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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清晨五点半,天还没透亮,灰扑扑的天光刚漫过钢厂家属院的房顶,陈闯就醒透了。

屋里静悄悄的,爹妈还没起,就窗外的西北风卷着残雪,刮在玻璃上沙沙响,跟小刀子划似的。他轻手轻脚爬起来,套上洗得板正的蓝工装,袖口仔仔细细挽好,又摸了摸枕头边上爹传给自己的那把老锉刀,指尖蹭过磨得溜光的木柄,心里才算落底。

昨晚上他爹念叨的话还在耳边绕,他打定主意,今儿得比昨儿更上心,趁早往车间跑,把昨儿没练利索的锉平面,再好好磨上几遍。

简单扒拉着洗漱完,他妈早就在厨房忙活开了。大铁锅里熬着黏糊糊的玉米碴子粥,香得直钻鼻子,案板上摆着脆生生的腌萝卜,还有俩白面馒头——这可是厂里每月发的细粮,平里全家都舍不得吃,特意攒下来,给刚上班的他补身子。

“慢点儿造,别噎着,上班可别迟到,路上雪溜滑,脚底下留神!”他妈把馒头揣进他兜里,又往他军大衣口袋里塞了副新织的棉手套,“天寒地冻的,别冻坏了手,你这手得握锉刀,可不能造冻伤了。”

“知道啦妈,你放心!”陈闯大口大口喝着热粥,浑身立马暖烘烘的,背上他爹用了十好几年的帆布工具包,推门就出了家门。

大清早的钢厂大院,已经有稀稀拉拉的人影了。全是赶早班的工人,裹着厚墩墩的棉服,缩着脖子往厂区走,雪地里踩出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,咯吱咯吱响。远处的高炉早早就烧起了火光,滚滚黑烟往天上窜,把半边天都熏成了灰黑色,风里的铁锈味、煤烟味,比昨儿还冲鼻子。

走到厂区大门口,保卫科的正带着俩保安执勤。穿一身藏蓝色的保卫制服,腰板溜直,脸上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,他跟陈守义是多年的老哥们儿,看着陈闯长大的,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实诚孩子。

“闯子,来这么早?”抬手跟他打招呼,眼神扫过他身上规整的工装,满是赞许,“刚上班就这么勤快,随你爹,是个能踏实活的好样的!”

“王科长早!”陈闯笑着应了一声,“早点去车间,多练练手艺,别拖后腿。”

“好小子,有出息!”拍了拍他的肩膀,紧跟着压低声音叮嘱,“最近厂区周边可不太平,黄老三那帮手下总在附近晃悠,下班赶紧回家,别跟他们搭茬、别瞅他们,听见没?”

“听见啦,谢谢王科长!”陈闯点头应下,快步就进了厂区。

钳工一车间里还空落落的,就天车师傅在做开机前的检查,机床安安静静立在那儿,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没散净的机油味。陈闯走到自己的工位,放下工具包,先抄起抹布,把钳工台、台虎钳擦得一尘不染,再把锉刀、卡尺一件件摆得整整齐齐,动作学着他爹的模样,半点儿不含糊。

他拿出昨儿锉好的铁块,牢牢卡在台虎钳上,按着他爹教的姿势,扎好弓步,双手攥紧锉刀,一下下稳当当地往前推。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,在空荡的车间里飘着,银灰色的铁屑簌簌往下掉,他全神贯注盯着工件平面,就连有人走到跟前,都没察觉。

“闯子,来这么早啊!”

温温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,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,跟车间里的机油味完全不一样,清清爽爽的。

陈闯手顿了一下,猛地抬头,一瞅见苏燕,脸唰地就红了。

姑娘穿一身净的白大褂,拎着医务室的药箱,站在他工位边上,脸蛋冻得粉扑扑的,眉眼弯弯地看着他。

白大褂穿在她身上,板正又好看,衬得皮肤更白了,黑头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,露出细细的脖颈,在这满是油污、冷冰冰的钢铁车间里,活脱脱就是唯一一抹清亮亮的光,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。

陈闯握着锉刀的手都不自在了,赶紧停下手里的活,说话都有点结巴:“苏、苏燕?你咋来这儿了?”

“我来给早班师傅送防冻伤的药膏,顺带着巡巡各个车间。”苏燕晃了晃手里的药箱,嘴角挂着笑,眼神落在他手边的铁块上,“你也太能了,这么早就来练手艺,我刚才在门口就瞅见你车间亮着灯,一猜就是你!”

“就是早点来,多练练,不然达不到我爸的要求,挨说。”陈闯挠了挠后脑勺,局促得手都没地方放,“你这巡车间,跑上跑下的,累不累啊?”

“不累,就这几个车间,转一圈就完事了。”苏燕凑到钳工台边上,低头瞅着他锉好的工件,满眼都是佩服,“这是你锉的?也太平整了!我听陈叔说,钳工手艺最磨性子,一般人学不来,你也太厉害了!”

被苏燕这么一夸,陈闯心里甜滋滋的,刚才活的累劲儿立马没影了,嘴角止不住往上扬:“还行吧,刚入门,还差得远呢。对了,你妈感冒好利索没?昨儿忙忘了,没来得及问你。”

“好多啦,喝了两天姜汤,早就不发烧了。”苏燕笑着点头,伸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,递到他跟前,“给你这个,你天天握锉刀,手心都磨红了,这护手霜防裂,涂上点,手能好受老多。”

那是个小小的铁皮盒子,印着老式雪花膏的图案,打开就能闻见淡淡的茉莉香。陈闯瞅着那个小护手霜,心里暖烘烘的,伸手接过来,指尖不小心碰到苏燕的手指,冰凉软乎的,他跟触电似的立马收回手,脸更红了。

“谢、谢谢啊。”他攥着那个小铁盒,跟攥着啥宝贝似的。

“客气啥。”苏燕瞅着他窘迫的模样,忍不住笑出了声,俩小梨涡浅悠悠的,特别好看,“你好好活,我去别的车间啦,下班路上慢点,别在外面瞎逗留。”

“嗯,你也留神!”

陈闯就站在工位上,直勾勾看着苏燕穿白大褂的身影走出车间,那抹净的白色,在满是钢铁油污的车间里越走越远,却牢牢印在了他眼里。他低头瞅着手里的护手霜,打开盖子,抹了一点在手心,淡淡的茉莉香散开,盖过了手上的机油味,心里暖得一塌糊涂。

他把护手霜小心翼翼放进工具包最内层,重新拿起锉刀,活的劲头更足了。手上的力气更稳,动作更准,心里就一个念头:好好学手艺,好好活,不能辜负爹的指望,也不能让苏燕失望。

没多大一会儿,车间里的工人们陆陆续续都来了,机床轰隆隆的声响再次响起来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、砂轮摩擦声搅和在一起,立马恢复了往热火朝天的劲儿。陈守义也来了,瞅着儿子专心致志活的模样,锉出来的工件比昨儿还规整,脸上没咋表露,眼里却满是欣慰。

一上午的工夫,陈闯就钉在工位上,除了喝口水,一步没挪地方。陈守义就在旁边看着,偶尔指出他姿势上的小毛病,手把手地纠正,父子俩话不多,却有着说不出来的默契。

中间歇晌的时候,老鬼突然急匆匆跑到车间,手里拎着个帆布包,脸上急得通红。

“闯哥,你出来一下,我跟你说点急事!”

陈闯擦了擦手上的油污,跟着他走到车间门口的走廊里:“咋的了?你不在仓库看活儿,跑这儿来啥?”

“别提了,仓库那边乱套了!”老鬼压低声音,气得脸都涨红了,“昨儿夜里,仓库丢了两捆钢筋,科长查了一上午,非说是我看管不严,要扣我这个月的奖金,还说再出岔子,直接把我这临时工开了!”

陈闯眉头立马皱紧了:“丢了钢筋?你昨儿没锁好门吗?”

“我锁得死死的!早上一来,锁是被人撬开的,明摆着是遭贼了!”老鬼咬着牙,满眼憋屈,“我一准猜着了,就是黄老三的人的!前几天他手下那个虎子,还来仓库转悠,问我能不能偷偷把钢筋卖给他,我没搭理他,肯定是这帮人报复我!”

又是黄老三!

陈闯心里咯噔一下,火气立马往上涌。昨儿在国营饭店,他手下就欺负人,今儿直接偷到钢厂仓库来了,还连累老鬼受委屈,这人也太欺人太甚了!

“你跟科长说了是被偷的不?”

“说了,可人家压不信,就咬定是我失职,非要罚我!”老鬼叹了口气,推了推眼镜,满脸无奈,“我就是个临时工,本来工资就少得可怜,再扣奖金,这个月就剩不下几个子儿了。闯哥,你说我咋这么倒霉啊!”

陈闯攥紧了拳头,心里憋着一股火:“你别着急,我去找我爸,让我爸跟仓库科长说说,再找保卫科王科长,调厂区监控查查,肯定能逮着偷东西的人!”

“没用的,厂区后门的监控早坏了,一直没人修!”老鬼摇着头,满脸失落,“算了,扣就扣吧,谁让咱没权没势呢。闯哥,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,心里好受点,你好好上班,别因为我的事耽误活。”

瞅着老鬼垂头丧气离开的背影,陈闯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他看着车间里忙忙碌碌的工人们,想起这两天听来的闲话:厂子效益越来越差,工资一拖再拖,外面的混子横行霸道,厂里的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底层工人只能受窝囊气。

他一直坚信的,踏实活、安稳过子,在这些糟心事面前,咋就变得这么无力呢。

中午下班铃一响,陈闯没去食堂吃饭,径直就往厂医务室走。心里的憋屈和烦闷,他就想跟苏燕唠唠。

医务室里安安静静的,消毒水味更浓了。苏燕正坐在桌子跟前整理药瓶,白大褂袖口挽着,露出细细的手腕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,温柔得不像话。

听见脚步声,苏燕抬头,一瞅见是陈闯,立马露出笑脸:“闯子?你咋来了?是不是活把手碰伤了?”

“没有,我啥事没有。”陈闯走到她跟前,心里的憋屈,在看见她笑容的那一刻,立马消了大半,“就是……过来瞅瞅你。”

苏燕的脸颊微微泛红,低下头,轻轻整理着桌上的棉签,小声问:“上午给你的护手霜,用了没?”

“用了,老好用了,多谢你。”陈闯看着她,把早上老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语气里满是不服,“明明是黄老三的人偷的,偏偏要罚老鬼,这也太不公平了!”

苏燕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心疼,温声劝他:“我知道你心里气,可现在咱真没办法。黄老三在这一带横惯了,没人敢轻易惹他。你可千万别冲动,别去找他们算账,万一出点事,你刚得来的工作就没了,陈叔也该替你揪心了。”

她顿了顿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,声音柔得很,也特别认真:“闯子,我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,好好活,别惹事,行不行?”

瞅着苏燕满是担忧的眼神,陈闯心里一软,刚才憋着的火气,瞬间就压下去了。他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,我不冲动,就是觉得这事儿太不公了。”

“世道就这样,好多事咱都没办法。”苏燕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糖,剥了糖纸递到他嘴边,“别想这些糟心事了,吃块糖,心里就不烦了。”

甜丝丝的糖在嘴里化开,一下子驱散了心里的憋屈。陈闯看着苏燕温柔的眉眼,暗暗下定了决心:不管外面多乱,不管黄老三多嚣张,他都得忍着,好好活,守着爹,守着苏燕,踏踏实实过子。

他不能让苏燕担心,更不能让他爹失望。

下午活,陈闯彻底静下心来,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钳工手艺上。锉刀在他手里越来越稳,铁屑不停往下掉,工件锉得越来越规整,陈守义看在眼里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傍晚下班,雪早就停了,夕阳把钢厂的高炉、厂房全染成了金黄色,漫天的霞光,把冬的寒气都驱散了。陈闯收拾好工具,跟他爹一起走出车间,远远就瞅见二猛和老鬼在车间门口等着他。

“闯哥,下班啦!走,去大院门口的小卖部,我请你喝橘子汽水!”二猛乐呵呵地跑过来,一把搂住他的肩膀,早上老鬼的烦心事,早被他抛到脑后了。

“走,一块儿去!”陈闯笑了笑,回头往医务室的方向瞅了一眼,苏燕正跟同事一起往外走,白大褂在夕阳底下,格外好看。

苏燕也瞅见他了,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,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。

陈闯也挥了挥手,心里满是暖意。

那一瞬间,他觉得,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钢厂的高炉、手里的老锉刀、身边的兄弟、眼前的姑娘,还有爹期盼的眼神,拼凑成了他想要的一辈子。

他以为,这样安稳的子,能一直过下去。

却没留意,厂区大门外的拐角处,几个留着长头发、穿着敞怀军大衣的小子,正死死盯着他们,眼神阴鸷得很,嘴里叼着烟,低声嘀咕着啥,为首的,正是昨儿在国营饭店欺负服务员的虎子。

虎子吐掉嘴里的烟蒂,用脚狠狠碾灭,盯着陈闯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。

昨儿在饭店,这小子就看着不顺眼,要不是当时忙着收拾服务员,早给他点颜色看看了。还有老鬼,敢不给他面子,拒绝卖钢筋,这笔账,也该好好算算了。

松江的风雪刚停,一场针对陈闯他们的麻烦,已经悄悄盯上了这几个刚踏入社会的钢厂少年。

而陈闯,这会儿还沉浸在安稳的念想里,压没察觉,那股子来自街头的阴鸷阴影,正一步步,朝着他狠狠笼罩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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