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宫宴落幕后,子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机括。
朝堂之上的暗流愈发汹涌,肃王府的请柬拜帖却诡异地少了大半,那些藏在暗处的探究与窥伺,也骤然收敛了锋芒。
我心中清楚,这从不是风平浪静,而是暴风雨来临前,更深沉、更致命的蛰伏。
萧烬除夕那夜当众的维护,如一块巨石砸入深潭,得水面下的各方势力不得不重新掂量肃王府的分量——尤其是我这个看似不起眼,却能让肃王破例相待的王妃。
正月便在这微妙的平静里缓缓流过。
萧烬肩上的伤彻底痊愈,肩胛下留下一道狰狞却已结痂的疤痕。
他恢复了每上朝、赴兵部点卯的惯例,回府的时辰却比从前规律了许多,偶尔还会将不甚紧要的公文带回府中处理。
书房之内,他伏案批阅奏折,我或是看书,或是临帖,雪团总蜷在案头或是我们膝头打盹。
炭火在暖炉中哔剥轻响,茶香袅袅绕梁,静谧安宁得恍若寻常官宦人家的静好岁月。
唯有陈锋与心腹们深夜来去的身影,以及萧烬眉宇间偶尔掠过的冷冽,才时时提醒我,这平静之下,藏着怎样的波涛暗涌。
二月初,京郊大营例行春。
萧烬需离京三。
这是他伤愈后首次外出理事,亦是我们成婚后第一次分离。
临行前夜,他格外沉默。
晚膳撤去,他屏退左右,拉着我在暖阁软榻上坐下,自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、触手温润的墨玉令牌,轻轻塞进我掌心。
令牌沉甸甸的,正面阴刻一笔凌厉的“萧”字,背面则雕着繁复蟠螭纹,威严尽显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心头微震。
“本王的私令。”
萧烬覆住我的手,将令牌牢牢合在我掌心,语气沉定,“见此令如见我本人,府中亲卫、暗桩,尽数听你调遣。若遇危急,陈锋不在身边,你持此令可调动王府所有力量,亦可前往西城松墨斋,寻陆掌柜——他是自己人。”
我心口一紧,这枚令牌承载的权力和信任,重得让我几乎握不住。
“我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他打断我,目光沉静而坚定,“只是以防万一。京中近来暗流涌动,我不在,你必须有自保之力。记住,任何事,以你自身安危为第一,若有异动,不必犹豫,可先斩后奏。”
“先斩后奏”四字,他说得轻描淡写,我却听出了字里行间的伐与护佑。
“我会小心。”
我将令牌贴身藏好,指尖触着温润玉质,似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
我抬眼望着他,轻声道:“你也要当心,京郊大营,未必净。”
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,烛火映得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:“正好,借这次春,清清里面的沙子。”
我轻轻靠进他怀里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生平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何为牵肠挂肚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我小声呢喃。
“嗯。”他收紧手臂,下巴抵着我的发顶,声音低哑而温柔,“等我。王府和……你都好好的。”
萧烬离京后,偌大的肃王府骤然空寂了几分。
我依旧按部就班打理府中琐事,对账、巡视园子,表面平静无波,暗地里却让陈锋加派了巡逻人手,将府中明岗暗哨重新梳理一遍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春杏瞧着我这般谨慎,忍不住嘀咕:“王妃,王爷才走一,您是不是太过紧张了?”
我摇了摇头,未曾多言。
有些直觉无法言说。太后、柳氏,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眼睛,绝不会放过萧烬离京的空档。
这枚袖中时刻贴身的墨玉令牌,便是这直觉最重的砝码。
果不其然,次下午,帖子便递了进来。
来人正是我的嫡母,永宁侯夫人柳氏,理由冠冕堂皇——听闻王妃近身子不适,特来探望。
我捏着那张香气馥郁的请帖,指尖冰凉,心底却烧起一簇冷焰。
我身子不适?她的消息,倒是“灵通”得很,怕是连萧烬离京的时辰都打探清楚了。
“回了来人,本王妃无碍,只是春困贪睡,不便见客,侯夫人的好意,心领了。”我吩咐管家,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
管家应声退下。
可我清楚,柳氏绝不会就此罢休。
她将侯府前程与我这个“嫁出去的女儿”绑得太紧,紧到不惜一次次试探深渊。
一个时辰后,门房再次来报,永宁侯府二公子,我的二哥沈文斌到访,说是奉父命,为王妃送来家乡春茶与时鲜。
兄长以亲情孝道之名登门,再拒,便落了话柄,也正合她意。
“请二公子在前厅等候,本王妃稍后便到。”
我换上见客的藕荷色宫装,将墨玉令牌仔细藏入袖中暗袋,冰冷的玉质贴着肌肤,反倒让我心神一定。
低声对春杏嘱咐了几句,才扶着她的手,缓步往前厅而去。
沈文斌比我年长两岁,是柳氏嫡出次子,在国子监挂着虚职,文不成武不就,钻营享乐、攀附交际却是一把好手。
他今身着簇新宝蓝绸衫,头戴白玉冠,手摇一柄绘着春景的折扇,见我进来,立刻堆起满脸热络的笑意,起身躬身行礼:
“给王妃请安。多不见,妹妹风采更胜往昔,为兄瞧着,真是又欢喜,又心疼。”
他将“妹妹”二字咬得亲昵,却只让我觉得讽刺。
“二哥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我在主位落座,神色疏淡,“父亲母亲近来安好?”
“都好,都好!只是母亲夜挂念王妃,食不甘味,人都清减了。”
沈文斌落座,示意身后小厮奉上两个精致的雕花木盒,“这是父亲特意命人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明前龙井,还有几样难得的时新瓜果,特给王妃尝鲜。父亲说了,都是一家人,血脉至亲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”
“有劳父亲记挂,辛苦二哥了。”
我示意春杏收下,吩咐下人奉茶,对他话中的亲缘绑架恍若未闻。
沈文斌端起茶盏,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厅中名贵的紫檀家具与多宝阁上的珍玩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啧啧赞叹:“肃王府果然气象非凡,远胜咱们侯府。妹妹如今是苦尽甘来,飞上枝头了,真是令为兄……与有荣焉啊!”
我浅浅一笑,并不接话,只慢慢用杯盖撇着浮沫。
他呷了一口茶,话锋一转,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:“听闻王爷前往京郊大营了?春劳顿,王爷伤势初愈,实在辛苦。妹妹在府中,想必也时时悬心吧?”
“为国效力,乃是王爷本分。我身在府中,只愿王爷无后顾之忧。”我语气平静无波。
“正是,正是!王爷忠勇,朝野皆知。”
沈文斌连连点头,脸上笑容更盛,摆出推心置腹的模样,“只是,清欢,咱们是嫡亲的兄妹,关起门来说话。你如今虽是风光,可这风光之下,岂能没有基?王爷位高权重不假,可朝中眼红、欲除之而后快者,大有人在。远的不说,就说太后娘娘……”
他刻意顿了顿,观察我的神色,见我不动声色,才继续道:
“太后慈爱,对王爷实则多有照拂之意,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靠山。只是王爷性子……咳,过于刚直,难免拂了娘娘好意。妹妹,你是聪明人,这枕边风,最是和软管用。你若能劝得王爷稍稍转圜,在太后面前尽孝承欢,何愁恩宠不固?届时,莫说在王府,便是整个京城,谁不敬你三分?咱们永宁侯府,自然也跟着沾光。父亲在朝中,腰杆也能硬气几分,你三弟的前程,不也都有了指望?这才是真正的一荣俱荣啊!”
他越说越激动,眼中光芒闪烁,仿佛已看到侯府门庭若市、自己加官进爵的景象。
我静静听着,直到他话音落下,满怀期待地看着我,才缓缓将茶盏搁在几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“二哥说完了?”
沈文斌笑容一滞。
“二哥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
我抬眸,目光平静地看进他眼底,那平静之下,是寸步不让的坚冰,“只是,王爷乃国之柱石,行止进退,自有法度权衡,绝非我这内宅妇人可以置喙。太后慈爱,年节赏赐丰厚,妾身心中只有感念。至于其他,妾身愚钝,只知本分侍奉王爷,打理好王府内务,不敢妄图攀附,更不敢以私情涉朝政,污了王爷清名,也……辱没了永宁侯府的门楣。”
我语气不重,却字字清晰,如珠玉落盘,不留半分转圜余地。
沈文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,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涨红:“沈清欢!你……你这是何意?为兄与母亲掏心掏肺为你打算,你竟如此不识好歹!你真以为肃王妃这位子坐得稳若泰山?没有娘家扶持,没有宫中倚仗,等王爷厌弃了你,或是哪天……”
“或是什么?”
我骤然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陡然转冷,带着凛冽的寒意,“二哥是在诅咒王爷,还是在威胁本王妃?”
“我……”
沈文斌被我眼中骤然迸发的厉色慑住,一时语塞,竟不敢与我对视。
我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。
袖中墨玉令牌贴着腕间肌肤,传来温润而坚定的凉意,仿佛萧烬就在身侧。
“二哥,女子出嫁从夫。我既入肃王府,便是肃王府的人。永宁侯府的养育之恩,我不敢忘,该尽的孝道,年节礼数,亦不会短缺。但侯府的前程与依仗,不该、也不能系于我一介妇人所谓的‘枕边风’上。父亲若想在朝中立足,当以忠君体国、勤勉政事为本,而非汲汲于钻营后宫门路,行此等……上不得台面之事。”
“今这番话,我便当从未听过。二哥请回吧。烦请转告母亲,后若再有人妄言此类言语,或行挑拨窥探之事,休怪本王妃不讲往情面,以妄议朝政、离间天家、窥伺亲王之罪论处!”
最后一句,我已带上属于肃王妃的威仪与肃。
沈文斌脸色煞白,猛地起身,指着我,手指因愤怒和惊惧微微发抖:“你……你竟敢如此与我说话!沈清欢,你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吗?!”
“送客!”
我转过身,不再看他狰狞扭曲的面孔。
陈锋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立在厅外,闻言大步走入,对沈文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面无表情,周身却散发着战场淬炼出的冷硬气:“沈二公子,请。”
沈文斌盯着陈锋按在刀柄上的手,喉结滚动,又惊又怒地瞪了我的背影一眼,终究不敢在肃王府动武,狠狠一跺脚,拂袖而去,连带来的礼盒都弃之不顾,仿佛那是烫手山芋。
厅内重归寂静,只余下淡淡的茶香,和他残留的、令人不适的熏香气味。
我缓缓坐回椅中,袖中令牌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掌心,才惊觉后背已浸出一层薄汗,指尖冰凉。
方才对峙,看似镇定,实则心弦绷紧如弓。
春杏连忙递上热茶,心有余悸,低声道:“王妃,您方才……太过强硬了。二公子回去,必定添油加醋,夫人那里……”
“由他去。”
我饮下一口热茶,暖意顺着喉咙下滑,定了定翻涌的心神,“有些界限,若不划得鲜血淋漓,他们永远不会死心。永宁侯府若还想在京城留几分体面,便该知道,何可为,何不可为。”
我本以为,此番强硬表态,足以让柳氏与沈文斌知难而退,至少能安分一阵。
却终究还是低估了人心贪婪无度的深渊,与利令智昏的愚蠢。
当夜子时刚过,万籁俱寂,王府西侧紧邻荒废巷道的围墙外,传来几声极轻极细的、不同于夜猫野鼠的窸窣响动,像是衣物摩擦墙砖,又像是压抑的呼吸。
我本就因白之事心绪不宁,未曾深睡,闻声立刻警醒,倏然睁眼,侧耳细听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,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。
心头,骤然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