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宫宴。
这是萧烬遇刺后,第一次公开露面。
也是我,以肃王妃的身份,第一次正式踏入这等规格的深宫盛宴。
马车在宫门前稳稳停下。
萧烬先一步下车。玄色亲王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,面色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,可那双眸子锐利如刃,周身气场沉凝,无人敢因这病容而有半分轻视。
他回身,朝车内伸出手。
我将手放入他掌心,借力稳稳落地。身上是内务府新制的亲王妃吉服,绛红织金,雍容华贵。九翟四凤冠分量不轻,可我背脊挺得笔直,步履从容。
萧烬没有立刻松手。他顺势让我挽住他手臂,另一手虚扶在我后腰,姿态自然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护持。
“紧不紧张?”他微微侧首,声音低得只有我俩能听见。
我望着前方巍峨宫门与森严仪仗,心口微紧:“有一点。但更怕给你丢人。”
他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一按。
“做你自己便好。”
“有我在。”
短短五字,却像定心丸,瞬间稳住我所有心绪。
我们相携步入宫门。所过之处,官员命妇纷纷避让行礼。无数道目光落在我们身上——探究、好奇、敬畏,还有藏不住的打量。那些关于“肃王克妻”“侯府替嫁”的流言早已传遍京城,我今的出现,本就是全场最扎眼的存在。
可我目不斜视,只望着身侧这人,稳稳跟着引路太监前行。
宴设在麟德殿。殿内灯火辉煌,暖香袭人,丝竹之声婉转。帝后尚未驾临,殿内已是珠光宝气,谈笑隐约。
萧烬的位置在亲王前列,离御座不远。我们刚落座,周遭空气便安静了一瞬,随即寒暄声再起,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。
我能清晰感觉到,斜后方有道目光,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善与打量。
借着整理衣袖的间隙,我用余光一瞥。
是柳氏,我的嫡母。她正与几位贵妇谈笑,眼神却频频瞟来——嫉妒、算计,还有一丝隐隐的得意。
萧烬却似毫无所觉。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,目光平静扫过殿内,波澜不惊。
“肃王弟。”
一道温和男声响起。身着紫色亲王服制、年约三旬的儒雅男子缓步走来,是康王,当今圣上的异母弟,素以“仁厚闲散”示人。
“听闻王弟前番遇险,为兄甚是挂心。如今见你气色尚可,总算放心了。”
萧烬起身,我也跟着站起。
“劳皇兄记挂,已无大碍。”他语气平淡。
“这位便是弟妹吧?果然秀外慧中,与王弟甚是般配。”康王目光落在我身上,温和有礼,眼底却有一掠而过的审视——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我敛衽:“康王殿下金安。”
“弟妹不必多礼。”康王虚扶一下,又看向萧烬,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真诚得仿佛发自肺腑,“王弟成了家,身边有人知冷知热,为兄也替你高兴。往那些无稽流言,也该消散了。母后在天有灵,想必也能安息了。”
他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让附近几桌听得清楚。
更多目光聚了过来。
萧烬神色不变:“皇兄费心了。”只这四个字,不接话茬,也不露情绪。
康王笑着拍拍他手臂,像个体贴的兄长,寒暄两句便回了席位。
重新落座,我压低声音:“他最后那句……提起先太后,是在提醒旁人,你‘克母’的旧事?”
“嗯。”萧烬只淡淡应了一声,仿佛早习以为常。
下一秒,一块剔净刺的鱼肉被夹进我碟中。
“尝尝这个,宫里的西湖醋鱼,做得不错。”
他态度自然得仿佛刚才只是应付了个无关紧要的路人。
我定了定神,拿起银箸。
不多时,内侍尖声高唱:“陛下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满殿之人齐齐起身跪迎。
景元帝年近四旬,面容清癯,眼神深邃。他落座后,目光在殿内环视一圈,在扫过我们这一席时,微微顿了顿——那停顿极短,若不是我一直垂首用余光留意着上方,本不会察觉。
皇后沈氏端庄雍容,伴在帝侧。帝后升座,受朝贺,说吉庆话,宴会正式开始。
丝竹再起,舞姬翩跹。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。殿内气氛看似热烈,可我知道,这浮华之下暗流从未停止。
一道又一道目光,或明或暗,落在我们这一席。
酒过三巡,帝后按例赐“福”字与赏菜。
轮到我们这桌时,景元帝目光在萧烬脸上停留片刻:“肃王伤势可大好了?朕瞧着,气色仍有些虚。”
萧烬离席躬身:“回陛下,托陛下洪福,已无大碍,只需将养些时。”
“嗯。”景元帝点头,目光落在我身上,带着审视,“这便是永宁侯家的女儿?抬起头来。”
我依言抬头,目光恭顺下垂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我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御座的目光,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。
“倒是个齐整孩子。”景元帝语气听不出喜怒,顿了顿,又道,“嫁入皇家,便是天家妇,当谨守本分,勤勉侍奉,为肃王开枝散叶,绵延后嗣。”
“妾身谨遵陛下教诲。”我叩首应下,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。
皇帝特意点出“永宁侯家”,又强调“开枝散叶”——这是在敲打永宁侯府,还是在提醒萧烬什么?
“好了,起来吧。”景元帝摆摆手,不再看我们。
回到座位,我手心已微微沁汗。
忽然,桌下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我。
是萧烬。指尖不暖,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。
而真正的风波,在宴席后半程才悄然掀起。
一位坐在皇后下首、衣着华贵、气质娇柔的妃嫔,忽然以袖掩口轻咳了几声。她咳得不重,却刚好能让近处的人听见。身侧大宫女立刻上前低问,她摇了摇头,声音柔婉带歉:“臣妾无碍,许是方才饮了些冷酒,嗓子有些不舒服,惊扰陛下、娘娘雅兴了。”
皇后露出关切神色:“林婕妤身子弱,既不舒服,便早些回去歇着吧,传太医瞧瞧。”
“谢娘娘关怀。”林婕妤起身谢恩,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我们这边,在萧烬身上微微一顿——那一眼,说不清是担忧、怜悯,还是别的什么。然后她柔柔弱弱扶着宫女退下。
这本只是宴席间一个小曲。
可我分明注意到,萧烬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一瞬,眸色也跟着沉了沉。
“那位林婕妤……”我低声。
萧烬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声音压得极低:“林阁老的嫡女,去年选秀入宫。林阁老——是太后的人。”
我心头猛跳。
皇帝方才才提了“开枝散叶”,太后那边的人就“因冷酒不适”离场。
这绝非巧合。
果然,不过片刻,侍立在帝后身边的一位中年嬷嬷悄无声息走到我们席旁。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,那笑容温和周到,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她对萧烬微微福身:“王爷,太后娘娘听闻林婕妤身子不适,心中记挂。又想起王爷重伤初愈,恐也畏寒。娘娘说,麟德殿空旷,酒菜难免凉得快,特命奴婢送来两盅血燕窝,给王爷和王妃暖暖身子。”
她身后两名小宫女捧着红漆托盘,上面炖盅还冒着热气。
一瞬间,满殿目光再次若有若无汇聚过来。
太后这一手,真是高明。
当着帝后与满朝宗亲,特意赐下补品——这是“慈爱”。反复提及萧烬“重伤初愈”“畏寒”,还扯上刚刚不适的林婕妤——这是“关心”。可那“关心”越浓,落在旁人眼里,萧烬便越是“身子虚弱不堪大用”。
明是关怀,暗是敲打。
萧烬神色平静,起身谢恩:“臣,谢太后娘娘赏赐。”
我也立刻跟着起身行礼。
嬷嬷笑着点头,却没有立刻走。她看向我,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,那笑容越发慈祥,说出的话却像浸了蜜的针:
“王妃年轻,太后娘娘特意叮嘱老奴,要跟王妃说一声——王爷的身子最是要紧,后还需更加仔细。有些场合,若体力不支,也不必强撑。王妃年轻,更该时时体贴王爷才是。太后娘娘当年伺候先帝,最是懂得这些。王妃若有什么不懂的,尽管差人来问。”
她这话说得句句在理,字字体贴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可那意思——
一踩萧烬重伤未愈、不堪大用。二暗指我这王妃不称职、不体贴。三抬出太后当年伺候先帝的经历,拿辈分和资历压人。
全场目光都在看我们如何应对。
想看我慌,想看萧烬怒,想看我们夫妻离心。
我望着那盅热气腾腾的血燕窝,心底冷笑。这哪里是补品,分明是裹着蜜糖的软刀子。
“嬷嬷说的是。”萧烬语气依旧平淡,听不出半分怒意,“太后娘娘慈爱,臣感念于心。陈年旧伤,偶有反复,让娘娘挂心了。”
他忽然侧首看向我。
灯火辉煌下,那双一贯冷硬的眸子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,紧接着,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四周:
“至于本王的王妃——她将本王照顾得很好。”
“本王此次能痊愈得快,多亏她衣不解带,悉心照料。”
一语落下,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无数道目光惊愕地看向萧烬,又齐刷刷转向我。
谁也没想到,一贯冷硬寡言、最厌提及私事的肃王,竟会在这种场合当众说出这般近乎袒护、甚至表白的话。
那传话嬷嬷脸上慈祥的笑容僵了一瞬——极短,若不是我一直盯着她,本不会发现。但她很快恢复如常。
萧烬却已收回目光,淡淡看向她:“还请嬷嬷回禀太后娘娘,臣与王妃,定会‘仔细’将养,不负娘娘厚爱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仔细”二字。
力道十足,反击得净利落。
嬷嬷笑容不变,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旋即敛去。她恭敬福身:“是,奴婢一定将王爷的话带到。”说罢带着宫女从容退下。
我不动声色,心头却已提起警惕。
这场由一碗燕窝掀起的小风波,看似暂息。
歌舞继续,笑语再起。可殿内气氛早已截然不同。投向我的目光里,那些轻视与审视少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重新估量。
桌下,萧烬再次轻轻握住我的手,指尖微微一捏。
像是在说:做得很好,不怕。
我回握住他。
指尖,终于不再冰凉。
太后想用一盅燕窝敲打我们、离间我们,却没想到反得萧烬当众表明态度,将我护得严严实实。
宴会接近尾声,帝后起驾回宫,众人恭送。
离席时,终究还是与柳氏碰了面。她脸上笑容勉强,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,转身随着人流离去。
反倒是几位原本一直观望的宗室女眷,主动上前与我寒暄,态度和善了不少。
走出麟德殿,夜风凛冽,带着冰雪寒气扑面而来,却让人精神一振。宫檐下红灯笼在风中摇晃,映着满地未化的积雪。
萧烬抬手替我拢好大氅的风帽,而后牢牢握住我的手,一同走向宫门外的马车。
“累了?”他低声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我轻轻靠在他手臂上,“但心里踏实。”
他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马车缓缓驶离皇城,将那片金碧辉煌却又冰冷森严的宫殿彻底抛在身后。
车厢内暖意融融。我将头靠在他肩上,闭目养神。
“今天……”我轻声开口。
“今天只是个开始。”萧烬接过话,声音在狭小车厢里格外低沉清晰,“太后不会善罢甘休。宫里宫外,盯着肃王府的眼睛,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睁开眼,望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,语气平静而坚定,“我不怕。”
他低头看向我。
昏暗车厢里,他眸光亮如星辰。
“沈清欢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“谢我什么?”
他顿了顿,似在寻找最贴切的词句。
“谢你今晚,一直站在我身边。”
“谢你……没有怕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起来,伸手环住他的腰,将脸埋进他怀里。
“萧烬,你是个傻子。”
他身体微微一僵。
我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清晰无比:
“我们是夫妻。”
“夫妻本是一体。风雨来了,自然要一起扛。”
“说什么谢不谢的。”
他深深地凝视着我。
眸中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,我看不懂,却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滚烫。
下一秒,他低下头吻住了我的唇。
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。没有试探,没有克制,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,带着确认彼此的渴望,带着近乎蛮横的占有与归属。
许久,他才缓缓松开我。
额头相抵,呼吸交织。
“对。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笑意,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我们是夫妻。”
“所以,沈清欢——”
“这辈子,下辈子,你都别想跑了。”
马车在寂静街道上辘辘前行,驶向那座名为“家”的肃王府。
车外,是腊月严寒,深宫暗涌。
车内,是十指紧扣的双手,与彼此相依的温暖。
前路或许依旧荆棘密布,机四伏。
但我知道。
从今往后。
我不再是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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