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武历七百一十八年,秋。
雷辰六岁半。
咸阳的梧桐开始落叶的时候,秦皇嬴无疾又想起了雷府那个孩子。不是忽然想起的。是钦天监正使周玄清递了一封密折,折子上只有一行字:北原姜家外围阵法有异动。北原姜家,雷啸天之妻姜月瑶的娘家。雷啸天去年春天离了咸阳去北原寻妻,一年多未归。嬴无疾把密折压在砚台底下压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朝散了之后没有回御书房。他换了便服,只带了一个老太监,从侧门出了宫。
咸阳城的秋上午,街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。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白汽,铁匠铺里叮叮当当,骡马市的牲口粪味混着草的清苦气被风送出去老远。嬴无疾从这些中间穿过去,步子不快不慢。老太监佝偻着背跟在侧后方,袖着手,眼皮耷拉着,像一截快要枯死的树桩。
雷府的门匾落了一层灰。不是没人擦,是擦的人老了,眼睛看不太清,抹布拂过去总会漏掉边角。嬴无疾站在门匾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。“雷府”两个字是雷破军在世时亲笔题的,笔画硬得像刀刻的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迈过门槛。
雷破虏不在。雷府主脉现在只剩一个老仆和一个孩子,旁支的人没事不会来。院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梨树叶子离开枝丫时那一声极轻的扯断。嬴无疾穿过回廊走到后院月亮门外面,站住了。他看见那个孩子。
雷辰蹲在梨树底下。六岁半的孩子比同龄人矮了小半个头,瘦,肩胛骨的轮廓隔着靛蓝色的短褐都看得分明。他没有在写字,也没有在打拳,就蹲着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面前那口铁木桩。铁木桩上全是拳印,新的叠着旧的,旧的叠着更旧的。桩子底部被雨水沤出一圈深褐色的水渍,水渍边缘长了几朵很小的灰蘑菇。
嬴无疾没有出声。他站在月亮门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孩子。孩子看铁木桩,他看孩子。老太监袖着手站在更远处的回廊底下,眼皮还是耷拉着。
雷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,走到铁木桩前面,握拳。左脚往前踏半步,右拳从腰间旋出去。拳头砸在桩面上,桩子闷响了一声。没有光。他把拳头收回来又砸出去,再收再砸,再收再砸。连着砸了十几拳,拳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。桩子上的拳印被他砸得又深了一丝。
嬴无疾从月亮门后面走出来。
雷辰收住拳转过头。一个穿深灰色便服的男人站在梨树底下,身形高大,肩膀很宽,头发用一玉簪束着。他身后不远处的回廊底下还站着个佝偻的老太监。雷辰没有见过嬴无疾,但他见过雷破军的画像。画像上祖父穿着全副甲胄,手按刀柄,眉眼之间有一种刀锋般的硬。这个人眉眼之间也有那种硬。不是甲胄和刀柄撑出来的,是骨头里长出来的。
他站直了身子。你是来找我祖父的吗。祖父不在了。
嬴无疾低头看着这个孩子。六岁半,瘦得像一钉在泥地里的铁钎。他在孩子的眼睛里看见了某种东西。不是害怕,不是好奇,是一种被问过太多次你祖父不在了之后磨出来的平静。
朕知道你祖父不在了。朕是来看你的。
雷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极快,像铁木桩深处那团紫光一闪。他认出了朕这个字。咸阳城里只有一个人用这个字。他跪下去,膝盖落在梨树底下的泥地上。
草民雷辰,叩见陛下。
嬴无疾没有叫他起来。他走到铁木桩前面,伸手摸了摸桩面上被雷辰砸了十几拳的那个位置。木纹被拳头反复捶打之后变得比别处光滑,触感和雷破军当年那口练功桩一模一样。他把手收回来。
听说你在练拳。练给朕看看。
雷辰站起来。他没有问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看他练拳,去年霜降族学小比的时候雷涛让他练,今天秦皇也让他练。他走到铁木桩前面站定,握拳。左脚往前踏半步,右拳从腰间旋出去。拳头走弧线,腰胯拧转,脚趾抓地。和他在铁木桩上打了三年多、打了几万遍的那一拳一模一样。
拳头砸在桩面上。桩子闷响了一声。没有光。
梨树叶子落下来一片,擦着他的手背滑过去,落在桩脚那几朵灰蘑菇旁边。
嬴无疾看着那片叶子落定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目光从铁木桩上收回来,转身往月亮门外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和来时一样。老太监从回廊底下跟上去,佝偻的背影像一截被风吹动的枯树桩。
脚步声远了。雷府重新安静下来。梨树叶子还在落。
雷辰站在铁木桩前面,拳头还贴在桩面上没收回来。他听见月亮门外传来一句话,是老太监的声音,压得很低,被风送过来时已经碎成了几截。陛下,钦天监那次怕是看错了。
没有回答。脚步声彻底远了。
雷辰把手从桩面上收回来。拳面上沾着铁木的碎屑,灰褐色的,嵌进指节上新旧叠着的疤痕里。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,碎屑蹭掉了,疤痕还在。他蹲下去把落在桩脚的那片梨树叶子捡起来。叶子半青半黄,叶脉从叶柄往四面八方散开。他把叶子夹进怀里,贴着父亲那封信和冰晶石。
忠爷爷从回廊那头走过来。他刚才一直跪在回廊拐角处,额头贴着地面。秦皇没有看见他,或者说看见了但没有说话。老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两团泥印,他弯腰去拍,拍了好几下才拍净。
小主人。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一块粗布帕子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线头。不是给雷辰包手的那块,是另一块,更旧,边角磨得更厉害。老太爷当年用过的。
雷辰接过帕子。布面粗糙,上面没有任何痕迹。祖父用过的帕子,没有血渍,没有汗渍,只是旧。他把帕子叠好放回雷忠手里。忠爷爷,祖父的帕子你收着。我的我自己有。
那天晚上雷辰没有去偏堂跪祖父的灵位。他坐在梨树底下,背靠着铁木桩,把父亲的信从怀里摸出来。信封被体温捂得温热,边角的毛边又多了几丝。他把信纸抽出来,没有看信,看的是信封背面父亲写的那行字。
辰儿亲启。
雷啸天的字很硬,祖父教出来的,握笔像握刀。他把信封举起来对着月亮,月光从信封的边角漏进来,薄薄的。他把信封塞回怀里,和冰晶石并排贴着。
忠爷爷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,蹲下。粥碗里浮着几姜丝,和去年霜降小比那天晚上一样。雷辰接过粥碗喝了一口,姜放多了,辣得舌发紧。他把那口粥咽下去,又喝了第二口。咸阳的秋夜很长。梨树叶子落了大半,铁木桩上白天添的新拳印被月光照成一圈极淡的凹痕。他把粥喝完,碗递给雷忠。忠爷爷,明天我早些起来练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