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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伦敦,早春。

沈清歌的预产期在三月。伦敦的春天来得迟疑,偶尔有阳光穿透云层,给湿的空气带来一丝暖意,但风里依然带着料峭的寒意。

沈母提前一个月就飞了过来,带着大包小包的补品、婴儿衣物,还有无尽的牵挂。小小的公寓因为母亲的到来而显得拥挤,却也充满了久违的、令人安心的家的烟火气。沈母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,看着女儿挺着巨大的肚子伏案画图,又是心疼又是骄傲。

“清歌,歇会儿吧,喝点汤。”沈母将炖了好几个小时的鸡汤轻轻放在工作台边。

“妈,马上就好,这个配色方案今天必须定下来给温特女士发过去。”沈清歌头也没抬,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。塞西莉亚·温特对她们初步提交的胶囊系列概念很感兴趣,但提出了几个非常专业的修改意见。距离正式生产的子越近,沈清歌越想在这之前把设计方向彻底敲定,这样苏晓过来后,就能立刻进入打版和面料采购阶段。

苏晓的机票已经定好,就在沈清歌预产期后一周。她在国内的离职手续全部办妥,带着初步筹集到的资金和满腔热血,随时准备飞来会师。

微微的诞生,比预产期提前了三天。

那是一个凌晨,沈清歌在睡梦中被一阵规律的宫缩痛醒。她没有慌张,按照孕期课程学到的知识,冷静地记录了间隔时间,然后叫醒了母亲。沈母虽然紧张,但竭力保持镇定,叫了出租车,拿上早已准备好的待产包。

生产过程不算特别顺利,但也谈不上凶险。十几个小时的阵痛和努力,在精疲力竭的边缘,沈清歌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啼哭。

“是个漂亮的女孩!”助产士将一个小小的、通红的、皱巴巴的婴儿放在她的口。

沈清歌的汗水浸湿了头发,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她颤抖着手指,轻轻触碰女儿柔软的脸颊。那一瞬间,所有的疼痛、恐惧、孤独和过往的阴霾,仿佛都被这温热而真实的小生命驱散了。她叫陆知微,小名微微,此刻正依偎在她怀里,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紧密的联结。

“微微……妈妈的小星星……”她低声呢喃,吻了吻女儿的额头。

沈母在一旁抹着眼泪,看着女儿和外孙女,心中百感交集。这个孩子,身上流淌着另一半她所不知晓的血脉,但此刻,她只是她女儿拼命生下的宝贝,是她血脉的延续。

产后在医院观察了两天,沈清歌就坚持回到了公寓。苏晓也如约而至,风风火火地冲进家门,先小心翼翼抱了抱女儿,然后就被沈清歌拉到工作台前。

“快看,温特女士最后确认的设计图!还有,这是我住院时突然想到的,给这个胶囊系列起的名字——”沈清歌指着图纸下方一行手写的英文:

“Resilience Bloom”(韧性绽放)

“太好了!这个名字既符合我们品牌的基调,又暗含了你现在的状态!”苏晓兴奋地说,“接下来交给我!面料供应商我已经初步联系了几家意大利和本的,等你坐完月子,我们一起去选!”

月子里,沈清歌的身体在缓慢恢复,精神却异常活跃。微微是个相对省心的宝宝,除了吃就是睡。沈母承担了绝大部分育儿和家务,让沈清歌得以有零碎时间用平板电脑继续完善设计细节,和苏晓讨论商业计划。她们甚至注册了“Song Ltd.”的英国公司。

沈清歌发现,成为母亲后,她的感知力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和柔软。她对色彩、纹理、乃至一件衣服如何给予穿着者舒适与力量,都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。这些感悟,被她悄无声息地融入到了“Resilience Bloom”系列中——更多流畅的剪裁包容身体变化,面料注重亲肤与挺括的结合,细节处藏着如幼苗破土、如星光隐现的巧思。

与此同时,上海。

陆淮深的春季欧洲之行程已经排定。伦敦是重点,为期五天。行程包括参观两家有意向收购的设计师品牌工作室,访问中央圣马丁学院进行人才洽谈,以及参加一个高端消费论坛。

陈铭在汇报行程时,特意提到:“陆总,按照您之前的指示,我们也筛选了几个规模较小但风格独特的新锐设计师品牌或工作室,作为潜在观察对象。其中有一家刚刚注册不久,名为‘Song’,主理人是一位中国设计师和她的合伙人。她们正在为梅费尔一家买手店筹备首个胶囊系列,风格描述……与您之前关注的‘星辰’、‘自然’、‘融合’等关键词有一定契合度。但规模实在太小,资料也不全,所以没有列入正式考察名单。”

陆淮深正在签署文件,笔尖微微一顿。“Song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很简单的音节,却让他心头某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,毫无来由。“把能找到的资料,发我看看。”

“是。”陈铭应下,心里却有些疑惑,这家小工作室的信息寥寥无几,老板怎么会特意关注?

当晚,陆淮深在酒店套房里,看到了陈铭发来的关于“Song”的仅有的信息:一张模糊的品牌logo(一个抽象化的音符与星辰结合的线条),几句简单的品牌理念描述(“歌颂独立女性,融合东西之美”),以及主理人姓名:Shen Qingge。

中文名字会是哪几个字?他盯着这个拼音,脑海中没有任何对应的人物。设计师的样貌、经历、作品图片,一概没有。这似乎只是一个在浩瀚市场里刚刚泛起的一点微澜。

他关掉页面,走到窗边。伦敦的夜景繁华璀璨。他下意识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枚星辰耳钉,指尖感受着它冰凉的棱角。寻找似乎陷入了僵局,但某种直觉告诉他,答案或许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,只是时机未到。

伦敦,沈清歌公寓。

微微满月了。小家伙长开了一些,皮肤白皙,眼睛又黑又亮,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时,有种超乎婴儿的沉静感。沈母常常看着她的小脸出神,偶尔会闪过一丝疑虑,但又迅速摇摇头,将那些念头压下。

沈清歌出了月子,身体基本恢复,立刻投入了工作。她和苏晓几乎跑遍了伦敦和附近城镇的面料市场,亲手触摸、比较每一种候选面料。在塞西莉亚·温特的引荐下,她们找到了一位手艺精湛但收费合理的老裁缝打版。

工作室里(就是那个小房间)堆满了布料色卡、设计稿和样衣。空气中漂浮着纤维的味道和咖啡的香气。苏晓负责洽谈、核算成本、规划生产流程;沈清歌则严格把控每一处设计细节和工艺。

常常是微微在旁边的摇篮里睡着,两个女人压低了声音热烈讨论,或者各自埋头工作。累吗?当然。但看着设计从图纸一点点变成真实的、可以触摸的衣物,那种创造的满足感和对未来的希望,冲淡了所有疲惫。

“清歌,”一天晚上,苏晓看着刚修改好的样衣穿在人台模特上,灯光下,那件融合了中式立领和西式阔肩设计的丝质上衣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“我有预感,‘Resilience Bloom’会成功的。不仅是因为设计好,更是因为它有‘故事’,有‘生命’。”

沈清歌点点头,目光温柔地看向摇篮里熟睡的女儿。是的,这个系列,承载着她生命中最剧烈的颠簸与最坚韧的新生。每一针每一线,都缝进了她的勇气和希望。

而就在同一片星空下,陆淮深乘坐的航班,正穿过云层,向着伦敦希斯罗机场降落。他的行程表上,排满了会议和参观。他并不知道,那个他寻找的“谜题”,那个名为“Song”的微小光点,正和他降落在同一座城市,并在不久的未来,将以一种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,闯入他的视野,掀起波澜。

命运的齿轮,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悄然契合,开始转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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