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三年,甲子秋。
距离腊月里的内奸风波,又过去了整整三年。
三年时光,足以让武当山的晨钟暮鼓重复千遍,足以让山门前的古松又增了三圈年轮,也足以让整个异人界的天,彻底变了颜色。
无生坐稳了全性掌门之位,凭一己之力整合了一盘散沙的全性妖人,短短数年间,挑了三皇门、荡了上清派,连佛门圣地少林寺都被他闯了个来回,最终全身而退。“全性掌门无生”七个字,成了整个正道异人界闻之色变的禁忌,也成了无数年轻异人心中,最具传奇色彩的名号。
而以张怀义、周圣为首的正道年轻翘楚,非但没有和无生划清界限,反而越走越近。江湖上早已传遍,几人时常结伴游历,把酒论道,虽无结拜之名,却有同路之实。各门各派的长老对此多有非议,却拦不住这群心高气傲的年轻人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那片未知的深渊。
武当山上下,早已因为周圣的事,吵了无数次。
清微掌门和几位太上长老数次严令,禁止周圣再和全性妖人来往,可周圣性子桀骜,非但不听,反而愈发频繁地离山,每次回来,都要和长老们大吵一架。唯有周蒙,一次次在中间调和,一边压下长老们的怒火,一边苦口婆心劝诫师弟,心力交瘁之下,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,鬓角竟已添了几缕霜白。
全山上下的目光,都围着这对师兄弟的纷争打转,围着江湖上的风起云涌打转,没人会留意到后山藏书阁里,那个已经守了整整八年的洒扫弟子。
八年过去,林砚已经二十二岁。
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,脊背微微躬着,永远低着头,走路贴着墙,见了人就讷讷地侧身让路,连说话都细声细气,生怕惊扰了谁。新入山的弟子,大多只知道藏书阁里有个“哑巴扫灰的”,连他叫林砚都不知道,更别说留意他的存在。就连换了三任的藏书阁管事,也只当他是个手脚勤快、脑子愚钝的闷葫芦,除了吩咐他扫地擦灰,从不多和他说一句话。
八年时间,足够让他把“平庸”和“透明”,刻进了武当山的一草一木里。
没人知道,这个被全山上下彻底遗忘的人,早已将武当千年道藏的精髓,彻底融进了骨血之中。《归一道经》早已被他推演至化境,丹田内的先天一炁,浑厚如沧海,生生不息,圆融无碍,早已踏入了道家“天人合一”的门槛。《坐忘空明法》更是臻至圆满,只要他愿意,哪怕站在人来人往的山门前,也能彻底抹去自身的存在,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他,仿佛他只是山间的一缕风,路边的一块石。
如今的他,单论修为境界,早已不输武当山任何一位太上长老。可他自始至终,都守着那条铁律:绝不展露半分超出身份的本事,绝不沾半分江湖因果。
他太清楚了,这个世界里,最锋利的刀,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术法,而是人心的贪念与嫉妒。一旦他展露分毫修为,等待他的,只会是无休止的盘问、试探、甚至围剿。怀璧其罪这四个字,在异人界,从来都是血淋淋的真理。
更何况,他早已从藏书阁的江湖邸报里,把天下动向看得一清二楚。三十六贼的雏形已然成型,甲申之乱的风暴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。1924年,距离那场席卷整个异人界的浩劫,还有整整二十年。
他能做的,只有把自己藏得更深,离这场风暴越远越好。
可树欲静而风不止,哪怕他缩在藏书阁里两耳不闻窗外事,危机依旧会顺着山间的风,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。
最先察觉到异常的,是林砚。
入秋之后,他每借着清理后山枯枝落叶的机会,巡遍武当山的每一处角落,渐渐发现了不对劲——后山的山泉水,原本清冽甘甜,带着道门清灵之气,可入秋之后,水里竟隐隐多了一丝极淡、极阴邪的炁感。
这丝炁感微弱到了极致,如同墨滴入了江海,若非林砚对武当的气脉熟悉到了骨子里,对炁的掌控入微入化,本不可能察觉。就连每取水的弟子,甚至巡山的内门长老,都没有发现半分异常。
林砚的心,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没有声张,依旧像往常一样,背着竹篓,拿着柴刀,慢悠悠地在后山清理枯枝,暗地里却顺着溪水的流向,将五感铺开到极致,一点点追溯那丝阴邪炁感的源头。
整整七,他摸遍了武当山从崖顶到山脚的每一条溪流,每一处山涧,最终在武当山八个方位的隐秘角落,都找到了一模一样的阴邪炁感。
八个方位,对应八卦,炁感首尾相连,隐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阵法格局。
林砚蹲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山涧旁,指尖拂过溪水里一块被刻了诡异符文的鹅卵石,眸子里一片冰冷。
他认出了这个阵法——蚀灵阵。
隐仙洞的道藏里,有过关于这个邪阵的记载。这是早已失传的旁门左道邪术,以八门方位为基,以阴邪符文为引,专门蚕食道门清灵之气,悄无声息地污染周遭的气脉。短则三月,长则半年,阵法彻底成型之后,整个武当山的清灵之气都会被蚕食殆尽,山上的弟子轻则炼炁走火入魔,重则丹田尽废,沦为废人。更阴毒的是,阵法爆发之时,会引动地脉,轻则山崩石裂,毁掉武当千年基,重则直接引爆后山禁地的阵法,让整个武当山,化为一片焦土。
布阵之人,心思歹毒到了极致。
林砚顺着符文的痕迹,又在附近的草丛里,找到了一枚刻着全性纹路的令牌,还有一张写着周圣名字的黄符,上面沾着周圣的本命炁息——显然,布阵之人不仅想毁掉武当,更想在阵法爆发之后,把这笔账,完完整整地算在全性头上,算在和全性来往密切的周圣头上。
一石二鸟,好狠的算计。
他不用想也知道,布下这个阵的,必然是这些年被武当剿灭的邪修余孽,再加上几个嫉妒武当正道魁首地位的小门小派。他们算准了武当上下因为周圣的事离心,算准了长老们的注意力都在全性身上,算准了这个阵法隐蔽至极,短时间内本不会被人发现,才敢如此胆大包天,在武当山的眼皮子底下,布下这等灭门邪阵。
林砚指尖微动,将那块刻了符文的鹅卵石放回原位,连藤蔓都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,没有留下半分他来过的痕迹。
他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现,继续缩在藏书阁里。这个阵法至少还要三个月才能彻底成型,就算爆发了,也牵扯不到他一个外门洒扫弟子身上。大不了到时候他提前离开武当山,找个无人的深山继续苟着,依旧能安稳度。
可他心里清楚,一旦这个阵法爆发,武当山就彻底完了。
千年传承毁于一旦,弟子死伤无数,周圣会被钉在武当的耻辱柱上,彻底被入全性,三十六贼结义、甲申之乱会提前二十年爆发。到时候整个异人界都会陷入战火,天下之大,本不会有他安身立命的地方。
他必须阻止。
但绝对不能暴露自己,更不能沾半分因果。
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准则,绝不动摇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林砚依旧像往常一样,每卯时准时出现在藏书阁,扫地、擦灰、整理典籍,闲下来就坐在窗边,捧着一本翻烂了的《百家姓》,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认,一副愚钝不开窍的样子,和往没有半分区别。
可暗地里,他早已开始了动作。
每清理后山枯枝的时候,他都会借着弯腰捡柴的动作,指尖溢出一丝和武当清灵之气完全相融的先天一炁,轻轻拨动八个阵法节点的符文引线。他没有破坏符文,更没有触动阵法核心,只是用最细微的炁,一点点延缓阵法的运转速度,把原本三个月就能成型的阵法,硬生生拖到了半年之后,给武当争取了足够的时间。
这丝炁微弱到了极致,完全贴合武当的天地气脉,哪怕是布阵之人亲自过来检查,也绝对发现不了半分异常。
紧接着,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引导。
每清理完后山的落叶,他都会特意挑几片沾了阵法阴邪炁感的枯叶,不动声色地丢在周蒙每往返前殿和静室的必经之路上。周蒙如今已是武当的代掌门,修为深厚,心思缜密到了极致,更是对武当的一草一木都极其熟悉,只要他察觉到落叶上的异常,必然会顺藤摸瓜,追查到阵法的源头。
可一连七,那些落叶都被扫路的弟子扫走了,周蒙始终没有发现。
林砚没有半分急躁,依旧每重复着同样的动作,不慌不忙,稳如磐石。
他太清楚周蒙的性子了。这些子,周蒙因为周圣的事焦头烂额,每都要和长老们议事,还要处理门派大小事务,心神耗损极大,一时没察觉到细微的异常,再正常不过。
他要做的,只是再加一把火,一个绝对不会暴露自己,又能让周蒙必然发现的契机。
这午后,林砚借着整理藏书阁书架的机会,从最深处的角落里,翻出了那本记载着蚀灵阵的古旧杂记。这本杂记是百年前一位云游道长留下的,纸页早已泛黄发脆,落满了厚厚的灰尘,几十年来都没人翻过。
他拿着抹布,装作擦灰的样子,把杂记封面上的灰尘擦净,然后“不小心”把它放在了窗边的长桌上,就放在武当掌门常查阅典籍的固定位置旁,旁边还堆着几本他整理出来的、破旧的启蒙读物,看起来就像是他整理书架的时候,随手放在这里,忘了放回去。
做完这一切,他就拿着扫帚,继续慢悠悠地扫着地,仿佛什么都没做过。
他算准了,周蒙今必然会来藏书阁。
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藏书阁的木门被推开,周蒙一身青色道袍,面色带着几分疲惫,走了进来。这些子,他和周圣大吵了一架,周圣一怒之下又离山而去,长老们着他给个说法,他心力交瘁之下,只想来藏书阁找几本静心的道经,缓一缓心神。
他刚走到窗边的长桌旁,目光就被那本摊开的杂记吸引住了。
封面上“蚀灵阵”三个古字,瞬间让他皱紧了眉头。他拿起杂记,随手翻了两页,越看,脸色越凝重。杂记里关于蚀灵阵的记载,蚕食清灵之气、污染地脉、毁人道基,每一个字,都让他心头一紧。
就在这时,他的指尖拂过杂记的纸页,忽然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阴邪炁感——那是林砚故意用指尖,从阵法符文上沾来,留在纸页上的,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,却刚好能让周蒙这样心思缜密的人捕捉到。
周蒙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周身的炁场瞬间铺开,顺着那丝阴邪炁感,朝着后山的方向探去。这一探,他瞬间浑身冰凉——武当山八个方位,果然有隐隐的阴邪炁感相连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阵法格局,只是阵法运转极慢,隐蔽至极,若非有这本杂记对照,他本不可能察觉!
“好胆!竟敢在武当山布下这等邪阵!”
周蒙一声低喝,再也顾不上静心,拿着杂记,转身就朝着祖师殿的方向冲了出去。
不到半个时辰,整个武当山瞬间进入最高戒备。清微掌门亲自带队,四位太上长老一同出手,带着戒律院的弟子,按照杂记上的记载,精准地找到了八个阵法节点,将刻着符文的鹅卵石尽数起出,又顺着阵法的炁脉,在山脚下的破庙里,抓住了还在等着阵法成型的十几个邪修。
人赃并获,当场搜出了更多的全性令牌,还有准备用来嫁祸周圣的伪证。连夜突审之下,几人把背后的主谋、所有的阴谋,全都招了个净净。
一夜之间,整个武当山彻底炸开了锅。
谁也没想到,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,敢在武当山的眼皮子底下,布下这等灭门邪阵。若非周蒙心思缜密,及时发现了阵法,等半年之后阵法爆发,武当千年传承,恐怕就要毁于一旦。
全山上下,都在盛赞周蒙警觉过人,力挽狂澜,保住了武当的基。各门各派得知消息,也纷纷送来书信称赞,周蒙“武当未来掌门”的名号,彻底坐稳了。
周蒙自己,却总觉得这件事太过巧合。
他总觉得,那本刚好出现在窗边的杂记,那丝刚好被他察觉到的阴邪炁感,都太过凑巧了。可他查遍了整个藏书阁,问遍了所有人,管事道长只说,那几只有负责洒扫的林砚,一直在整理书架,没有其他人进过藏书阁。
周蒙特意来了一趟藏书阁。
彼时,林砚正蹲在书架底下,拿着抹布,一点点擦着地板上的灰尘,动作笨拙又缓慢,一副木讷呆滞的样子。
周蒙站在他面前,目光落在他身上,沉声问道:“前几,是你整理的窗边的书架?那本杂记,是你放在桌上的?”
林砚缓缓抬起头,脸上满是茫然和惶恐,连忙站起身,低着头,双手攥着抹布,讷讷地开口,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:“回……回道长,是弟子整理的。弟子……弟子不识字,看着那本书破旧,就随手放在桌上了,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东西,弟子知错了,求道长责罚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身子微微发抖,一副吓坏了的样子,周身没有半分炼炁的气息,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毫无修为、愚钝胆小的凡人。
周蒙的炁场,悄无声息地扫过他的全身,反复探查了数次,都只感觉到一片空无,没有半分炁感,没有半分异常。他皱了皱眉,心里的疑虑渐渐散去。
也是,一个连字都认不全、练了八年连基础太极都练不明白的洒扫弟子,怎么可能懂什么蚀灵阵,怎么可能有本事引导他发现阴谋?
想来,真的是巧合,是武当的祖师庇佑。
“罢了,不知者无罪。”周蒙摆了摆手,语气缓和了几分,“以后整理书架,典籍看完要放回原位,不可再随意乱放。”
“是,弟子记住了,多谢道长。”林砚连忙躬身行礼,依旧低着头,不敢看他一眼,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。
周蒙又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离开了藏书阁。
他永远也不会知道,两次帮武当化解灭门危机,两次帮他和周圣避开身败名裂下场的人,就是眼前这个他连正眼都没多瞧几下的、愚钝胆小的洒扫弟子。
自始至终,林砚都没有露过半分锋芒,没有沾半分因果。所有的一切,都看起来是巧合,是周蒙自己的本事,和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周蒙走后,林砚缓缓直起身,脸上的惶恐和茫然瞬间褪去,只剩下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。他蹲下身,继续拿着抹布,慢悠悠地擦着地板,动作和八年前刚入山时,没有半分区别。
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,飘过窗棂,远处传来前殿弟子们练拳的呼喝声,还有人兴奋地讨论着周蒙师兄的功绩。
林砚的目光,落在窗外的远山之上,心里清明如镜。
1924年的深秋,距离甲申之乱,还有整整二十年。
江湖上的风暴越聚越近,周圣已经彻底踏上了那条不归路,三十六贼的身影,已经在历史的迷雾里,渐渐清晰。
他还有足够的时间,继续蛰伏,继续打磨自己的基。
任江湖风起云涌,任他人功过是非,他只做这武当山里,一粒无人问津的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