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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那细弱的、带着哭腔的叩门声,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在寂静的竹舍内激起微澜。声音颤抖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裹着湿漉漉的恐惧和急切,是琉璃。

云岫躺在竹榻上,没有立刻回应。她目光依旧落在竹制的屋顶,那些纵横交错的纹理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。体内的混沌之气缓缓运转,消化着润脉丹的药力,也感知着门外少年紊乱的气息和压抑的啜泣。

他找来了。在她最狼狈、最受制于人的时候。

麻烦,又一次。

但心底某个角落,那丝被系统标注为“羁绊”的连线,似乎微微发热。她“看”到系统界面上,琉璃头像旁的数值,从52开始轻微地跳动,53,54……随着他门外每一秒的等待和恐惧,缓慢而稳定地上升。

真是……敏感的“脆弱易碎”。

她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竹叶的清气混着残留的药香涌入肺腑,压下那丝莫名的烦躁。然后,她才用依旧沙哑、但平静了许多的声音开口:“进来。”

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。一张苍白、泪痕交错、写满了惊惶不安的脸先探了进来。琉璃身上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统一的淡青色服饰,比昨的粗布青衣合身许多,料子也好上不少,衬得他越发清瘦单薄。可他此刻头发有些凌乱,几缕碎发被泪水粘在颊边,眼睛红肿得像桃子,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。他一手紧紧抓着门框,指尖用力到泛白,身体微微发抖,像是在抵御巨大的恐惧,又像是在积蓄进门的勇气。

当他的目光终于捕捉到竹榻上浑身包扎、脸色苍白却目光平静的云岫时,琉璃的瞳孔骤然放大,里面瞬间涌起滔天的水雾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。

“妻主!”他发出一声短促的、破碎的呜咽,再也顾不上什么,踉跄着冲了进来,却在距离竹榻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,像是怕自己身上的尘土或贸然靠近会唐突了她。他双手紧紧绞在一起,指节捏得咔吧作响,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您……您真的……伤得重不重?疼不疼?他们、他们都说您从山坡上滚下去,流了好多血,被沈师兄带走……我、我找了您好久……问了人才知道这里……我怕……” 他说不下去,只是死死咬着唇,眼泪汹涌,瘦削的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耸动。

他看起来吓坏了,也自责极了。仿佛云岫受伤,全是他的过错。

云岫静静看着他。少年穿着新衣,却比在客栈柴房时更加惶恐无助。外门弟子的身份似乎并未给他带来任何安全感,反而因为与她分离,因为听闻她的“噩耗”,而将他推入了更深的惊惶泥沼。这就是“归属感渴望”特质在发挥作用么?一旦认定的归属出现危机,便会引发如此剧烈的情绪崩塌。

“死不了。”云岫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,甚至因为伤势初愈而略显冷淡,“哭什么。”

简单的三个字,却像带着奇异的魔力,让琉璃失控的哭泣猛地一噎。他慌乱地抬手抹眼泪,可越抹越多,抽噎着努力想平复呼吸,结果反而呛到,剧烈地咳嗽起来,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。

云岫皱了皱眉,看了一眼桌上沈清辞留下的水壶和水杯:“水。”

琉璃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手忙脚乱地扑到桌边,颤抖着倒了一杯水。水因为他的颤抖洒出一些在手上。他端着杯子,小心翼翼、近乎虔诚地走到榻边,递到云岫面前,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,里面盛满了全然的担忧和乞求。

云岫没接,只是就着他的手,低头抿了一口。温水润过涸的喉咙。琉璃的手臂稳了些,但呼吸依旧急促。

“你怎么找来的?”云岫问。外门弟子区域与杂役处相隔甚远,且管理严格,琉璃一个新入门的、毫无基的外门弟子,能打听到沈清辞的竹舍并偷偷摸来,并不容易。

琉璃捧着杯子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,低声回答,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我……我被分在外门东苑‘青禾院’。同屋的师兄们说起今后山药田有杂役摔落重伤,被水云峰的沈清辞师兄所救……我、我听到名字,心里就怕……偷偷问了一位好心的师姐,她告诉我沈师兄在这边竹林有间静修竹舍……我、我等不到晚课结束,就……就偷跑出来了……” 他说着,头越来越低,声音也越来越小,满是后怕和自知犯错的不安,“妻主,我错了,我不该偷跑……可我实在担心……看不到您,我、我……”

他又要哭出来。

“行了。”云岫打断他,不想再听那些水漫金山般的自责和担忧,“外门弟子偷跑,被抓住当如何?”

琉璃身体一颤,脸色更白:“轻、轻则罚没月例,清扫山道;重则……鞭刑,甚至逐出宗门……” 他说着,猛地抬头,眼中恐惧更甚,却不是为自己,“妻主,我、我这就回去!不能连累您!沈师兄他……他若知道我来,会不会对您不利?他救您……是真的好心吗?我、我总觉得他……” 他语无伦次,显然也对沈清辞的出现心存疑虑,却又不敢妄加揣测。

倒不算太笨。云岫看了他一眼。“既然来了,就待着。沈师兄晚些会来。”

琉璃闻言,非但没有安心,反而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绷直了身体,眼中惧色更深,下意识地朝云岫身边靠了靠,又不敢真的贴近,只无助地看着她:“那、那怎么办?妻主,您的伤……他会不会……”

“他不会。”云岫语气平淡,却带着某种笃定,“至少现在,不会。”

沈清辞既然选择以“温润善良、救人于危难”的形象出现,就不会在琉璃面前轻易撕破这层面具。相反,琉璃的到来,或许正中他下怀——一个观察她与“身边人”互动,评估她软肋和情感牵绊的绝佳机会。

琉璃似懂非懂,但云岫平静的态度多少感染了他。他稍稍镇定了一些,只是依旧紧挨着竹榻站着,捧着那杯水,像一株渴望依附的藤蔓,目光须臾不离云岫身上那些刺眼的包扎,眼圈红红,不时偷偷抹一下眼角。

竹舍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越发清晰的晚风声,和琉璃极力压抑的、细微的抽气声。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,竹舍内陷入一片昏暗。琉璃摸索着,找到了火折子,点亮了桌上一盏小小的油灯。昏黄跳跃的光晕勉强驱散黑暗,将两人依偎(实则是一个坐着一个站着)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拉得忽长忽短。

“妻主……”琉璃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很轻,带着迟疑和巨大的不安,“我们……以后怎么办?您是杂役,我是外门弟子……我、我不能经常见到您……杂役处的活那么重,还有人欺负您……今天、今天是不是有人故意害您摔下去的?” 他问到最后,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愤怒和哽咽。

“做好你的事。”云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看着他,在昏暗的光线下,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,“外门弟子,有机会接触功法,领取资源。抓住机会,提升自己。别浪费了那枚弟子符。”

琉璃怔住,没想到她会说这个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身上崭新的淡青衣袍,又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弟子玉符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,有庆幸,有不安,更多的是沉重的压力。“我……我会的,妻主。我一定会努力,不辜负您……不辜负这机会。” 他顿了顿,鼓起勇气,声音更轻,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,“等我……等我厉害一点,我就能保护您,不让任何人再欺负您!”

他说这话时,脸颊微微泛红,不知是激动还是羞怯,眼睛却亮得惊人,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信念。

云岫看着他眼中那簇因为“保护她”这个念头而点燃的火焰,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,随即被更深的漠然覆盖。保护?靠他这风吹就倒的样子?不过是少年人一腔热血、不自量力的妄语罢了。

但她没有打击他,只是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这声淡淡的回应,却让琉璃像得到了莫大鼓励,苍白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,连一直萦绕不去的惊惶都消散了几分。他小心地将水杯放回桌上,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,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净手帕小心包着的东西。他走到榻边,蹲下身,仰头看着云岫,将手帕打开。

里面是两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、白胖的馒头,和一小包切成薄片的酱肉。

“妻主,您……您还没吃东西吧?这是外门弟子晚饭发的,我、我没舍得吃完,给您带来了。” 他声音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,将馒头和酱肉捧到她面前。昏黄的灯光下,馒头雪白,酱肉油亮,散发着简单的食物香气,与他脸上未的泪痕和眼中的希冀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幅奇异而脆弱的画面。

云岫的目光落在那两个馒头上。外门弟子的伙食,自然比杂役处的馊硬窝头好了不知多少。她确实饿了,重伤初愈的身体急需补充。沈清辞说会派人送饭,但此刻还不见踪影。

她没有矫情,伸出手,拿起一个馒头,掰开,夹了几片酱肉,慢慢吃起来。动作依旧有些迟缓,但很稳。馒头松软,酱肉咸香,简单的食物却让她空瘪的胃得到了切实的慰藉。

琉璃蹲在旁边,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吃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、甚至带着一点点满足的笑容,仿佛看着她吃东西,比他自己吃下去还要开心。他小心地将另一个馒头和剩下的酱肉重新包好,放在云岫触手可及的榻边。

“妻主,您慢慢吃,这里还有。” 他轻声说,然后又像只忐忑的小动物,期期艾艾地问,“我、我今晚……能留在这里吗?就一会儿……等您吃完,看看您还有什么需要的,我就走……”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,生怕被拒绝。

云岫咽下口中的食物,看了他一眼。少年蹲在榻边,仰着脸,昏黄的光晕柔化了他脸上过于清晰的骨骼线条,长睫上还沾着未的湿气,眼神纯净而充满依恋,像只害怕被遗弃的幼犬。这副姿态,配上他新换的、合体的淡青弟子服,竟有一种别致的、惹人怜惜的脆弱美感。

“随你。”她收回目光,继续吃手里的馒头。

琉璃的眼睛瞬间亮了,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、带着泪光的笑容。他不敢打扰她吃饭,就安静地蹲在那里,双手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臂弯里,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云岫身上,仿佛只是这样看着,就能让他获得无穷的安宁和力量。

系统界面上,琉璃的羁绊值,悄无声息地跳到了58。

云岫吃着简单的食物,感受着体内药力和食物带来的暖意,以及那缕缓慢增长的混沌之气。窗外夜色完全降临,竹影在风中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如同无数细碎的私语。远处青云宗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散落山间的星子,与这里一灯如豆的寂静竹舍,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
她忽然想起,前世的沈清辞,似乎也曾有过这样安静陪伴的时候。在她修炼偶遇瓶颈,或是处理宗门事务疲惫时,他总会适时出现,奉上一盏清茶,或是一碟精致的点心,不多言,只是温润地笑着,陪伴在侧。那时她觉得他贴心,是朵解语花。后来才知道,那安静陪伴的每一刻,他都在观察,在计算,在评估她的弱点,她的喜好,她灵力运行的规律,她心绪起伏的节奏。

温柔刀,刀刀割人性命,却不见血。

那么此刻,他在哪里?是否就在这竹林的某个暗处,静静“看着”竹舍内这“主仆”相依的景象?看着琉璃对她全然的依赖,看着她对琉璃看似平淡实则纵容的态度?

他一定会看。而且会看得津津有味。

云岫吃完了一个馒头,将手帕里剩下的一个和酱肉重新包好,放在枕边。体力恢复了一些,精神也好了不少。她尝试动了动左腿,固定好的伤处传来钝痛,但可以忍受。

“妻主,您要做什么?我帮您!”琉璃立刻紧张地站起来。

“不用。”云岫示意他坐下。她需要理清思绪。沈清辞将她留在此地,绝不会只是养伤那么简单。他必定有所图。是看中了她身上可能存在的、“引动天问古阵天命残痕”的特质?还是对她在天问阶上那声“我拒绝”和后来“秩序锁链”莫名消散感兴趣?抑或……他察觉到了系统的存在?或是“容器”的关联?

无论哪种,都意味着危险。但危险之中,亦有机会。沈清辞是内门弟子,资源、信息、人脉,都远非杂役处可比。靠近他,或许能更快地接触到青云宗的核心,更快地恢复实力,也更快地……找到其他“道侣”的线索。

只是,与虎谋皮,需万分小心。尤其这头“虎”,披着最温润善良的羊皮,且对她知知底——至少是前世的底。

“琉璃。”云岫忽然开口。

“在,妻主!”琉璃立刻应声,身体坐得笔直。

“回去后,安心做你的外门弟子。努力修炼,但不必强出头。打听消息,但不要惹人注意。尤其,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寒星,落在琉璃脸上,“不要与任何人提及你与我的关系,不要主动来找我。在外人面前,你我仅是同期入门、略有交情的同乡,明白吗?”

琉璃愣住了,眼中迅速积起水汽,满是困惑和受伤:“为、为什么?妻主,您不要我了吗?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?”

“想留在我身边,就按我说的做。”云岫语气转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我的关系,现在不是助力,是拖累,是靶子。沈清辞为何救我?你以为是善心?你若时时以‘我的人’自居,黏在我身边,只会让我更被动,也更危险。你想害死我?”

最后五个字,像冰锥刺进琉璃心里。他浑身剧震,脸色惨白如纸,眼中瞬间充满巨大的恐惧和自责,拼命摇头:“不!不要!我不要害死妻主!我听话!我一定听话!我、我不说,我不来找您……我乖乖的……” 他语无伦次,眼泪再次崩溃,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,只是浑身发抖,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。

云岫看着他瞬间崩溃的模样,心底毫无波澜,甚至有一丝厌烦。但这是必要的。琉璃的“脆弱”和“全然的依赖”是双刃剑,用得好可以是忠诚的助力,用不好就是致命的弱点。她必须在他尚未引起更多人注意前,将他“藏”起来,至少是淡化他们之间的联系。

“记住你的话。”云岫收回目光,不再看他,“现在,回去。从来的路,小心些。”

琉璃用力点头,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,站起来。他脚步有些虚浮,走到门边,又忍不住回头,看向榻上的云岫。她半倚在榻上,脸色在昏黄灯光下依旧苍白,却平静无波,那双眼睛深邃冰冷,看不出丝毫情绪。明明近在咫尺,却仿佛隔着一重无法跨越的冰墙。

“妻主……”他哽咽着,最后唤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您……一定要小心。快点好起来。”

说完,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,猛地拉开门,瘦削的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和摇曳的竹影之中,消失不见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吹得油灯火焰一阵剧烈晃动。

云岫静静坐在榻上,听着那细碎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被竹海的风声吞没。系统界面上,琉璃的羁绊值,最终停在了60。比来时,涨了8点。因为她的“训诫”和“为他着想”的安排?真是讽刺。

她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。身体依旧疲惫,但思绪更加清晰。沈清辞应该很快就会来了。琉璃的到访,或许本就在他意料之中,甚至是他暗中引导也未可知。接下来,就是与这位“温柔假面”的第一次正面周旋了。

她需要筹码。除了这具疑似“容器”的身体和那个诡异的系统,她还有什么?

天问阶上的异象,“我拒绝”三个字引发的未知力量,秩序锁链的莫名消散……这些,沈清辞一定感兴趣。还有她对“天命”、“容器”这些词汇可能做出的反应……

可以透露一点,但必须控制在似是而非、引人探究却无法确定的程度。要让他觉得她有“价值”,有“秘密”,但又不至于立刻引起他彻底的控制或毁灭欲。

她在黑暗中默默推演着各种可能,调整着自己的神态、语气、可能泄露的信息。像一名高明的棋手,在脑海中布下无声的棋局。
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。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油灯的光芒都显得有些乏力时,竹舍外终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。

这一次的脚步声,从容,平稳,轻盈,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。是沈清辞。

他没有立刻敲门,似乎在门外略微停顿了一下。然后,门被轻轻叩响,三声,不急不缓,恰到好处。

“云师妹,可歇下了?” 沈清辞温润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,比晚风更柔和,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。

云岫睁开眼,眼底一片冰封的平静。她撑着坐起身,靠坐在榻上,理了理身上粗糙的杂役服和包扎的布条,让它们看起来只是随意披着,却并无过分的狼狈。然后,她才开口,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沙哑,但平稳了许多:

“沈师兄请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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