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放下粥碗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戎马一生,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——这是军中遇警的动静。
果然,下一秒,帐帘就被猛地掀开,马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声音都带着些抖:“皇上!不好了!斥候来报,阿鲁台亲率三千精锐骑兵,就在我军五十里外的黑松林游弋,看动向,是想趁我军休整,前来袭扰!”
这话一出,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阿鲁台! 朱棣五征漠北,追的就是这个鞑靼部首领。
这次第五次北征,阿鲁台带着部众躲得无影无踪,朱棣大军深入草原,连他的影子都没找着,只能班师回朝。
没想到,大军到了榆木川,他朱棣刚从鬼门关爬回来,这阿鲁台,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!
帐外已经乱了起来,号角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,是军营遇警的集结号。
随行的武将们已经动了起来,兵甲声、马蹄声、喝令声,混在一起,瞬间打破了军营的平静。
马云急得满头是汗:“皇上!诸将已经在帐外候着了,都请您示下!是闭营坚守,还是出兵迎敌?”
朱棣没说话,只是缓缓地站起身。
他走到帐边的兵器架旁,伸手握住了那柄伴随了他一辈子的雁翎刀。
刀柄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光滑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瞬间点燃了他骨血里的戎马意气。
他猛地拔出长刀,寒芒闪过,映着他眼底的戾气,哪里还有半分病弱的样子?
活脱脱还是那个靖难起兵、横刀立马的燕王爷!
“坚守?他是个什么东西?”
朱棣冷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千军万马的底气,“朕五征漠北,从来就没有龟缩在营里的道理!他阿鲁台敢来,好哇,朕就让他有来无回!”
他转头看向马云,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喙的军令:“传朕旨意!
命武安侯郑亨,率左翼五千骑兵,绕到黑松林西侧,断阿鲁台的退路!
命成安侯郭亮,率右翼三千步卒,依托营寨,布好弓弩阵,严防敌军袭营!
命英国公张辅,随朕亲率中军精锐,正面迎敌!
朕倒要看看,这阿鲁台,长了几个胆子,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撒野!”
“臣遵旨!”马云高声应下,转身就冲了出去传令。
朱棣抬手整了整衣襟,就要往外走,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白四六,眉峰一挑:“你不是要看戏吗?怎么,不去看看?”
白四六靠在帐柱上,笑了笑:“自然要去。不过皇上放心,我只看,不动手。就算是阿鲁台的刀砍到皇上跟前,我也不会伸手。”
“用不着你伸手。”朱棣冷哼一声,提着刀,大步走出了御帐。
帐外,光正盛。
诸将已经披甲整齐,列在帐外,看见朱棣提着刀走出来,一个个先是一愣,随即眼里爆发出狂喜的光。
前几,皇上病重的消息在军中隐隐传开,三军上下人心惶惶,都怕皇上在榆木川有个三长两短,大军回不了京城。
可此刻,他们的帝王,横刀立马,眼神凌厉,身上的帝王威仪与戎马意气,和年轻时征战沙场的模样,没有半分区别!
“皇上!”诸将齐齐单膝跪地,兵甲碰撞,发出整齐的脆响,声震云霄。
朱棣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长嘶。
他居高临下,看着眼前的千军万马,看着列阵整齐的将士,长刀往前一指,声如洪钟:“将士们!阿鲁台的贼子,就在五十里外!跟着朕的军旗,出去!让看看,我大明的铁骑,到底有多硬!”
“!!!” 三军将士齐声怒吼,声浪掀翻了草原的天,惊起了远处林子里的飞鸟。
号角声起,战鼓擂动。
大明的军营大门轰然打开,精锐铁骑如同水一般涌了出去,马蹄踏在草原上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朱棣一马当先,冲在最前面,身后是跟着他征战了一辈子的老将,是大明最精锐的边军。
营门的高台上,白四六抱着胳膊,站在那里,看着远去的铁骑洪流,看着朱棣一马当先的背影,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下去。
风卷着草原的沙砾,吹起他的灰布衣角。
他看见,不远处的草丛里,几个汉王帐下的亲兵,正鬼鬼祟祟地看着大军远去的方向,转身就往汉王的营帐跑;
他看见,营寨的角落里,几个老军卒抱着长矛,脸上满是惶恐,嘴里念叨着家里的妻儿;
他看见,随行的文官们站在帐外,一个个脸色发白,互相交换着眼神,眼底满是算计。
他看见的,不只是眼前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厮。
他看见的,是这一场仗赢了之后,阿鲁台还会卷土重来,漠北的边患,永远也不会斩草除;
他看见的,是回京之后,朝堂上的党争,宗藩的隐患,土地的兼并,会像野草一样,烧不尽,吹又生;
他看见的,是朱棣拼尽十年,也填不满这大明王朝从上就烂了的窟窿。
远处的草原上,已经传来了铁骑碰撞的脆响,喊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,箭雨划破长空的尖啸,在风里飘着。
白四六微微偏过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轻声说了一句:“这十年的第一出戏,开唱了。”
半个时辰后,捷报传回了军营。
朱棣亲率中军,正面冲垮了阿鲁台的前锋,郑亨的左翼骑兵包抄到位,阿鲁台的三千精锐,折损殆尽,带着残兵狼狈逃窜,往草原深处跑了。
诸将追击,朱棣却下令收兵,全军回营,继续休整,按原定计划,三后班师回朝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,朱棣带着大军回来了。
他的铁甲上沾了血,脸上却没什么疲惫,反而精神奕奕。
勒马停在营门前时,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白四六,两人隔着老远的距离,对视了一眼。
朱棣的眼里,是赢了仗的桀骜,是不服输的意气。
白四六的眼里,是淡淡的了然,是看透了结局的平静。
休整期满的那,天刚蒙蒙亮,榆木川的军营就动了起来。
旌旗蔽,铁骑连绵,数十万大明军队,拔营起寨,浩浩荡荡地朝着居庸关的方向行进。
龙辇行在队伍的最中央,朱棣掀开帘子,回头看向身后的榆木川。
这片草原,差点成了他的埋骨之地,却成了他十年新命的起点。
风从草原上吹过来,掀动了他的龙袍下摆。
他的目光扫过绵延的大军,扫过身侧骑马护卫的金忠,扫过前面开路的马云,最后,落在了队伍末尾,混在杂役队伍里的那道灰影身上。
白四六正背着个小小的包袱,跟着杂役队伍往前走,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抬起头,朝着龙辇的方向,遥遥地拱了拱手,嘴角勾着一抹笑。
朱棣放下帘子,靠在龙辇的软榻上,闭上了眼。
榆木川的风,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