是假的,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如果是真的,为什么我们现在看不到妖怪了?”
——又是一个陷阱。
——这狐狸问的问题,一个比一个刁钻。
想了想。
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。
“也许,”说,”妖怪一直都在。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。”
——这句话……算是半真半假吧。
——普通人看不见,但我看得见。
——或者说……我能感知到。
陈离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——像是对他的回答感到惊讶,又像是觉得他比想象中有趣。
——哟,小狐狸,你这是什么表情?
“沈老师,”她的声音轻了下来,”您真的只是研究民俗学的吗?”
——呵,不回答,反问。
——这只狐狸也不是省油的灯。
——跟我玩这套?
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——你不动,我不动。看谁先沉不住气。
——我沈明烛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
——上辈子相亲,我等了对方三个小时都没走。
——三个小时啊,那姑娘才迟到三十分钟我就已经想走了。
——咳,说远了。
然后转身离开。
“周三晚上。”说。
陈离微微一怔:”什么?”
“周三晚上,旧图书馆三楼。”头也不回地说,”如果你想来,就来。但我丑话说在前面——如果出了什么事,我不会管你。”
——丑话说在前头,免得以后扯皮。
——我沈明烛做事,向来有理有据。
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陈离站在原地,看着他离开的方向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