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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国营饭店的玻璃门上糊着老厚一层哈气,屋里昏黄的灯光透出来,在雪地上晕出一大片暖乎乎的黄光。刚一推开门,一股混着肉香、酒香还有酱油醋味的热气立马扑过来,浑身沾的风雪,唰一下子就散没影了。

这会儿晚上七点多,正是饭点,饭店里挤得满满登登,七八张木头桌子,几乎全坐满了人。多半都是厂里的工人,仨一伙俩一串,围着桌子喝酒唠嗑,嗓门一个比一个亮堂,地道的东北大碴子味混着烟酒气,在不大的屋里绕来绕去。墙上刷着白漆,正中间挂着红底金字的“为人民服务”标语,边角都打卷了,旁边贴着红纸写的菜单,毛笔字一笔一划,菜名后边标着价,底下还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:主食得收粮票。

“仨小伙,坐哪啊?”穿白大褂的女服务员拎着个油乎乎的本子,抬眼皮扫了他们一下,语气不咸不淡的。这年月国营饭店的服务员都是铁饭碗,压不用看顾客脸色,个个都带着股爱搭不理的傲气。

“就坐那桌吧,刚腾出来的。”老鬼指了指靠窗的空桌,推了推眼镜,先一步拽过椅子让陈闯坐,“闯哥,今儿你是主角,你坐主位。”

“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,咱仨光屁股一起长大的,分啥主位不主位的。”陈闯笑着摆摆手,还是坐了下来,二猛紧挨着他坐下,把身上的军大衣扒下来搭在椅背上,露出里边洗得发白的工装,胳膊上的腱子肉把布料撑得鼓鼓囊囊的。

“服务员,点菜!”二猛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嗓子,把服务员叫过来,拍着脯嚷嚷,“给咱来个锅包肉,再来个溜肉段、地三鲜、拆骨肉,对了,再开一瓶北大仓,四碗大米饭!”

服务员低着头在本子上划拉,头都不抬:“大米饭要粮票,一碗二两,总共八两。酒一块二,菜加起来五块三,一共六块五,再拿八两粮票,先交钱后上菜。”

二猛二话不说,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,还有几张粮票,数利索了递过去,脸上嘚瑟得不行:“咋样闯哥,咱这月临时工开的工资,够意思不?”

“你这小子,刚开工资就造精光?”陈闯皱了皱眉,“你妈不一直让你攒钱,寻思给你说媳妇呢吗?”

“嗨,媳妇那事儿早着呢!”二猛满不在乎地摆摆手,咧嘴一笑,“你今儿正式进厂,端上铁饭碗了,这可是天大的喜事,必须得好好庆贺庆贺!别说这点工资,就算把这月粮票全造了,咱也乐意!”

老鬼在旁边笑着搭腔:“就是,闯哥,你就别数落二猛了。咱仨从小在一个大院摸爬滚打长大,穿一条开裤都嫌宽,你现在出息了,我俩打心底里高兴。”

他说着,话音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落寞,拿起桌上的搪瓷茶壶,给陈闯和二猛都倒上热水:“不像我,高考考两回都落榜了,只能在厂里当个临时工,最累的活,拿最少的钱,连个正经编制都混不上。”

这话一出口,桌上的气氛立马沉了下来。

老鬼是钢厂大院里少有的读书人,他爸是厂里的会计,从小就着他念书,指望他考上大学,跳出钢厂这个大院,不用像工人似的天天一身油污、一身臭汗。可老鬼连着考两年,都差十几分没考上,他爸气得半个月没搭理他,托遍了关系才在厂里给他找了个临时工的活,在仓库管物料,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,连陈闯正式工的一半都赶不上。

“啥编制不编制的,能挣着钱就行呗。”二猛一巴掌拍在老鬼肩膀上,力气大得差点把老鬼拍桌子底下去,“你脑子活泛,比我俩都聪明,以后指定能挣大钱。不像我,除了一身蛮力气,啥啥不会,也就只能在厂里当搬运工,卖苦力。”

二猛他爸是厂里老搬运工,了一辈子,累出一身病,去年冬天刚退休,二猛接了班,也算正式工,就是的厂里最累的活,天天扛钢材、搬物料,一身蛮力气,就是心眼直,这辈子最认的人,就是陈闯。

陈闯看着俩发小,拿起水杯碰了碰他俩的杯子:“啥正式工临时工的,咱仨这辈子都是兄弟。以后有我一口吃的,就绝饿不着你俩。老鬼,你脑子灵光,以后有啥想法,咱仨一起琢磨。二猛,你性子太冲,以后遇事别脑袋一热就冲动,多寻思寻思,有啥事先跟我说。”

“知道了闯哥!”二猛立马点头,跟小鸡啄米似的,“我这辈子就听你的,你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挪一步!”

老鬼也笑了笑,推了推眼镜,眼神里的落寞散了不少,却多了点别的心思:“闯哥,有你这句话就够了。说实话,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,这世道,慢慢变天了。以前都说工人阶级最光荣,铁饭碗最牢靠,可现在呢?你瞅瞅外边,好多人辞职下海,倒腾衣服、倒腾电子表、倒腾香烟,几个月挣的,比咱工人一年都多。”

他压低声音,往前凑了凑:“我听说,南边深圳那边,都开工厂了,老板一个月挣好几万。还有咱市里,现在个体户越来越多,开饭店的、开小卖部的、开录像厅的,哪个不比在厂里死磕工资强?我就寻思,等攒俩钱,我也倒腾点东西,总比在仓库里混子强。”

陈闯皱了皱眉,摇了摇头:“倒腾那些都是投机倒把,不稳当。还是在厂里上班踏实,旱涝保收,一辈子都有保障。咱父辈当了一辈子工人,不都这么过来的吗?”

“哎呀闯哥,你这思想也太老派了!”二猛立马接话,“你没听外边人说吗?现在是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!你看那录像厅里的小马哥,人家就是敢闯敢,多威风!”

“又提你的小马哥。”陈闯无奈地笑了笑,“那都是电影里演的,假的!打打的,最后能有啥好下场?咱普通人,踏踏实实过子,比啥都强。”

老鬼没再吱声,只是端起水杯喝了口水,眼神里透着点不认同。他心里清楚,陈闯刚端上铁饭碗,正是心气最高的时候,肯定听不进去这些。可他也明白,这钢厂,看着风光无限,其实早就外强中了,这两年效益一年不如一年,奖金停发快半年了,再这么下去,这铁饭碗,早晚得碎。

正说着话,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。金黄酥脆的锅包肉,油汪汪香喷喷的溜肉段,冒着热气的拆骨肉,香味一下子铺满整张桌子。二猛拿起酒瓶,拧开盖子,给三个酒杯都倒满白酒,北大仓的酒香混着肉香,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。

“来,闯哥,我敬你一杯!”二猛端起酒杯,嗓门洪亮,“恭喜你正式进厂,以后咱兄弟仨,一起好好,谁也不能掉队!”

“对,敬闯哥!”老鬼也端起了酒杯。

陈闯笑着端起酒杯,三个玻璃杯撞在一起,发出脆生生的响声。他一口喝了小半杯,白酒辣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烧得胃里暖烘烘的。

仨少年边吃边喝,唠着大院里的趣事,唠着车间里的师傅,唠着上学时候的光景,时不时传出一阵开怀大笑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屋里的热气把玻璃糊得严严实实,隔绝了外边的天寒地冻,也暂时隔绝了那些悄悄变化的世道。

就在他们喝得正尽兴的时候,隔壁桌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紧接着就是骂骂咧咧的动静,把饭店里的热闹全打破了。

“你他妈眼瞎啊?酒洒老子身上了,你说咋整!”

一个尖利的骂声响起,带着股流里流气的横劲儿。陈闯他们转头一瞅,就见隔壁桌坐着四个吊儿郎当的小伙子,全都留着长头发,穿着敞怀的军大衣,里边套着花衬衫,嘴里叼着烟,桌上摆着好几个空酒瓶,一看就不是厂里的正经工人。

刚才给他们上菜的女服务员,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,菜撒了一地,吓得小脸煞白,一个劲地赔不是:“对不住大哥,我不是故意的,我给你擦擦……”

“擦擦就完事了?”领头的黄毛小子,一脚踹翻椅子,伸手就揪住服务员的衣领,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,“老子这军大衣,托人从部队弄的,一百多块!你洒了老子一身酒,咋赔?要么拿一百块钱,要么今晚陪老子出去喝酒,这事就算拉倒!”

“大哥,我真没钱,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……”服务员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,浑身直哆嗦。

饭店里吃饭的人全都停下筷子,纷纷往这边看,却没一个人敢吭声。不少人都认出这几个人了,是黄老三的手下,天天在这一片晃悠,欺男霸女、无恶不作,没人敢惹。

“没钱?没钱就陪老子睡觉!”黄毛一脸狞笑,伸手就往服务员脸上摸。

“你啥!撒开她!”

一声怒喝炸响,二猛“腾”地一下就站起来了,眼睛瞪得像铜铃,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,抬脚就要冲过去。

“坐下!”陈闯一把薅住他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
“闯哥!他们欺负人!”二猛急眼了,眼睛通红地喊。

“我看着呢。”陈闯脸色沉了下来,手却没松劲,“你现在冲过去,能咋地?揍他们一顿?然后呢?你刚接的班,正式工,不想要了?我今儿第一天进厂,就惹出这事,咋跟我爸交代?”

老鬼也赶紧拉住二猛,压低声音劝:“二猛,别冲动。这几个人是黄老三的手下,咱惹不起。你忘了黄老三是谁了?菜市场那个横主儿,手底下几十号人,心狠手辣,犯不上为了个不认识的服务员,跟他们结仇。”

“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人啊!”二猛气得拳头攥得咯咯响,可还是被陈闯死死拉住,只能瞪眼。

那边的黄毛听见了他们的对话,转头瞅过来,上下打量了陈闯他们一圈,撇撇嘴,一脸不屑:“咋地?小子,想多管闲事?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!黄老三是我大哥!识相的就老老实实喝你的酒,别他妈找不自在!”

陈闯没搭话,只是冷冷地盯着他,眼神里压着火气,手却依旧死死拉住二猛。

黄毛看他没敢吱声,更得意了,啐了一口,又转头欺负那个服务员,嘴里的脏话越来越难听。

就在这时候,饭店后厨冲出来一个中年男人,是饭店经理,手里拿着两条烟,满脸堆笑地跑过来,对着黄毛一个劲地作揖:“虎子哥,消消气,消消气!是我们服务员不懂事,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她一般见识。这两条大生产,您拿着抽,今儿这桌饭,算我的,全免单,您看行不?”

叫虎子的黄毛接过烟,掂量了掂量,脸色稍微缓和点,一把推开服务员,骂道:“算你小子识相。下次再让她毛手毛脚的,老子把你这饭店砸个稀巴烂!”

“是是是,虎子哥说得对,我一定好好教训她。”经理陪着笑脸,一个劲地点头哈腰。

虎子带着那几个手下,骂骂咧咧地坐回桌旁,继续喝酒划拳,跟刚才啥事儿没发生一样。那个服务员捂着脸,哭着跑回后厨,经理也赶紧跟了过去。

饭店里的人都松了口气,又纷纷低下头吃饭喝酒,只是没人再敢大声说话,气氛压抑得慌。

二猛气呼呼地坐下来,一拳砸在桌子上,震得杯子都晃悠:“什么玩意儿!狗仗人势!要不是你拉着我,我非揍得他找不着北!”

“揍他一顿?然后呢?”老鬼推了推眼镜,叹了口气,“你把他们打了,黄老三能放过咱?到时候天天去厂门口堵咱,这班还上不上了?再说了,他们这种人就是滚刀肉,你跟他们拼命,犯不上。”

“那就任由他们这么欺负人?”二猛不服气地嚷嚷。

陈闯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半杯白酒一口闷了,辣的酒液烧得他喉咙发紧,心里也堵得慌。他不是不想管,是不能管。他今儿第一天进厂,父亲千叮咛万嘱咐,让他踏踏实实活,别惹事。他要是今天冲上去,厂里知道了,刚端上的铁饭碗,说不定就没了,父亲一辈子的脸面,也得被他丢尽。

他从小就被父亲教育,要行得正坐得端,路见不平就得管。可今天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啥也做不了。这种无力感,就像一块大石头,压在口,闷得喘不上气。

“这事,不是咱能管得了的。”陈闯放下酒杯,声音低沉,“以后碰到这种人,绕着走就完了。咱好好上咱的班,过咱的子,别跟他们扯上半点关系。”

二猛还想争辩,看着陈闯沉下来的脸,最终把话咽了回去,端起酒杯,闷头喝了一大口。

这顿饭,因为这个曲,彻底没了之前的热闹。仨少年很快吃完结账,穿上大衣,走出了国营饭店。

外边的雪小了点,风却依旧刺骨,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。街上没几个人,路灯昏黄的光,把雪地里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饭店里,依旧传来虎子几个人划拳吆喝的声音,在静悄悄的雪夜里,格外刺耳。

“妈的,早晚有一天,我得收拾这几个瘪三!”二猛还在气不过,啐了一口骂道。

“行了,别念叨了。”老鬼拍了拍他,“先顾好咱自己再说。对了闯哥,前边就是供销社,咱去买两瓶汽水解解酒?”

陈闯点了点头,没说话,跟着他俩往供销社走,心里一直琢磨刚才的事,琢磨黄毛口中的黄老三,琢磨服务员哭着跑开的样子,琢磨父亲说的“踏踏实实活,别惹事”。

他突然觉得,这个世界,好像跟他从小认识的那个,不一样了。以前大院里,邻里之间和和气气,厂里工人都本本分分,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人。可现在,外边的世道,越来越乱,那些以前被人看不起的流氓混子,反倒耀武扬威,没人敢惹。

刚走到供销社门口,就看见两个穿白大褂的姑娘从里边走出来,手里拎着网兜,装着水果和红糖。

其中一个姑娘,抬头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浅浅的笑,脸颊俩梨涡,在昏黄的路灯下,好看得不行。

是苏燕。

陈闯的心跳,立马漏了一拍,脸上也发烫,刚才喝酒的酒劲,一下子全涌到脸上。

苏燕是厂医务室的护士,比陈闯小一岁,也是钢厂大院长大的,她爸是厂里的工程师,她卫校毕业,就回厂医务室当护士了。人长得漂亮,性格又温柔,是整个钢厂大院的厂花,厂里的年轻小伙,没少偷偷给她写情书,她从来都没搭理过。

唯独对陈闯,她不一样。

从小一起长大,她就爱跟在陈闯身后,一口一个闯哥地喊。陈闯学习好,人又仗义,大院里的半大小子欺负她,全是陈闯帮她出头。后来长大了,俩人情窦初开,那份心思,都藏在心里没说破,可彼此都心知肚明。

“闯哥,你们刚吃完饭啊?”苏燕笑着走过来,声音软软糯糯的,扫过陈闯的耳朵,听得人心里发痒。

“啊,对,刚吃完。”陈闯挠了挠头,有点局促,刚才酒桌上的沉稳劲,一下子全没了,“你……你下班了?买东西呢?”

“嗯,刚下班,我妈感冒了,买点红糖,回去给她煮姜汤。”苏燕笑着说,眼睛弯成了月牙,目光落在陈闯身上,“听说你今天正式进厂上班了?恭喜你啊闯哥,以后就是正经的钳工师傅了。”

“啥师傅啊,就是个学徒,还得跟我爸好好学呢。”陈闯笑了笑,看着苏燕的眼睛,心里刚才堵着的闷气,一下子全散了。

旁边的二猛和老鬼对视一眼,都憋着笑,偷偷往后退了两步,给他俩腾出空间。

“我相信你,你肯定能学好,以后指定能像陈叔一样,当劳模。”苏燕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认真,还有藏不住的欢喜。

她顿了顿,从网兜里拿出一个苹果,塞到陈闯手里,苹果冰凉,却带着她手心的温度。

“给你个苹果,刚买的,老甜了。”

陈闯握着那个苹果,手心发烫,心里也暖烘烘的,看着苏燕红扑扑的小脸,想说点啥,却又不知道咋开口,憋了半天,只冒出一句:“晚上天冷,你赶紧回家,别冻着。你妈感冒要是严重,就去医务室找我爸,他认识医院的大夫。”

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苏燕笑着点了点头,跟旁边的女同事挥挥手,“那我先走了,闯哥,你们也早点回家。”

“好,路上慢点。”陈闯看着她的背影,一直瞅着她拐进家属院大门,消失在雪夜里,才收回目光。

手里的苹果,冰凉冰凉的,却被他攥得温热。

“行啊闯哥!”二猛凑过来,一脸坏笑,“苏燕对你,那可是独一份!我看啊,明年你俩就能办事了!到时候我给你当伴郎!”

“别搁这瞎咧咧。”陈闯瞪了他一眼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,把苹果小心翼翼揣进大衣兜里,跟揣着个宝贝似的。

仨少年说说笑笑地往家属院走,刚才的不痛快,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。

钢厂的家属院,就在厂区旁边,一片红砖楼,全是五六十年代盖的,四层楼高,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,露出里边的红砖。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,堆得全是过冬的煤块和白菜,雪地里,到处都是孩子们堆的雪人。

住在这里的,几乎全是重机厂的工人,祖祖辈辈都在这,谁家有点啥事,全大院都知道。

刚走进大院,就看见一群大爷大妈,围在楼门口的煤棚旁边唠嗑,一个个愁眉苦脸的。

“唉,这子是越来越难了,这月工资又拖了快十天,还没发下来。”

“可不是咋地,奖金停发快半年了,就靠那点死工资,一家老小,可咋活啊!”

“我听说,咱厂今年又亏了好几百万,再这么下去,厂子都得黄!”

“可别瞎说!咱是国企,国家的厂子,还能黄了?”

“咋不能?你没听说吗?南边好多厂子都倒闭了,工人全下岗了!”

“对了,今天我去菜市场买菜,又被黄老三的人收了五块钱保护费,不交就砸我菜摊子,你说这叫啥事啊!派出所也不管管!”

“管?咋管?黄老三手底下那么多人,听说上边还有人,派出所抓他好几回,关几天就放出来了,出来更横!也就保卫科的王科长,敢跟他对着,可王科长也就只能管管厂区里的事,外边的,他也管不着啊!”

陈闯他们三个从旁边路过,听着这些话,脚步都慢了下来。

陈闯的心里,又沉了一截。厂子亏损、工资拖发、黄老三横行霸道,这些事,就像一针,扎在他心上。他一直以为,只要自己踏踏实实活,就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,可现在才发现,这看似牢不可破的铁饭碗,早就有了裂痕。

跟二猛和老鬼在楼下分了手,陈闯揣着那个苹果,上了楼。他家在三楼,两室一厅,是厂里给劳模分的房子,在大院里,就算是顶好的了。

掏出钥匙打开门,屋里暖烘烘的,暖气烧得旺得很。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,父亲陈守义坐在桌子旁,戴着老花镜,仔仔细细擦着他那套钳工工具,动作一丝不苟。

“回来了?喝了多少酒,脸这么红?”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着嗔怪,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,“快喝点水解解酒,你爸等你半天了,有话跟你说。”

陈闯换了鞋,走过去,把兜里的苹果拿出来放在桌上:“妈,给你带的苹果,苏燕给的。”

母亲一听苏燕的名字,眼睛都亮了,笑着拿起苹果,嘴里念叨:“燕燕这孩子,就是懂事,人长得俊,性格又温顺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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