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晚上,十一点四十五分。
沈明烛站在旧图书馆门前,看着眼前的建筑。
——终于到了。
——说实话,这地方看着还挺阴森的。
——不过阴森归阴森,该来还是得来。
旧图书馆是一栋四层的砖石结构楼房,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,红砖黛瓦,风格古朴。据说当年是学校的主图书馆,后来新馆建好之后就被废弃了,一直空置到现在。
学校没有拆除它,是因为这栋楼被列为了历史保护建筑。
——历史保护建筑……
——这意思是,拆不得,也修不得。
——所以就成了各种”东西”的聚集地。
此刻,夜色浓稠如墨。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传来的虫鸣声和偶尔掠过的风声。路灯的光线昏黄,被梧桐树的枝叶遮挡,只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
抬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轮廓。
在重明眼的感知中,这栋楼的”气场”很奇特——不是阴森,也不是死气沉沉,而是一种……迷茫。
——迷茫?
——这形容倒是挺新鲜的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这里,找不到出路。
——被困……找不到出路……
——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。
——这里面不是什么恶鬼,而是一个迷路的家伙。
“沈老师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转过头,看到陈离正从树林里走出来。
——来了。
她今晚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在夜色中,她看起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警觉的气息。
——这打扮……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探险的,更像是来偷鸡的。
“你来得挺早。”说。
“怕您等急了。”走到他身边,仰头看着图书馆的大门,”门锁着呢,怎么进去?”
——锁?这玩意儿能拦得住我?
没有回答。
走到大门前,伸手在锁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咔嗒——”
锁开了。
——搞定。
瞪大眼睛:”您怎么做到的?”
收回手:”自学了一点开锁技巧。”
——自学?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。
——不过这只狐狸问得也太直接了,总不能告诉她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手一碰就开了”吧。
——让她以为是开锁技能,好歹有个台阶下。
——我沈明烛就是这么体贴。
陈离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,但没有追问。
——识相。
两人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图书馆内部比想象中更加破败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,地上的落叶堆了厚厚一层,角落里结满了蛛网。楼梯扶手上落满了灰,脚印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——这地方……好久没人来了吧。
——不对,不是”没人来”,是”普通人不会来”。
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,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。
一楼,空荡荡的阅览室,落满灰尘的书架,歪七扭八的桌椅。
二楼,布局和一楼差不多,但窗户碎了几块,玻璃碴散落在地上。
三楼。
在楼梯口停下脚步。
——到了。
能感觉到了。
那种迷茫、困惑、痛苦交织在一起的气息,比之前更加浓烈。它像是一团纠缠的丝线,在这个楼层盘旋、蠕动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。
——这东西……很痛苦啊。
——被困在这里,不知道多久了。
陈离也感觉到了。
她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:”有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——你当然知道,你是狐狸。
抬起脚,走上三楼的地板。
三楼的布局和下面两层完全不同——不是阅览室,而是一排排密集的书架,像是一个小型的迷宫。书架上堆满了书,大多已经发黄发脆,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腐朽气息,不像是书籍的味道,更像是……
“像是什么东西在烂掉。”陈离低声说。
——你这形容,还挺贴切的。
——不过不是什么东西在烂掉,是这个”东西”本身在消散。
没有回答。
沿着书架之间的通道往里走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陈离跟在身后,脚步同样很轻。
——这狐狸,动作倒是挺利索的。
通道尽头是一面墙。
准确地说,是一面被书架挡住的墙。书架不知道被谁推倒了,书散落一地,露出了后面的墙壁。
——这书架……是被故意推倒的?
——还是被什么力量推倒的?
墙壁上有一道门。
门很旧,是那种老式的木门,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。门把手是铜制的,此刻已经锈迹斑斑。
门的缝隙里,正往外渗出一缕淡淡的白光。
还有声音。
哭声。
断断续续的,如泣如诉的哭声,从门的另一侧传来。
——果然是这里。
站在门前,抬起手。
手掌按在门上,能感觉到门板在微微颤抖。那颤抖的频率和哭声的节奏完全一致,像是门后的东西正在用哭声来表达自己的痛苦。
“沈老师。”陈离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侧头看她。
陈离的表情很复杂,有紧张,有好奇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:”您要进去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——”
“你在外面等着。”
——你进去反而碍事。
——万一这东西发狂了,我还得分心保护你。
——不如你在外面放风,也算物尽其用。
愣住了:”为什么?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——为什么?当然是怕你拖后腿啊,小狐狸。
——不过这话不能说,太伤人了。
——我沈明烛就是这么体贴。
深吸一口气,腔微微起伏,推开了门。
——来了。
——希望这”东西”别太吓人。
——虽然我沈明烛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门后是一个小房间,大概只有十几平米。没有窗户,没有灯,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正中央漂浮着的一团白色光球。
那光球很微弱,忽明忽暗,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。
——这光……看起来挺虚弱的。
光球下面,蜷缩着一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孩子。
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,蜷缩在地上,浑身散发着淡淡的白光。它的轮廓模糊,像是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,随时都会飘散。
——这就是那个”东西”?
它正在哭。
哭声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——这声音……确实像是在模仿小孩哭声。
——但又不是真正的哭声。
——像是……在学。
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孩子。
他的重明眼告诉他,这不是人类的孩子。
这是一只妖。
一只迷了路、找不到回家方向的小妖。
它的形态正在消散——那是死亡的征兆。
——原来如此。
——它不是要吓人,而是在求救。
——只是它不知道该怎么求救,只能用这种方式。
慢慢走过去,蹲下身。
“小家伙。”轻声开口。
——先稳住,别吓到它。
孩子抬首。
它没有脸。
不是没有眼睛鼻子嘴巴那种”没有”,而是整个头部都是一团模糊的光团,看不清任何五官。只有哭声从那光团里传出来,断断续续的,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。
——……
——这形象,确实挺吓人的。
——但我知道你不是恶鬼,只是个迷路的孩子。
心微微一沉。
它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。
“我……回不去了……”孩子的声音传来,稚嫩而绝望,”找不到……回家的路……”
“你的家在哪里?”
“在……很远的地方……”哭得更厉害了,”我迷路了……走到这里……就出不去了……”
——迷路了,走到这里,出不去……
——这个描述,跟我的处境有点像啊。
——只不过我是穿越过来,你是迷路了。
——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
它是在人类世界迷路的。
误入人类世界之后,找不到回去的路,又被人类世界的”规则”困住,渐渐失去了力量,最终走到了消散的边缘。
——这不就是我现在的处境吗?
——只不过我困的是这具身体,它困的是整个世界。
——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
伸出手,触碰那团光。
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,像是触摸到了冬天的雾气。
——好凉……
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重明鸟的能力之一,是能够”照见”一切妖邪,也能够”净化”那些迷失的、痛苦的、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
——净化……希望这技能别太耗蓝。
闭上眼睛。
体内的力量开始涌动。
那力量从口涌出,沿着手臂流向指尖,在指尖凝聚成一点金色的光芒。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,最终变成了一团小小的金色火焰。
——出来了出来了。
火焰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孩子的身影在火焰中渐渐清晰起来——它的轮廓变得分明,那团模糊的光团中浮现出了一张小小的脸。
是一个男孩。
大约七八岁,五官清秀,眼睛又大又亮。
——还挺可爱的。
——可惜我上辈子没机会要孩子……
他的眼睛里还挂着泪珠,但哭声已经停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轻声问。
“……阿萤。”孩子的嘴唇动了动,”我叫阿萤。”
“阿萤,”把金色的火焰轻轻按在孩子的额头上,”我送你回家。”
——希望这火焰别太烫。
——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。
火焰开始燃烧。
不是普通的燃烧,而是一种净化——那火焰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,一点点剔除孩子身上的污浊和痛苦,让它的灵魂变得纯净。
阿萤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。
它不再哭泣,而是露出一个微笑。
“谢谢您……”轻声说,”我感觉到了……家的方向……”
——这就成了?
——我沈明烛还有这本事?
点头。
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急剧流失,但那没关系。
——耗蓝就耗蓝吧,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。
——虽然这个不是人,但道理是一样的。
阿萤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。
它慢慢飘浮起来,在金色的火焰中越变越淡,最终化作一缕银白色的光芒,穿过墙壁,飞向了夜空。
它回家了。
——一路顺风,小家伙。
房间里的光芒消散,一切恢复了黑暗。
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——消耗太大了……
——比打了一晚上游戏还累。
和上次变身一样,这种力量的消耗让他感到极度的虚弱。视线有些模糊,四肢发软,差点摔倒在地。
——要是这时候那只狐狸冲进来……
——算了,反正她也不是外人。
撑着地板坐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站起身。
——不能让她看出端倪。
——我沈明烛就算虚弱,也要虚弱得体面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抬首,看到陈离正站在门口,瞪大眼睛看着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落在他眼睛里那两团还未完全消散的金光上。
——完了。
——被看到了。
“重明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”你是重明鸟?”
——糟糕。
——被看到了。
——算了,装傻到底。
没有回答。
绕过她,走出了房间。
——先撤,别跟她纠缠。
陈离愣在原地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快步跟上去:”等等,沈老师,您——”
“送你回去了。”打断她,”今晚的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——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她稳住。
——至于其他的,明天再说。
“为什么?”声音有些急切,”您是重明鸟,对不对?我没有看错,您的眼睛——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语气很淡,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”我的眼睛有点问题,去医院看过,说是’眼部色素沉淀异常’,偶尔会反光。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——这个借口……连我自己都不信。
——但她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不能承认。
——我沈明烛最大的本事就是——死不承认。
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沈明烛的背影一步步走下楼梯。
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
她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震惊,有困惑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兴奋?
——兴奋?
——这狐狸,不会是想利用我吧?
“重明鸟啊……”
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真是……有意思呢。”
——有意思?
——我看你是想搞事情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