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拥抱的温度似乎让她稍稍缓了过来,她靠着他,极勉强地扯动了一下嘴角。
两人继续往下读信。
果然,信纸上的字迹很快提到了那个如影随形的诅咒。
尹老爷子写得直白而残酷:搬山正宗,代代受此折磨,诅咒始于新婚之夜。
尹家男子,无人能活过六十;女子,则终结于三十岁前。
或许有人会想,既然始于婚嫁,那不婚不嫁便能逃脱。
信里紧接着粉碎了这侥幸——若男女在二十岁前不成婚,便会在二十一岁生辰到来时暴毙。
沈宴在心底叹了口气。
这诅咒,当真是不留半点余地。
唯一算得上慰藉的,是信末提到了解除诅咒的可能。
【唯有一物可破此局:雮尘珠。】
信纸上的字迹在这里断了。
尹新月感到肩头一沉,是沈宴的手臂环了上来。
如果信里所写不假,那么此刻,某种东西已经在她身体里苏醒了。
沈宴想起之前夜里,她那些异样的反应,原来源在此。
“别担心,”
尹新月抬起脸,嘴角努力弯出一个弧度,“父亲一定能找到那东西的。”
她声音里的那点颤,沈宴听得清楚。
他压下心绪,朝她笑了笑,正要开口,话却卡在了喉咙里。
尹新月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血色从她脸颊上急速褪去,快得像被什么吸走了。
她猛地弓起身子,从齿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。”背上……好烫!”
她攥紧了沈宴的衣袖,指节发白,“又烫又痒,像有火在烧。”
一旁的管家急得转身就要往外跑,被沈宴一个眼神止住。
他打横抱起尹新月,几步跨进内室,反手扣上门闩。
衣物被轻轻褪下,露出光洁的脊背。
沈宴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在那片肌肤上,赫然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不是画上去的,颜色是活物般的暗红,纹路仿佛还在微微搏动,带着不祥的温度。
尹新月伏在枕上,看不见背后,却能清晰感知到沈宴的沉默,以及自己体内迅速流失的气力。
恐慌像冷水漫过脚踝。”沈宴哥哥,”
她声音发紧,“我背上……到底有什么?”
沈宴动作很轻,替她拢好衣襟。”是信里提过的东西,发作了。”
他坐在床沿,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别怕,我们还有时间。
十年,足够我把天涯海角翻过来,找到 的法子。”
他的语气平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尹新月望着他,那股没顶的慌乱渐渐被压了下去。
她将额头抵在他肩头,汲取着那点令人安心的体温。
沈宴抚着她的长发,目光却越过窗棂,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。
原著里那个早逝的结局,原来伏笔在此。
但既然她成了他的妻,故事的走向,就得由他来
精绝古城。
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既然线索指向那里,他便去走一趟。
这副身躯里新生的力量,正适合用来踏足那些被风沙掩埋的角落。
等怀中人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,沈宴轻轻将她放平,盖好被子。
他起身走到书案前,摊开地图,手指划过一片代表荒漠的空白区域。
该动身了。
沈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岳父确实已动身前往那座传说中的古城,但消息终究隔了一层,更何况此事牵涉到枕边人的安危,他无法真正安心。
怀里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尹新月动了动,仰起脸,目光在他脸上迟疑地游移了片刻。”沈宴哥哥,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里压着犹豫,“我也想去精绝古城。
都说那里凶险……我实在放心不下爹爹。”
话尾的音节渐渐低下去,她垂下眼睫,指尖揪着他衣襟的一角。
新婚燕尔,本该是蜜月缠绵的辰光。
此刻提出要下墓探,于情于理都显得不合时宜,甚至有些犯忌讳。
这念头让她喉间发紧,后面的话便再也吐不出来。
沈宴怔了怔。
倒巧,两人想到一处去了。
他唇角刚牵起一点弧度,尚未成形的笑意便被脑中骤然响起的冰冷提示掐断。
【叮!触发任务,前往精绝古城,是否接受?】
这系统倒是识趣。
他无声地在心中念出“接受”
二字。
再低头时,他眼底已漾开温缓的波纹,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。”傻气,”
他声音放得低柔,“我怎会拦你?岳父的安危要紧,更何况这事与你息息相关。
即便你不提,我也正打算同你商量。”
尹新月眼圈蓦地一热,踮脚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了碰,像雀儿啄食般轻而迅疾。
红晕从颊边一直漫到耳,眸子里却亮晶晶地盛满了光。
“只是你眼下身子还需将养,”
沈宴话锋一转,试图劝止,“这次不如留在家里,我保证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
她截断他的话,方才的柔顺顷刻褪去,眉眼间凝起一股执拗的劲。
这小女子骨子里藏着的倔强,他是知道的,一旦认准便九头牛也拉不回。
沈宴正思忖着该如何说服她,外间忽然传来叩门声。
“姑爷, 可还安好?”
是管家的嗓音,透着掩不住的关切。
不待沈宴应答,那声音又续道,“方才门房来报,霍家的仙姑姑娘到了,正在前厅求见。”
霍仙姑?沈宴眉梢微动。
按这年月推算,那位后声名赫赫的霍当家,此刻应当还是个未长成的姑娘家。
他忽然生出几分好奇,想瞧瞧这年幼的霍仙姑是何模样。
“知道了。”
接话的是尹新月。
她直起身,方才面对他时的娇态已收拾得净净,语调平稳利落,“请仙姑姑娘在客厅稍候,我即刻便去。”
门外管家显然松了口气,恭谨应了声“是”,脚步声便渐远。
尹新月转向沈宴,解释道:“我们尹家,在霍府也有些耳目。”
尹新月目光扫过沈宴微蹙的眉峰,误读了他沉默里的意味。
她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,语速快了些:“霍家老太太近来身体每况愈下,底下几个房头斗得厉害。
方才那姑娘虽年纪轻,心思却活络得很——前些子便递过话,想借我们尹家的势。”
她顿了顿,空气里飘着新沏的茶香。
对着自己丈夫,她向来不绕弯子:“从前我总推了。
尹家这棵大树,何须与旁人共撑一片荫凉?”
窗棂外掠过几声鸟鸣,她话音一转,“可眼下情形不同了。
老爷子带走了大半得力的人,宅子里得留眼睛守着。
有些地方……终究需要熟门熟路的人领着才稳妥。”
沈宴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弧度,没等她说完便接过了话头:“你是盘算着,借霍家那姑娘探路的手艺,去碰碰精绝古城的运气?”
他视线落在她眼底,那儿藏着些被看穿心思的赧然,“倒是个法子。
传闻里的地方,多双眼睛总少份险。”
尹新月眼睫颤了颤,心头那点忐忑化开了。
他总是懂她那些未出口的计较。”你觉得……能成么?”
她声音放轻了,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。
沈宴只颔首。
他舌尖压下一句未吐露的话——关于那些突然烙进他骨血里的、连自己都尚未全然信服的记忆与本能。
说了她大抵也只当玩笑,青梅竹马十几年,她眼里他永远是那个书房里翻闲书的沈家少爷。
“去见见吧。”
他起身,衣摆带起细微的风。
偏厅里等着的人却让沈宴怔了片刻。
哪有什么传闻里伐果决的霍当家,立在花架旁的不过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女。
藕荷色衫子衬得她肤白似雪,发间簪了支素银步摇,行动间珠子晃出细碎的响。
若说尹新月是枝头已绽的玉兰,温润里透着韵致,眼前这姑娘便像初春溪畔沾露的野蔷薇,鲜活里带着未驯的刺。
那小丫头倒是稳得住。
见两人进来,她不急不缓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,指尖挑开系绳,捧出一枚 莹润的珠子。
室内光线下,珠子晕开一圈朦胧的月白色光晕。”新月姐姐新婚之喜,小小心意,还望莫嫌弃。”
她嗓音清凌凌的,目光却飞快地在尹新月周身掠过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——这新妇的模样,竟比前些子见时又明艳了几分。
尹新月却连客套的工夫都省了。
道了谢便将珠子随手搁在案上,单刀直入:“结盟的事我应了。
但有个条件——你得随我去一趟精绝古城。”
“什么?”
霍仙姑呼吸一滞,捧茶盏的手顿在半空。
她眨了眨眼,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被这话里的分量砸得有些发懵。
结盟自然是求之不得,精绝古城的名头她也听过,里头若真藏着东西,值得冒险。
可……她目光悄悄扫过对面两人。
一个养在深闺的尹家大 ,一个瞧着便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姑爷,带这样两个生手下墓?她喉头有些发,仿佛已经听见墓道深处机关转动的咔哒声。
这哪是结盟,怕是连自己的命都要搭进去做聘礼。
尹新月一眼看穿了霍仙姑的犹豫。
她向前半步,声音不高却清晰:“霍当家不必多虑。
我与沈宴虽未下过地,但自小练的身手还在,寻常凶险尚能应付。”
霍仙姑的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未出声的年轻男子。
沈宴只是安静地站着,眼帘半垂。
可就在视线触及他侧脸的刹那,霍仙姑脊背忽地窜起一丝凉意——那并非气,而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,像深夜古井的水面,映不出半点光。
“不是寻常人。”
她暗自将掌心收拢。
“棍奴,听奴。”
尹新月侧首唤道。
两道身影应声从廊柱后转出,未等吩咐便已交上手。
拳风破空时带出短促的嘶鸣,腿影交错间尽是实打实的劲道。
几个来回后,两人收势退开,呼吸都未乱一分。
霍仙姑眼底最后那点迟疑散了。
她捻了捻袖口,点头:“人我认下了。
但精绝古城那地方……我还得再找一位。”
“哪位?”
“吴老狗。”
说这名字时,霍仙姑的嗓音沉了下去,仿佛舌尖压着块锈铁。
六后,开往西北的列车包厢里。
摊在桌面的文件纸页已经反复翻得起毛。
围坐的几人却没人伸手去碰,只沉默地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。
空气里飘着烟草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。
“太细了。”
霍仙姑终于出声,指尖悬在一行小字上方,“细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精绝古城若真有这么条明路摆着,早该被搬空了才对。”
尹新月拿起其中一页。
纸张边缘已泛黄脆裂,墨迹是她父亲的笔锋。”这是我爹亲笔写的路线。
他当年……就是照着这个去找的。”
话虽如此,她自己尾音里也藏着晃动的虚影。
一直窝在角落阴影里的吴老狗忽然动了动。
他佝偻的背离开椅背,瘦的手指划过某段记载:“从博斯腾湖往南,沿古河道进沙漠,再顺着暗河往下走……嘿,这哪是倒斗的方子?分明是导游册子。”
他咧开嘴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可眼里没半点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