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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三月末的松江市,总算是熬过来最冷的那阵子。

房檐上的积雪开始化水,白天开化夜里上冻,一溜儿冰溜子挂得老长,有的都快耷拉到地上。风里那股子钻骨头缝的寒气没那么冲了,多了点化雪的气,可钢厂高炉飘出来的煤烟子味,还是裹着整个厂区,浓得散都散不开。

陈闯进厂一个多月了。

钳工台上的铁块,让他锉得平平整整,误差从一道慢慢缩到半道以内,连最挑理的陈守义,都不咋挑他毛病了,只是偶尔站在后边,瞅着儿子弓步握锉的模样,眼里藏不住的欣慰。

车间里机床还是轰隆隆转,天车在头顶来回跑,叮叮当当的动静从早响到晚。可陈闯明明白白觉出来,有些玩意儿,正悄默声地变味。

早先工人们活都铆着一股劲儿,比谁活儿细、谁能评先进,歇着的时候唠的也是手艺、图纸、下个月奖金。现在倒好,手里活儿慢下来了,凑一块儿唠的全是愁肠事儿。

“听说没?这月工资又拖五天了,还没影呢。”

“不光这个,我听财务科亲戚说,上月奖金八成是黄了。”

“不能吧?咱可是国企,国家的厂子,还能差咱工资?”

“咋不能?去年咱厂亏两百多万,银行都不愿贷钱了,账上早空了。”

“我媳妇在纺织厂,他们厂都停薪留职了,一半人在家待着,一分钱没有。咱厂可别也走到那步。”

“可别瞎咧咧!咱重机厂是市里老大哥厂,建国就有,还能黄?”

话是这么说,说这话的老工人,自己都没底气,吧嗒抽着旱烟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
陈闯听着,手里锉刀一顿,心里也跟着发慌。

他打小听着“工人阶级最光荣”“铁饭碗一辈子稳当”长大,在他心里,进了重机厂,这辈子就有靠山了,饿不着冻不着,生病养老厂子全管。可现在,这些话,越来越不顶用了。

“别听他们瞎白话,好你自己的活儿。”

陈守义端着掉漆大茶缸从后边过来,脸拉得老长。他当了一辈子劳模,一辈子以厂为家,最听不得说厂子要黄,可眼底那股藏不住的慌,还是露了出来。

“爸,工资真能拖啊?”陈闯放下锉刀,小声问。

“拖也是暂时的。”陈守义灌口浓茶,口气硬邦邦的,“国家的厂子,还能亏着工人?别跟着起哄,手艺练好比啥都强。”

陈闯点点头,没再问,重新拿起锉刀,可心里那点不安,跟化雪水似的,一点点往骨头里渗。

中午刚下班出车间,二猛风风火火冲过来,脸涨通红,一肚子火气。

“闯哥!你瞅门口那几个瘪三!就是国营饭店那伙黄毛!”

陈闯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,厂区大门墙底下,斜靠着四个流里流气的小子,领头的正是虎子,叼着烟,军大衣敞着怀,露着花衬衫,眼睛往厂里瞟,看见陈闯他们,故意吐个烟圈,嘴角一挑,摆明了挑衅。

“妈的,这伙犊子特意堵咱来了!”二猛攥紧拳头就要往上冲,“上次就看他们不顺眼,今儿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!”

“站住!”陈闯一把薅住他,眉头皱得死紧,“你要啥?”

“啥?揍他们!都堵厂门口了,咱要是怂了,以后在大院还抬得起头?”二猛急得脸红脖子粗。

“揍完咋整?”陈闯声音不高,却不容反驳,“你刚接班,正式工不想要了?我这工作也是我爸费劲弄来的。他们就是故意挑事,你一动手,正好上套。”

“那咋整?就眼睁睁看他们在这装犊子?”二猛不服气。

“绕着走。”陈闯拽着他往家属院另一个方向拐,“现在厂子效益差,正抓纪律呢,在厂门口打架,不管对错,先开的就是咱。犯不上跟这帮滚刀肉置气。”

正说着,老鬼从仓库那边过来,戴着黑框眼镜,脸色比往常更难看,快步凑过来。

“闯哥,你也看着了?虎子这帮人天天在厂门口晃,就是冲咱来的。”老鬼压着声音,咬牙切齿,“我刚问保卫科了,昨晚仓库又丢一捆钢丝绳,指定是他们的!科长说了,再丢东西,直接开我,临时工都不让了!”

“他们偷东西,凭啥开你?”二猛瞪着眼。

“我是保管员,东西丢了不找我找谁?”老鬼叹口气,推推眼镜,满是憋屈,“我这临时工本来就没人当回事,科长早想把他侄子塞进来,正愁没借口呢。”

他往四周扫一眼,凑得更近,声儿压得更低:“还有个事儿,昨晚我加班,看见采购科刘科长跟虎子一块儿喝酒,称兄道弟的,还塞给虎子一个厚信封。我估摸,仓库丢的钢材、钢丝绳,全是刘科长跟他们里外勾结偷出去卖的!最后黑锅全扣我头上!”

陈闯心里咯噔一下。

采购科刘科长他认识,平时见了陈守义一口一个陈师傅,看着人模狗样,背地里居然跟黄老三勾着,偷厂里的东西。

他忽然想起前几天他爹说,厂里总丢钢材,领导在查,还叮嘱他看好工具物料,别惹麻烦。

原来儿在这。

“这事你跟别人说过没?”陈闯问。

“我哪敢啊。”老鬼苦笑,“刘科长是领导亲戚,我一个临时工,说了谁信?搞不好反咬我一口,说我监守自盗。我就跟你念叨念叨,心里堵得慌。”

陈闯拍了拍他肩膀,没吭声。他心里明白,这事他管不了,也管不起。一个刚进厂的新工人,无权无势,真去举报,只会引火烧身,连自己工作都保不住。

可看着老鬼那无助样,再瞅厂门口虎子那帮人嚣张劲儿,他心里又窝火又憋屈。

以前他总觉着,只要自己踏实活、不惹事,就能安稳过一辈子。现在才懂,很多事,不是你不惹它,它就不找你。

中午回家吃饭,他妈做了白菜炖豆腐,还有俩白面馒头,依旧是给他留的。饭桌上,陈守义一声不吭闷头吃,夹菜都比平时重。

他妈看在眼里,叹口气,小声说:“他爸,上午我去供销社,碰见财务老张媳妇了,她说这月工资怕是只发一半,奖金彻底没影了。真的假的?”

陈守义筷子一顿,脸更沉了:“老娘们家家的,别瞎打听。厂子有厂子的安排,还能少你吃穿?”

“我不是瞎打听,我是着急。”他妈带着点委屈,“孩子姥姥最近身子不好要住院,手里钱不够,本来等着这月工资凑一凑。工资不发,可咋整?”

陈闯拿着馒头的手僵住,抬头瞅着他妈鬓角的白头发,心里一阵发酸。他刚进厂,一回工资没领过,一分钱没给家里挣过,现在家里遇上难处,他一点忙帮不上。

“钱的事不用你管,我想办法。”陈守义放下筷子,拿起外套就走,“我去厂里找领导问问。”

看着他爹推门出去的背影,陈闯看得出来,这个一辈子腰板挺直的老劳模,脚步都沉了。

下午一上班,陈闯刚进车间,就见一群人围在广播底下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,骂骂咧咧。机床全停了,没人活,全都盯着墙上喇叭。

“咋了?”陈闯拉住一个相熟的师傅问。

“你听着就知道了。”师傅叹口气,指了指广播。

紧接着,广播里传来厂办主任的声音,带着公事公办的生硬,滋滋啦啦传遍整个车间、整个厂区:

“全厂职工注意,受市场影响,我厂经营严重困难,连续亏损,不灵。经班子研究决定,本月起,绩效奖金全额停发,在岗职工基本工资按70%发放,待经营好转后再补发……”

广播还没说完,车间直接炸了。

“啥?奖金全停?工资只发七成?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?”

“我仨孩子上学全靠我这点工资,一下少这么多,咋活?”

“厂子亏损凭啥让工人买单?领导天天出去吃喝,一顿顶咱一月工资,咋不省省?”

“我就说厂子要黄!这才刚开始,往后说不定基本工资都没了!”

一个了三十多年的老工人,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哭。他一辈子扎在这厂里,从学徒到两鬓斑白,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国企能欠他工资。

哭的、骂的越来越多,整个车间、整个厂区,全是乱糟糟的绝望。

陈闯站在人群里,浑身发冷。

他一月基本工资三十六块,七成,也就二十五块二。这点钱,别说补贴家里,自己吃饭都紧巴巴。

他转头看向陈守义。

老头站在自己钳工台前,背对着所有人,手里那把老锉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。

他一辈子的骄傲、一辈子的信仰、一辈子吃饭的铁饭碗,就这么让广播里一句话,狠狠砸在地上,砸出一道深口子。

他慢慢蹲下去捡起锉刀,用袖子擦了擦灰,动作慢得很,一句话没说。可陈闯看得清清楚楚,他爹的手,在抖。

那天下午,车间机床再没开过。没人有心活,全都凑一块儿愁、骂、叹气。

陈守义就坐在工位上,盯着锉刀,一动不动坐了一下午。

下班铃响,陈闯走到他身边:“爸,回家吧。”

陈守义抬起头,满眼血丝,看着儿子,张了张嘴,最后只叹口气,拿起工具包往外走。

父子俩一路沉默,沿着厂区路往家走。

往常下班这条路热热闹闹,工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,全是烟火气。今天,人人低着头,愁眉苦脸,没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脚步踩在冻融的雪地上,咯吱咯吱响。

厂区门口,虎子那帮人走了。可陈闯知道,他们还会来。厂子越乱,他们越有空子钻,越嚣张。

走到家属院楼下,正好碰见。他刚下班,制服还没脱,眉头拧成疙瘩,看见陈守义父子,停下脚。

“守义,广播那通知听着了?”递烟过去。

陈守义接过点上,狠狠抽一口,吐个烟圈,嗓子沙哑:“听着了。老王,你跟我说实话,厂子,还能撑住不?”

叹口气,摇摇头:“不好说。去年亏两百多万,今年开年订单少一大半,银行不贷,账上早空了。我听说,上边已经研究要裁人了,先从临时工下手,后边正式工说不定也得裁。”

陈守义手猛地一抖,烟灰掉在棉袄上。

裁人。

俩字像锤子,狠狠砸在他心上。他了一辈子,从来没想过,国企正式工也有被裁的一天。

“还有,最近厂里丢东西越来越频,全是黄老三的人的,跟采购科里外勾结,偷钢材卖。”压着声,脸色严肃,“我报好几次警,抓了关两天就放,背后有人打招呼。守义,你跟闯子说一声,最近千万小心,别跟他们起冲突。黄老三现在越来越横,手下人多,心黑手狠,犯不上硬拼。”

陈守义点点头,拍了拍肩膀,没说话,转身上楼。

看着他爹佝偻的背影,陈闯心里像堵了块棉絮,闷得喘不上气。

他抬头望向远处高炉,依旧冒着黑烟,可炉膛里的火光,比以前暗了太多。

这个他从小信到现在、坚不可摧的钢铁王国,这个人人捧着的铁饭碗,在1986年这个春天,已经开始褪色,露出底下斑驳的锈迹。

他一心想要的安稳子,正一点点离他远去。

夜里,陈闯躺在小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窗外冰溜子滴水,滴答滴答,像倒计时。他摸了摸枕头底下,爹传的那把锉刀,依旧沉甸甸的。

可他忽然不确定,靠着这把锉刀、这门手艺,还能不能像他爹说的那样,踏踏实实过一辈子。

他不知道,这场席卷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大风浪,才刚刚起头。他跟黄老三的梁子,也已经箭在弦上,躲不掉了。

更不知道,用不了多久,他手里这把锉刀,就得放下。

取而代之的,会是一冰凉的钢管。

那个他从前打心底里瞧不起的江湖,已经在不远处,朝他张开了黑沉沉的怀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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