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五十五分,龙华的天空还是一片混沌的铅灰色。
空气里弥漫着特区清晨独有的湿热,混合着不远处大排档彻夜未熄的泔水酸腐味,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。
陈默准时推开了设备房那扇沾满黑色油泥的铁皮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屋里没有开大灯,只有角落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勉强照亮着一台庞然大物。
那就是全车间最核心的命脉——波峰焊机。
叔已经在了。老头子今天破天荒地换了件还算净的灰布对襟褂子,脚边放着个灰扑扑的帆布旅行袋。
他手里依然端着那个磕掉瓷的印着天安门图案的破搪瓷茶缸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在闷热的空气中盘旋。
“还没到六点,算你小子懂规矩。”叔眼皮都没抬,将手里的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随手将茶缸搁在旁边满是划痕的作台上。
陈默没有多说废话,反手关严实了铁门,径直走到那台巨大的机器前。
波峰焊机的外壳是用厚重的工业钢板焊成的,长达四米,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钢铁巨兽。
即便现在还没正式开机,那股经过一夜冷却却依然没有散尽的余温,依然顺着空气源源不断地烘烤着陈默的脸颊。
“脱了外衣,把防烫手套戴上。”叔站起身,从作台底下摸出一把长柄的纯铁漏勺,以及一拇指粗的实心铁棍,当啷一声扔在陈默脚边,“今天教你这玩意儿怎么伺候。”
陈默依言脱下洗得发白的外套,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紧身跨栏背心。
坚硬发达的肌和块垒分明的腹肌在背心下若隐若现,两条粗壮的手臂上爬满了青筋。
他套上那双厚重的石棉防烫手套,捡起地上的铁漏勺,眼神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专注。
叔走到控制面板前,枯的手指接连按下了几个红绿相间的厚重按钮。
“嗡——”
伴随着三相异步电机沉闷而强劲的轰鸣声,整台机器剧烈地震颤了一下,仿佛一头巨兽瞬间苏醒。
陈默感觉到脚下的水泥地面都在微微发麻。
“这台机器的核心,就四个字:锡池、机械泵。”叔的声音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显得异常沙哑有力,他指着机器中段那个已经被加热管逐渐烧红的巨大铁槽,“里面装的是足足三百公斤的纯锡条。工作温度必须精准控制在二百五十度。温度低了,锡水流动性差,线路板全是虚焊;温度高了,直接把板子上的贴片电容烧穿。”
陈默盯着那个逐渐开始泛起银白色金属光泽的锡槽。
凭借着脑海中那本笔记的记忆,以及他木匠出身对空间结构的恐怖直觉,他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钢板,看到槽底那个正在高速旋转的机械泵。
泵叶的每一次搅动,都像是一个巨大的榫卯结构在进行着精密的咬合与推送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叔按下一个红色的启动键。
刹那间,原本平静如镜面的银白色锡水表面,突然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翻滚起来。
在机械泵的强大推力下,一股银亮滚烫的金属瀑布从狭长的喷嘴中喷涌而出,形成了一道完美的、不断流动的金属波峰。
炽热的气浪夹杂着松香助焊剂刺鼻的白烟,瞬间扑面而来。
陈默的呼吸微微一滞。二百五十度的高温烘烤下,他额头上的汗水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,顺着坚毅的脸颊滑落,滴在宽阔的肩膀上。
他没有后退半步,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翻滚的金属波峰,大脑飞速计算着机械泵的转速与锡水喷涌角度之间的受力点。
“这喷嘴的角度,和木匠刨刃的倾斜角是一个道理。”陈默低沉着嗓音开了口,目光如炬,“泵叶如果磨损超过一毫米,推力不够,这道波峰就会出现断层。”
叔浑浊的老眼里猛地爆出一团精光。他死死盯着陈默看了足足五秒钟,原本紧绷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,似乎是在压抑着内心的极度震惊。
这老头子在这台机器前熬了半辈子,才摸透了泵叶磨损对波峰的影响,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西北糙汉,仅仅看了一眼,竟然就能一语道破天机。
“你小子的这双眼睛,简直是个怪物。”叔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机油味的空气,语气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赞赏。
但紧接着,老头子的神色突然变得无比严肃,甚至带上了一股子贼兮兮的机警。他左右看了一眼确信铁门紧闭后,凑到陈默耳边,压低了声音。
“懂原理只能让你在这个厂里饿不死。”叔枯的手指捏住陈默粗壮的胳膊,指甲几乎抠进陈默的肌肉里,“接下来老子要教你的,才是真正能让你发财的门道。”
陈默心头一跳。五万块钱的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头顶,一听到“发财”两个字,他浑身的血液都加速流动起来。
叔指着锡池边缘那些随着波峰翻滚而不断产生、堆积在角落里的黑色如同煤渣一样的漂浮物。
“二百五十度的高温,锡水只要接触空气就会剧烈氧化,变成这些毫无粘性的死锡渣。”叔拿起那把长柄铁漏勺,塞进陈默手里,“厂里的规定,这些锡渣每天由线长监督,打扫出来扔进废料库,月底统一走账处理。”
老头子冷笑了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弄的弧度:“但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这波峰焊机每天运转二十四个小时,产生的锡渣少说也有七八斤。这玩意儿虽然氧化了,但里面全是一等一的纯金属锡。”
陈默脑子里轰的一声,瞬间明白了叔的意思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这东西,能卖?”
“废话!”叔拍了一把大腿,压低声音骂道,“外面收废品的,只要是锡,一斤至少能给三十块!好点的能给到三十五!”
三十块一斤。一天七八斤。
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,算出一个让他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的数字。一天两百多块,一个月就是大几千!这抵得上流水线上普工整整半年的死工资!
这就是那些掌控着核心设备的人,真正的油水所在。
“听着。”叔死死盯着陈默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交代,“每天早中晚,机器温度最高的时候,你用这把漏勺把表面的锡渣撇出来。记住,动作要隐蔽,别让李线长那个长舌妇看见。撇出来的锡渣,装进机箱最底下那个空汽油桶里,用废棉纱盖好。”
“等晚上下了夜班,你把东西顺着南墙那个狗洞倒腾出去。出了厂区往西走一里地,有个挂着‘天天回收’牌子的破院子。找一个叫胖海的男人,就说是老头让你来的。卖的钱,我拿大头,分你三成。”
陈默毫不犹豫地点了头:“好。规矩我懂,这三天您不在,我保证这台机器不出故障,锡渣一两不少地变成钱。”
叔看着陈默那张沉稳得没有丝毫年轻浮躁的脸,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这西北汉子身上那头野狼一样的狠劲和务实,极其对他的胃口。
“行了,机器交给你了。李线长要是来找茬,你就拿我的名头压她。”叔拎起地上的帆布旅行袋,将搪瓷茶缸往里面一塞,大步流星地拉开铁门走了出去。
设备房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,以及那台轰鸣着、散发着二百五十度致命高温的钢铁巨兽。
陈默走到锡池前,双手握住那把长柄铁漏勺。
机器散发出的炽热气浪将他浑身的毛孔瞬间开,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肌滚落,流淌进紧身背心深处,将灰色的布料大片大片地浸透。
他眼神专注得可怕,宛如一个在火炉旁锻造绝世神兵的铁匠。
漏勺在沸腾的银色锡水中精准地穿、撇捞,将那些漂浮在表面、阻碍波峰流动的黑色氧化锡渣一点点分离出来。
随着漏勺的提起,暗金色的锡渣在空中划过一道沉甸甸的弧线,准确无误地落入机箱底部的铁桶中,发出“滋啦滋啦”的细碎声响。
每一次撇捞,陈默的鼻腔里都会灌入浓烈刺鼻的松香味,但这味道此刻在他闻起来,却比任何香水都要迷人。
因为这是钱的味道,是能救命、能让他挺直腰板活下去的味道。
早上七点,车间外的交接班电铃声凄厉地响起。
整个龙华大厂瞬间活了过来,成百上千穿着蓝色厂服的年轻男女如同水般涌入各自的工位。
流水线的传送带开始无情地转动,一天的疯狂压榨再次拉开帷幕。
陈默所在的设备房位于组装线的最前端。
透过钢化玻璃窗,他能清晰地看到外面流水线上那些麻木而忙碌的身影。
就在这时,设备房的铁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