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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“皇上不会的。”

白四六把碗放在矮几上,耸了耸肩,“皇上心里清楚,您就算是把千军万马都调来,也绑不住我。更何况,皇上现在心里满是疑问,没弄清楚我是谁,没弄清楚我想什么,怎么舍得我?”

这话直白得扎人,却偏偏说中了朱棣的心思。

朱棣的眉峰拧了起来,指尖在榻沿上轻轻敲着,这是他戎马一生,动念前的习惯。

帐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,可白四六像是没察觉一样,蹲下身,又像昨夜那样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微微偏着头看他,眼底带着一点玩味,一点探究。

“皇上,别这么绷着。”他笑着说,“您刚捡回来一条命,该松快松快。总绷着,就算是有十年的阳寿,也活得不痛快。”

“你跟朕说说,你到底是谁?”

朱棣终于问出了这句憋了许久的话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,“你给朕续命,到底图什么?别跟朕说什么看大戏的鬼话,朕不信。这世上,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,更没有平白无故的续命,不搞清楚这事儿,回京,我回的不踏实。”

白四六脸上的笑淡了几分。

“皇帝爷当真要听?”

“当真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着半幅帐帘,看向外面连绵的军营,看向远处一望无际的草原。

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那张平平无奇的脸,忽然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,像是看过了千百年的风雨,见过了无数的王朝兴替。

“皇上问我是谁?”

他轻声说,声音里没了往的玩味,只剩下淡淡的漠然,“我走了太久了,见过秦的长城,见过汉的宫阙,见过隋的运河,见过唐的长安,见过宋的临安。

见过太多人,太多事,太多王朝起了高楼,宴了宾客,最后楼都塌了。名字早就忘了,您若还愿叫我白四六,那我就还是白四六罢。”

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秦、汉、隋、唐、宋……这人,竟然活了千年吗?

他想张口反驳,想说这是天方夜谭,想说你别再胡言乱语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昨夜那股清凉的气,那瞬间消散的濒死沉疴,还有他刀枪不入的身子,随意出入军营的本事,无一不在印证着这话的真实性。

“你给那么多人续过命?”朱棣的声音颤了一下,“你之前说的,都活了,也都死了,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我给他们续了十年,二十年,甚至三十年的阳寿。”

白四六转过身,看着朱棣,眼底没有半分波澜,“他们都靠着多出来的子,想把江山坐稳,想把王朝传至万代,想胜天半子。可到最后,他们都死了,他们的王朝,也都灭了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榻边只有三尺远,目光落在朱棣的眼里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:“永乐爷,您是我见过的,最不信命的人。您以藩王造反,夺了侄子的江山,所有人都说您谋逆,可您赢了;所有人都说漠北征不得,可您五征漠北,把追得满草原跑。您这辈子,都在跟命斗,跟天斗。”

“所以,我想再给您十年看看。”

他的语气平平淡淡,却像一道契约,再次砸在朱棣的心上,“我想看看,您这样的雄主,拿着多出来的十年,能不能跳出这个圈,能不能打破这铁一样的规矩——王朝兴替,自有定数,从来不是一个人,就能改得了的。”

朱棣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。

他这辈子,听过无数人的阿谀奉承,听过无数人的唾骂诅咒,却从来没有人,跟他说过这样的话。

这人不是来帮他的,不是来求他的,是来跟他打一个赌的。

赌他朱棣哪怕多活十年,哪怕拼尽一生的雄才伟略,也终究拗不过历史的定数,拗不过王朝兴衰的周期定律。

朱棣忽然笑了,先是低低的笑,后来越笑越响,带着戎马一生的桀骜,带着帝王的睥睨,口的起伏都大了几分,却半点没有之前的滞涩感。

“好。好一个赌约。”他看着白四六,眼中精光爆射,像年轻时在战场上,举起了长刀,对准了最凶悍的敌人,“朕跟你赌了,你的押物是什么?”

“这十年,朕会平了漠北,定了江山,给子孙后代铺好一条太平路。你就看着吧,朕这一辈子,从来就没有什么定数,朕的命向来是自己说了算。”

白四六也笑了,眼里的玩味又回来了,却多了几分认真:“皇上有这个心气就好,至于我的押物嘛,还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个,我再想想吧。”

“好,你慢慢想去吧!不过,朕也有规矩要讲!”

朱棣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你留在朕身边,可以。你想看这十年的大戏,也可以。但朕有三条规矩,你必须守。”

“皇上请讲。”白四六拱了拱手,难得带了几分正经。

“第一,你可以看,可以听,但不能手。朝堂的事,军营的事,朕的家事,你可以献言,但听不听是朕的事,你不能动一个人,不能改一件事。朕赢,要赢的光明正大,输,也要输的心服口服。不需要你在背后耍什么手段。”

这是朱棣最在意的,他这辈子,赢过输过,从来都是靠自己。

他要跟这所谓的天命斗,就要靠自己的本事,而不是靠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的通神之术。

白四六点了点头:“理应如此。我本就是个看客,不会下场。皇上放心,这十年里,我绝不会预任何一件事,绝不会替皇上改任何一点命数。我给你的,只有这十年阳寿,其余的,全凭皇上自己。”

“第二,你的本事,不能在人前显露。”朱棣继续道,“除了你我,还有金忠,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你的底细,知道昨夜的事。朕不想军中人心惶惶,不想朝堂流言四起,更不想天下人说,朕这个永乐帝,是靠着妖术才活下来的。”

“这个自然。”

白四六笑了笑,“我既然当了皇上的杂役,就自然有杂役的样子。除了皇上面前,旁人眼里,我就是个普通的杂役,扔在人堆里,都找不着的那种。”

“第三,这十年里,不管赌约输赢,你都要给朕说清楚,你到底从哪里来?你之前见过的那些人,那些王朝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朱棣的目光死死地锁着他,“这一条,你必须应下。”

白四六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,皇上想问什么,我都无有不答的。”

三条规矩,一一应下。

帐里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,之前剑拔弩张的对峙,变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朱棣拿起矮几上的小米粥,掀开碗盖,热气涌了上来,混着羊肉的香和小米的甜,他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,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了整个身子。

“粥不错。”他淡淡道。

“那是,我跟伙房的老军头学了半宿的手艺。”白四六笑得一脸得意,又恢复了那副不着四六的样子,“对了皇上,您答应我的,回京给我赐个老婆,可不能不算数啊。”

朱棣一口粥差点喷出来,瞪了他一眼,又好气又好笑:“朕金口玉言,说了允你,就自然会允你。前提是,你守好你的规矩,别给朕惹事。”

“放心放心!”白四六拍着脯保证,“我保证端茶倒水,随叫随到,绝不多嘴,绝不多事,安安静静当我的杂役,看我的戏。”

正说着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马蹄声和兵甲碰撞的脆响,乱哄哄的,像是炸了锅一样。

白四六脸上的笑收了收,侧耳听了听,挑眉看向朱棣:“皇帝爷,看来这场戏,要开场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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