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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自那夜剖白心迹,我与萧烬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隔膜彻底消融。不再是王爷与王妃,不再是试探与防备,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——同谋者。

他开始让我接触一些事情。并非核心机密,多是一些府内人事的调整,或是京城一些无关痛痒的流言动向。他会一边靠在床头看密报,一边“随口”问我:

“你觉得,把浆洗上的刘嬷嬷调到针线房,如何?”

我正给他肩上的伤口换药,动作放得极轻:“刘嬷嬷?是那个总爱嚼西院舌、儿子在户部当小吏的那个?”

“嗯。”

“王爷这是要敲打户部那位刘主事?”我仔细将新棉布覆在伤口上,“他近来似乎和宫里某位走得颇近。”

萧烬抬眸看我一眼,眼中掠过一丝赞许:“耳朵挺灵。”

“不是耳朵灵,是刘嬷嬷自己说的。她上回送衣服来,明里暗里炫耀她儿子得了贵人青眼,马上就要高升了。”我用细布条小心缠绕,“调她去针线房也好,那儿活计精细,需得沉心静气,正好磨磨她的性子。顺便也让那些心思浮动的人看看,主子眼里,揉不得沙子。”

他由着我动作,淡淡道:“便依你。”

于是,刘嬷嬷“荣升”针线房管事,明升暗降。她儿子在户部的考评,也“恰巧”出了点“无伤大雅”的差错,升迁之事,不了了之。府中下人一时间风气肃然,再无人敢随意搬弄口舌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萧烬的伤好了大半,已能下床缓步走动。宫中循例赐下年节赏赐,一队太监在管家引领下,抬着各色锦缎、珍玩、吃食入府。

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、笑容可掬的中年太监,姓孙,是内务府的管事之一。他指挥着小太监们将东西一一安置,嘴里吉祥话不断,眼睛却似不经意地四下打量。

我坐在正厅主位,端着茶盏,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,静静看着。萧烬坐在我下首,披着件墨色大氅,脸色仍有些苍白,神情淡漠。

赏赐清点完毕,孙太监搓着手,笑得愈发殷勤:“王爷身子大安,真是可喜可贺。陛下和太后娘娘也时常挂念呢。尤其是太后娘娘,听闻王爷遇险,心疼得几夜没睡好,特意让奴才把这支百年老山参带来,给王爷补补元气。”

说着,身后一个小太监捧上一个尺余长的锦盒。

萧烬眼皮都没抬:“有劳太后挂怀,臣愧不敢当。陈锋,收下。”

陈锋上前接过锦盒。

孙太监眼珠转了转,又笑道:“太后娘娘还说,王爷府里如今有了王妃主持中馈,想必是诸事顺遂。只是王妃年轻,若有不懂之处,尽管递牌子进宫,娘娘她老人家最是慈和,定会悉心指点。”

我放下茶盏,弯唇一笑,声音温软:“孙公公说的是。太后娘娘慈爱,妾身感念于心。只是王爷重伤未愈,妾身愚钝,如今一心只盼着王爷早康复,实在无心他顾。”

孙太监笑容僵了僵,很快又恢复如常:“王妃孝心可嘉,是王爷的福气。既如此,奴才便不打扰了。”

“公公慢走。”我微微颔首。

待人走后,厅内恢复寂静。

萧烬端起我手边的茶,喝了一口,才道:“应对得不错。”

“太后这就等不及了?”我看着那支被陈锋放在一旁的锦盒。

“我受伤,她总要做做样子。”萧烬语气平淡,“不过,她确实该着急了。‘狼枭’的钉子这次折了不少,北狄那边暂时会安分些。但她伸向京畿防务的手,被我斩了几次,怕是坐不住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我:“倒是你,方才说‘无心他顾’是假,想替我分担些是真吧?”

我被他看穿,也不扭捏:“你伤还没好利索,有些事,我能做的,便先做着。总不能真当个万事不管的摆设。”

萧烬眼中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:“想学?”

“嗯。”我点头。

他握住我的手,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挠了挠: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

年关将近,王府里也渐渐有了过节的气氛。红灯笼挂起来了,窗花贴上了,祭灶的糖瓜也摆上了。

萧烬的精神一好过一,有时甚至会到书房处理些紧急公务。我便也时常抱着手炉,窝在书房窗下的榻上看书,说是“陪伴”,实则是监督他按时喝药休息。

雪团俨然成了书房一霸。不是霸占萧烬的膝盖,就是团在我腿边打呼噜。有次它玩疯了,将书案上一份不太要紧的公文拨拉到地上,抓得稀烂。

萧烬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只让陈锋再誊抄一份。

倒是下朝后来议事的兵部侍郎,看着那“惨不忍睹”的公文和罪魁祸首那只嚣张的白猫,嘴角抽搐了半天。

我强忍着笑,将雪团抱过来,一本正经地训斥:“坏猫,怎能抓坏王爷的公文?罚你今晚没有小鱼吃!”

雪团“喵呜”一声,脑袋在我手心蹭啊蹭,碧蓝的大眼睛满是无辜。

萧烬瞥了我一眼,对那侍郎道:“无妨,畜生不懂事。李大人,我们继续说城防轮换之事。”

李侍郎表情复杂地收回目光,继续议事。只是眼神时不时飘向窝在我怀里打呼噜的雪团,又看看面色如常的萧烬,脸上的神情颇为精彩。

人走后,我戳了戳萧烬的胳膊,小声道:“你刚才,是不是故意的?”

他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:“什么故意?”

“雪团抓公文啊。”我笑道,“李侍郎是太后娘家那边提拔上来的吧?你让雪团这么一闹,他回去一说,‘肃王重伤后耽于内帷,纵猫毁坏公文’,岂不是正好合了某些人的意?”

萧烬抬眼看我,眸中光影明灭,半晌,才轻轻“哼”了一声。

“看来,是真学聪明了。”

这便是默认了。

我心里有些雀跃,又有些酸涩。雀跃于自己能看懂他的布局,酸涩于他步步皆需算计的处境。

“累吗?”我轻声问。

他沉默片刻,伸手将我揽到身边,让在他未受伤的那侧肩头。

“以前累。”他下巴抵着我的发顶,声音低沉,“现在……好像好点了。”

窗外又飘起了雪,室内炭火哔剥,茶香袅袅,猫儿打着细细的呼噜。

腊月二十八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递帖求见。

我的嫡母,永宁侯夫人柳氏。

我看着那张制作精良、香气扑鼻的帖子,挑了挑眉。嫁入肃王府快四个月,这位嫡母从未有过只言片语。如今眼看年关,萧烬伤势好转,她便“想起”我这个庶女了?

“见吗?”我问正在临摹字帖的萧烬。

“你想见便见,不想见便回了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
我想了想:“见吧。总要知道,她唱的是哪一出。”

“让陈锋在隔壁。”萧烬添了一句。

我心中一暖:“嗯。”

午后,永宁侯夫人柳氏被引至花厅。

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缂丝袄裙,头戴赤金点翠大簪,通身气派,比在侯府时更显雍容。只是眼角的细纹和刻意挺直的背脊,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“女儿给母亲请安。”我依礼福身,态度恭敬,却疏离。

“快起来,自家人不必多礼。”柳氏上前虚扶一把,脸上堆起慈爱的笑,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,“清欢啊,几个月不见,出落得越发好了。肃王府果然是养人的地方。”

她的手温热柔软,我却觉得有些腻烦。

“母亲过奖了。不知母亲今前来,有何指教?”我轻轻抽回手,请她上座。

柳氏的笑容顿了顿,随即又绽开:“瞧你这孩子,无事母亲就不能来看看你?你姐姐自从……唉,一直病着,你父亲也常念叨你。眼看要过年了,家里就缺你一个,总觉得不团圆。”

我垂眸喝茶,不接话。姐姐沈清悦“病”了?是吓病的吧。至于父亲念叨我?更是天方夜谭。

柳氏见我不语,自顾自说下去:“听说王爷前阵子受了伤,如今可大好了?我和你父亲担心得不得了,本想早些来探望,又怕扰了王爷静养。今见你气色不错,想必王爷是无碍了,真是菩萨。”

“劳父亲母亲挂心,王爷已无大碍,只需静养。”我淡淡回应。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柳氏拍着口,话锋一转,“清欢啊,你如今是肃王妃了,身份不同往。有些事,母亲得提醒你。肃王府门第高贵,规矩也大,你年纪轻,许多事要多听王爷的,也要多听听宫里太后娘娘的教诲。”

果然,来了。

我放下茶盏,抬眼看她,目光平静:“母亲说的是。王爷待我极好,府中诸事也各有章程,不劳母亲费心。至于太后娘娘,年节赏赐已到,妾身心中感念。只是王爷伤后需清净,妾身也需专心侍疾,实在不便时常进宫叨扰。”

柳氏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:“你这话说的,太后娘娘的垂青,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!你姐姐若是……”

她及时住口,但意思已明——若当初是清悦嫁进来,定能抓住这“福气”,比我强得多。

我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姐姐福泽深厚,在侯府自有父亲母亲疼爱,自是极好的。至于女儿,既已嫁入王府,便是王府的人,一切自当以王爷和王府为重。”

这是端茶送客了。

柳氏脸色变了几变,最终压下不快,勉强笑道:“既如此,母亲便不打扰了。你好生照顾王爷。对了,这是母亲给你带的一些家乡特产,你得了空,也去庙里帮你姐姐拜拜……”

她让丫鬟奉上几个礼盒。

我让春杏收下,再次福身:“多谢母亲。女儿恭送母亲。”

送走柳氏,我回到书房。

萧烬已写完一副字,正在净手。

“走了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我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他的腰,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,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冽的气息,才觉得心头那点烦闷散去些。

“她来替太后当说客。”我闷声道,“让我多亲近太后。”

萧烬擦手,转身将我拥入怀中,手掌抚着我的后背。

“意料之中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永宁侯府这些年看着风光,内里早被柳家和她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掏空了,急需寻个稳固的靠山。太后抛出的橄榄枝,他们自然要紧紧抓住。”

“那我……”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低头,吻了吻我的发顶,“不卑不亢,态度明确。让她知道,你不再是侯府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庶女,你是我萧烬的王妃。”

我仰头看他:“会不会给你惹麻烦?”

他唇角微勾,带着一丝冷峭:“麻烦?从我娶你那天起,就没指望过永宁侯府能成为助力。他们不拖后腿,已算难得。至于太后那边——”

他眸色转深,似有寒芒掠过。

“年节宫宴,你我一同进宫。”

“有些戏,该唱给有些人看看了。”

我看着他眼中熟悉的、属于战场伐的锐利光芒,知道那只暂时收敛了爪牙的猛虎,即将再度露出獠牙。

而这一次,我会站在他身边。

与他一同,直面所有风雨。

“好。”我握紧他的手,十指相扣,“我们一起。”

窗外的雪,不知何时停了。云层散开,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,和冬稀薄的、却明亮的阳光。

新年,就要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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