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,三个月后。
初冬的伦敦,天色总是灰蒙蒙的,铅云低垂,空气湿冷沁骨。沈清歌裹紧燕麦色的羊绒围巾,从位于肖尔迪奇区的一幢红砖老建筑里走出来。这里曾是一个小型印刷厂,如今被分割成若工作室和创意空间。她租下了其中最小的一间,朝北,采光不算好,但租金相对便宜,重要的是,足够安静独立,符合她“家庭工作室”的定位。
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,在宽松的黑色毛衣下勾勒出温柔的弧度。孕早期的不适逐渐过去,食欲和精神好了许多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对未来的紧迫感。
手里捏着刚收到的邮件打印件——一所知名艺术大学的设计管理硕士课程有条件录取通知。条件是她需要在明年春季入学前,通过语言考试并补交一份更详尽的作品集。这是一个机会,也是压力。学费不菲,而她账户里的数字正在稳定而缓慢地减少。
回到小小的公寓,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。窗边的画架上,是一幅未完成的服装设计手稿,线条流畅,将东方水墨的写意与西方剪裁的利落做了大胆结合。墙角堆着一些完成的画和设计图,这是她近期接的零散 freelance 工作——为本地一家小众书店画海报,为某个线上品牌设计系列图案。收入微薄,但能覆盖部分常开销。
她脱下外套,习惯性地先摸了摸肚子,低声说:“微微,妈妈回来了。”这是她给孩子起的小名,取自“微风”,希望她(她直觉是个女孩)能自由轻盈,也寓意着这段人生变故如风掠过,留下新生。
电脑屏幕上,苏晓的越洋视频请求准时弹了过来。
“嘿,亲爱的!今天感觉怎么样?我的女儿有没有踢你?”苏晓活力十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背景是上海的夜晚,她似乎还在办公室。
“还好,就是有点累。她最近挺乖的。”沈清歌微笑,将摄像头对准画架上的新稿,“看看这个,给一个独立音乐人设计的演出服概念,喜欢吗?”
“哇!好看!这种飘逸又带着力量的感觉,太独特了!”苏晓凑近屏幕仔细看,“清歌,你的风格越来越鲜明了。我跟你说,我这边交接得差不多了,最迟明年春天,我肯定飞过去跟你汇合!资金我也在盘了,我自己的积蓄,加上拉了两个信得过的老朋友做天使人,虽然钱不多,但启动一个小工作室足够了。”
“晓晓,谢谢你。”沈清歌真心道。没有苏晓在后方运筹帷幄,解决各种繁琐手续和财务规划,她无法如此专注地学习和创作。
“谢什么!我们是在创业,沈清歌同志!”苏晓挑眉,“品牌名字我想了几个,你看看……”她发过来一串列表。
沈清歌的目光掠过屏幕,最后停留在一个简单的单词上:“Song”。
“Song,”她轻声念出来,“既是我的姓氏‘清歌’里的‘歌’,也像一首简单却可以不断谱写新章的歌谣。中文可以叫‘颂’,有赞美、美好的寓意,发音也简洁。”
“Song… 颂…”苏晓品味着,“好!就这个!既有个人印记,又不失国际感和想象空间。那我们定位就是:融合东西方美学,为独立、自信的现代女性提供有艺术感的常穿着和特别场合服饰。高端,但不高冷;有设计,但不浮夸。”
两个女人隔着屏幕,眼神发亮。最初的慌乱与无助,在具体的规划和一点点靠近的目标中,逐渐被一种脚踏实地的期待所取代。生活依然艰辛,前路漫漫,但她们手中有了桨。
国内,陆氏集团。
陆淮深的目光从一份海外市场分析报告上抬起,揉了揉眉心。报告着重分析了欧洲,尤其是英国近年来崛起的独立设计师品牌及其市场潜力,认为收购或其中具有独特文化融合基因的品牌,是陆氏集团进军高端生活方式领域、提升品牌艺术调性的有效捷径。
“陈铭,”他开口,“之前让你留意的那类独立设计师首饰,有进一步消息吗?”
陈铭立刻回答:“陆总,我们筛选了一批近年活跃在英国、风格偏向自然、星辰、简约几何主题的设计师和品牌,资料已经整理好。其中有三位的作品,与那枚耳钉的工艺和气质有相似之处。但更具体的比对,还需要实物或者更详尽的设计图。”
“嗯。”陆淮深手指敲了敲桌面。那枚星辰耳钉就放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,有时他会拿出来看一下。寻找那个女人的直接线索似乎中断了,但这种间接的、围绕着她可能存在的领域进行的搜索,却莫名地持续着,甚至和他集团的新战略方向隐隐重合。
“安排一下,明年春季,我去一趟伦敦,实地考察几个艺术区和设计院校,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标的。”陆淮深做出决定。这既是公务,也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私心。
“是,陆总。”
又两个月后,伦敦。
沈清歌顺利通过了语言考试,作品集也获得了导师的认可。硕士课程要在来年春天才开始,这给了她宝贵的喘息和准备时间。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,行动开始有些不便,但创作欲望却空前旺盛。也许是新生命带来的悸动,也许是远离故土后视角的切换,她的设计里注入了一种更加磅礴而温柔的力量。
苏晓远程联系上了伦敦一个即将举办的、针对新锐设计师的小型展销会(Trade Show)。主办方看了沈清歌的作品集后,同意给她一个位置偏僻但免费的小展位。
“机会!清歌!哪怕只卖出一件,也是我们‘Song’正式迈出的第一步!”苏晓在电话里激动地说。
沈清歌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、寥寥数件但倾注心血制成的成衣样本——一件运用了中国绡纱面料、裁剪成现代感十足的西服外套;一条将书法笔触转化为印花的长裙;还有几件兼具艺术感和实穿性的上衣。每一件都配有她手绘的设计草图卡片。
展销会那天,她挺着七个多月的孕肚,在寒冷的清晨独自搭乘地铁,将衣服和展示架拖到会场。她的展位确实偏僻,人流稀少。站了大半天,腰酸背痛,只迎来零星几个好奇的目光和询问。
就在她有些气馁,准备提前收拾时,一位头发花白、穿着极为考究的老妇人停在了她的展位前。老妇人没有说话,只是用敏锐的目光仔细地看着每一件衣服,手指轻轻拂过那件绡纱西服的料子,又拿起设计草图卡片端详。
良久,她看向沈清歌,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和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,用带着优雅口音的英语问:“这些,都是你设计的?包括这些画?”
“是的,女士。”沈清歌礼貌地回答,心却微微提了起来。
老妇人点点头,递出一张名片:“我是塞西莉亚·温特,在梅费尔有一间小小的买手店。我喜欢你作品里的‘呼吸感’和那种微妙的张力。或许,等你生产后,我们可以聊聊一个小型的 capsule collection(胶囊系列)?”
沈清歌接过名片,指尖微颤。梅费尔的买手店……即便再小,也意味着踏入了一个全新的、门槛更高的领域。她深吸一口气,维持着镇定:“非常感谢您的赏识,温特女士。我很期待与您进一步交流。”
老妇人微微一笑,转身离去,像一阵偶然吹过的风,却为沈清歌带来了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行业曙光。
那天晚上,沈清歌在视频里告诉苏晓这个消息时,两人都激动不已。苏晓更是拍板:“等你生完,坐完月子,我立刻飞过来!我们一起把这个 capsule collection 做好!这是我们 Song 的里程碑!”
窗外,伦敦的夜雾弥漫,但沈清歌觉得,自己心里的那颗小星星,还有她们正在努力点燃的名为 Song 的微光,似乎越来越清晰了。
而遥远的上海,陆淮深合上了关于英国设计师品牌初步筛选名单的文件。名单很长,大多是已有一定规模和名声的品牌。他并不知道,在伦敦某个偏僻的展销会上,一个怀着身孕、名为沈清歌的中国设计师,刚刚获得了她事业上第一个微小却关键的认可。
两条线,各自在命运的轨道上运行,积累着能量,等待着那个必然交错时刻的到来。
(第三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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