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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民国九年,庚申岁末。

距离重阳夜藏书阁的栽赃风波,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。

三年时光,足够武当山的外门弟子换了三茬,足够曾经意气风发的双子星,走出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。

周蒙愈发沉稳持重,早已开始协助清微掌门处理门内大小事务,一言一行都带着未来掌门的气度,深得各院长老信赖;而周圣,则彻底一头扎进了奇门术数的汪洋里,大半时间都在外游历,和龙虎山的张怀义、峨眉的魏淑芬等一众年轻异人相交莫逆,偶尔回山,也多半是泡在隐仙洞里闭关,性子越发孤高跳脱,和门内循规蹈矩的长老们,矛盾渐显露。

全山上下的目光,都围着这对师兄弟打转,没人会留意到后山藏书阁里,还有一个叫林砚的洒扫弟子。

三年过去,林砚已经十九岁,身形彻底长开,却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,永远低着头,脊背微微躬着,见了人就贴着墙让路,木讷寡言到了极致。

新换的两任藏书阁管事道长,都只当他是个老实本分的闷葫芦,只要他按时把藏书阁打扫净,从不多问他一句,甚至连他每在藏书阁待多久,都懒得过问。外门的新弟子们,大多只知道藏书阁里有个扫灰的哑巴小道童,连他的名字都叫不上来,更别说留意他的存在。

林砚要的,正是这种彻底的透明。

这三年里,他连外门弟子的练武场都再没踏足过,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。每除了洒扫藏书阁,便是坐在窗边的角落,捧着最基础的启蒙读物,一坐就是一整天,一副愚钝到连字都认不全的样子。

没人知道,这个被全山上下彻底遗忘的小道童,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,将武当千年道藏的精髓,彻底融进了骨血里。

寮房的深夜,寒风卷着雪粒拍打着窗棂,屋子里漆黑一片,没有半分灯火。

林砚盘膝坐在床榻上,双目紧闭,周身没有半分炁感外泄,甚至连体温都降到了和周遭环境一模一样的程度。《坐忘空明法》早已被他推演至圆满,此刻功法运转,他整个人仿佛彻底化作了山间的一块顽石、窗外的一片落雪,与天地同息,与万物相融,别说寻常异人,就算是武当的太上长老亲临,以内景强行探查,也只会感知到一片空无,绝不会察觉到这里有一个活人。

而在他的丹田之内,那股积攒了五年的先天一炁,早已浑厚如沧海,圆融如满月。

隐仙洞的完整道藏,被他一字不落地吃透,又结合道家核心典籍,将自己的功法反复打磨、推演,最终定下了最终的名字——《归一道经》。

这套功法,没有惊天动地的招,没有逆转乾坤的神通,核心只有八个字:抱元守一,清静无为。它不能让他挥手间翻江倒海,却能让他的先天一炁生生不息,经脉愈发坚韧宽阔,对炁的掌控入微入化,更能让他心境稳如磐石,不被贪嗔痴慢疑所扰,绝无走火入魔的风险。

如今的他,单论炁的底蕴、对道家功法的理解,早已不输武当山任何一位长老。可他自始至终,都守着那条铁律:绝不展露半分超出身份的本事,绝不沾半分江湖因果。

他太清楚了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这个异人横行的世界里,最安全的从来都不是光芒万丈的强者,而是没人会放在心上的尘埃。

更何况,这三年里,整个异人界的风向,早已悄然变了。

靠着藏书阁里各地异人传来的杂记、江湖邸报,林砚将整个天下的动向,看得一清二楚。全性代掌门无生横空出世,短短几年间,凭一己之力搅得整个异人界天翻地覆,先是灭了几个传承百年的名门世家,又收服了全性一众桀骜不驯的妖人,名声响彻大江南北,成了正道各派的眼中钉肉中刺。

而以张怀义、周圣为首的年轻一辈异人,也早已不再局限于师门之内,四处游历,结交各路豪杰,隐隐有了抱团之势。

林砚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正是三十六贼结义的前奏。

1920年,距离甲申之乱,还有整整二十四年。

风暴的种子,已经在土壤里生发芽,只待时机一到,便会破土而出,掀起席卷整个异人界的滔天巨浪。

他能做的,只有把自己藏得更深,离这场风暴越远越好。

可命运的丝线,总在不经意间,缠上这座看似清净的武当山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武当山上下都忙着筹备年节,前殿张灯结彩,弟子们忙着洒扫山门、准备祭祀祖师的贡品,连后山的巡山弟子,都少了大半。而就在三天前,周蒙受掌门所托,下山去江南处理门派的产业事务,至少要正月十五才能回山;清微掌门和三位太上长老,一同进入了祖师殿闭关,要到除夕才会出关;就连戒律院的弟子,也大半被调去前殿筹备年节,后山的守备,降到了三年来的最低点。

更关键的是,周圣早在半个月前,就和张怀义一同下山,去了关中游历,至今未归。

这个时机,完美到了极致,也危险到了极致。

林砚早在十天前,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藏书阁里,最近总有一个内门弟子频繁出入,名叫赵承,是戒律院长老的亲传弟子,平里眼高于顶,从来不会踏足后山藏书阁这种地方,可最近半个月,他几乎每都来,专找那些关于隐仙洞阵法、奇门术数本源的古籍翻阅,每次离开时,指尖都沾着拓印用的朱砂。

更让林砚警惕的是,赵承每次来,身上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、不属于武当的阴邪炁感,而且他翻阅古籍时,眼神里的嫉妒和怨毒,本藏不住——那是对着周圣的。

林砚没有声张,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,依旧每低着头扫地,仿佛什么都没发现。可暗地里,他早已将《坐忘空明法》运转到极致,悄无声息地跟了赵承两次,将他的阴谋,听得一清二楚。

赵承天赋不算差,可自小活在双子星的光环之下,尤其是周圣,明明入门比他晚,天赋却甩他十条街,年纪轻轻就得了武当核心传承,成了名满天下的双子星,而他苦修十几年,依旧只是个普通的内门弟子,连隐仙洞的门都进不去。积月累的嫉妒,最终让他彻底疯魔。

关外几个被武当剿灭过分支的邪修门派,找到了他,许给他重金和顶级的奇门功法,让他配合演一场戏:偷偷拓印隐仙洞里的奇门核心秘本,交给外面的邪修,再故意留下周圣的贴身信物和拓印手札,伪造出周圣私通外人、盗取门派核心传承的假象。

等除夕祖师殿祭祀,全山弟子齐聚的时候,再当众把“证据”抛出来。到时候周圣不在山上,百口莫辩,清微掌门和长老们就算想护着他,也堵不住悠悠众口。一个私通外人、盗取师门秘本的罪名,足够让周圣被逐出师门,身败名裂。

而武当山,也会因为这件事,内部离心,名声扫地,那些觊觎武当传承的门派,就能趁机浑水摸鱼。

好阴毒的算计,好精准的时机。

林砚听得清清楚楚,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,只有极致的冷静。

他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缩在自己的藏书阁里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这件事就算闹大了,也牵扯不到他一个洒扫弟子身上,最多就是换个管事道长,他依旧扫他的地,藏他的身。

可他太清楚这件事的后果了。

一旦周圣被栽赃成功,被逐出师门,以他的性子,必然会彻底走上极端,和张怀义等人越走越近,三十六贼结义、甲申之乱,必然会提前爆发。到时候武当山首当其冲,会成为整个异人界的众矢之的,山门染血,弟子惨死,他苦心经营的这片安稳之地,会彻底化为焦土。

他必须阻止。

但绝对不能暴露自己,更不能沾半分因果。

腊月二十三的深夜,小年的爆竹声偶尔从山脚下的镇子传来,整座武当山都沉浸在年节的喜庆里,后山静得只剩下风雪声。

赵承换上了一身夜行衣,避开了寥寥无几的巡山弟子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山崖顶,准备顺着崖壁,潜入隐仙洞。他早已买通了值守禁地的两个弟子,今夜的隐仙洞,对他而言,如同无人之境。

他站在崖边,刚要往下跳,却丝毫没有察觉到,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岩石后面,林砚正站在那里,身形与风雪、岩石融为一体,连呼吸都没有,赵承从头到尾,都没有察觉到半分异常。

林砚看着崖边的赵承,指尖微动,一丝细若游丝、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炁,从他指尖溢了出来。

这丝炁太过微弱,太过纯粹,完全贴合武当山的天地气息,如同山间的一缕风,悄无声息地顺着崖壁往下,精准地触碰到了隐仙洞外围,守静阵的预警节点上。

他没有触发核心警报,只是轻轻拨动了阵法的一丝炁脉,刚好能让山下戒律院留守弟子的预警铜铃,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、断断续续的响动。

做完这一切,林砚收回指尖的炁,身形一晃,如同融入风雪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密林之中,全程没有发出半分声响,没有留下半分痕迹。

崖边的赵承,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发生的一切,依旧满心怨毒和贪念,顺着崖壁往下滑去,很快就钻进了隐仙洞的洞口。

他刚拿出拓印的工具,准备翻找石室内的奇门秘本,洞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!

“里面是什么人?!竟敢擅闯隐仙洞禁地!”

赵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。

他明明买通了值守的弟子,明明算好了戒律院的人都在前殿,怎么会有人来?!
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隐仙洞的入口就被戒律院的弟子团团围住,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整个石室。为首的戒律院首座,看着手里拿着拓印工具、站在书架前的赵承,脸色瞬间铁青。

“赵承?!你竟敢擅闯隐仙洞禁地?!”

人赃并获,百口莫辩。

赵承当场就被戒律院的弟子拿下,搜出了他怀里和外面邪修通信的密信,还有准备用来栽赃周圣的信物和手札。连夜突审之下,赵承心理防线彻底崩溃,把整个阴谋,连同背后的几个邪修门派,全都招了个净净。

一夜之间,整个武当山彻底炸开了锅。

谁也没想到,年关将至,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内奸事件,还是戒律院长老的亲传弟子,竟然勾结外人,想栽赃陷害周圣师兄,盗取门派核心传承!

清微掌门和几位太上长老提前出关,震怒之下,直接废了赵承的修为,逐出师门,同时派出弟子,连夜下山,围剿那几个参与阴谋的邪修门派。

全山上下,都在骂赵承狼心狗肺,都在夸戒律院的弟子警觉,竟然能及时发现赵承的阴谋,避免了一场天大的祸事。就连远在江南的周蒙,都加急送回了书信,庆幸阴谋被及时识破;正在关中游历的周圣,得知消息后,也惊出了一身冷汗,连夜往回赶。

没人会去深究,为什么隐仙洞的预警阵法,会刚好在赵承刚进洞的时候,发出了微弱的警报;没人会去想,为什么戒律院的弟子,会刚好在那个时间点,赶到了后山禁地;更没人会把这场风波,和藏书阁里那个连名字都没几个人记得的洒扫小道童,联系到一起。

自始至终,林砚都没有露过一次面,没有说过一句话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给这件事半分。

第二一早,他依旧像往常一样,卯时准时出现在藏书阁,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扫地,动作和五年前刚入山时,没有半分区别。

有路过的内门弟子,兴奋地讨论着昨夜的事,看到他蹲在地上擦地板,也只是随口瞥了一眼,连脚步都没停。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,昨夜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,轻轻拨动了阵法丝线,化解了这场足以让武当内部分裂、周圣身败名裂的危机的人,就是眼前这个他们连正眼都懒得看的洒扫小道童。

正月十五,周蒙从江南回山,周圣也从关中赶了回来。

周圣特意去了一趟隐仙洞,想看看当时的阵法,却什么都没发现,只当是武当的祖师庇佑,阵法灵验。他路过藏书阁的时候,刚好撞见林砚抱着一摞废纸,低着头往外走。

两人擦肩而过,距离不足半步。

周圣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林砚,只当是个扫地的小道童,连半分停留都没有,转身就进了藏书阁,去找奇门术数的古籍。他的炁场无意间扫过林砚的身体,却只感觉到一片空无,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,连半分炼炁的痕迹都找不到。

而林砚,依旧低着头,木讷地抱着废纸往前走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这位名满天下的双子星师兄,和路边的一块石头,没有任何区别。

他自始至终,都也越来越密集。

无生带着全性,大闹了龙虎山天师府,全身而退,名声更盛;张怀义、周圣、无生,这三个未来搅动天下的人,已经有了交集;越来越多的年轻异人,开始聚在一起,隐隐形成了一股足以撼动整个异人界格局的力量。

林砚坐在藏书阁的窗边,手里捧着一本《千字文》,目光落在窗外抽芽的柳枝上,心里清明如镜。

1921年的春天,距离甲申之乱,还有二十三年。

他还有足够的时间,继续蛰伏,继续打磨自己的基。

任江湖风起云涌,任他人搅动乾坤,他只做这武当山里,一个无人问津的洒扫人。

潜影无痕,藏锋于尘,不沾劫波,不动如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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