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仙洞府开启这天,天还没亮,戒律峰就热闹起来了。
林寞被派去给主殿送茶水。
一路上全是人——内门弟子、外门弟子、各殿执事,还有几个气息深不可测的长老,都往主殿的方向涌。
“让让让让,别挡道!”
“哎,你踩我脚了!”
“快点快点,晚了赶不上了!”
走到主殿门口,他看到一个熟人。
马三蹲在台阶边上,正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看到林寞,他连忙站起来,点头哈腰地跑过来:“林哥,我来帮您!”
林寞看了他一眼,把担子递过去。
马三接过担子,肩膀一沉,差点摔倒。他龇牙咧嘴地稳住,嘴里还说着:“林哥您歇着,我来我来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侧厅。
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执事们端着茶杯,长老们闭目养神,几个带队的弟子站在一旁,个个腰杆挺得笔直。
吴执事站在门口,看到林寞进来,招了招手:“过来过来,把茶水倒上。”
林寞接过马三手里的担子,挑进去,挨个给那些人倒茶。
倒到第三桌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桌上坐着一个人——影老。
影老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,继续低头喝茶。
林寞把茶倒好,继续往下走。
倒完茶,他挑着空桶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吴执事叫住他:“别急着走,等会儿跟我去断龙崖。杂役不够,你跟着打下手。”
林寞点点头,把桶放在门边,站到角落里等着。
马三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林哥,我也去。我刚跟执事求了半天,他才点头。”
林寞看了他一眼。
马三讪讪地笑:“我想着跟您一块儿,路上有个照应。”
林寞没说话。
屋里的人越来越多,议论声也越来越大。
“听说这次洞府开启,里面有上古功法?”
“不止功法,还有丹药、法器,随便捡一件都能发财。”
“名额定了吗?咱们戒律峰谁去?”
“苏浅雪肯定去,还有几个内门顶尖的弟子。”
“听说断龙崖那边已经围满了人,各大宗门都来了。”
“万魔窟的人也来了,我刚看见他们的旗。”
“他们也敢来?不怕咱们正道联手灭了他们?”
“灭什么灭,洞府又不是哪家的,谁都能进。”
林寞站在角落,听着那些议论,一言不发。
辰时正,队伍出发了。
戒律峰一共去了二十多个弟子,加上执事和杂役,浩浩荡荡五六十人。
林寞跟在队伍最后面,马三跟在他旁边。
“林哥,您这担子重不重?要不我帮您挑一段?”
“不用。”
马三也不失望,跟在旁边东拉西扯。
“林哥,您说那洞府里真有宝贝吗?”
“应该有。”
“那您说咱们杂役能进去吗?”
“不能。”
马三叹了口气:“我也觉得不能。唉,命苦啊,只能看着人家发财。”
旁边一个杂役接话:“你做梦呢?那洞府里面机关重重,死的人还少吗?给你进你也不敢进。”
马三不服气:“我怎么不敢?为了宝贝,命都不要了!”
“拉倒吧,你连茅房都怕臭,还不要命?”
几个人笑成一团。
下山的路很长,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山脚。
山脚下已经停满了车马。
有马车的,有骑妖兽的,还有直接御剑飞行的。
各色旗帜飘扬,上面绣着不同的徽记——玄阳宗、青云派、天剑阁、万法门……
林寞挑着担子,跟在队伍后面,从那些旗帜下走过。
路过一面黑色旗帜的时候,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旗帜上绣着一个血红的“魔”字。
魔道的人。
旁边有人小声议论:“万魔窟的人也来了?他们不是从来不参与这种正道活动吗?”
“谁知道,可能也想分一杯羹。”
“上面不管?”
“管什么管,洞府又不是哪家的,谁都能进。”
林寞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一段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面黑色旗帜下,站着几个黑袍人,看不清脸,但气息都很冷。
断龙崖离戒律峰不远,走了一个半时辰就到了。
林寞放下担子,抬头看去。
断龙崖是一座孤峰,三面悬崖,一面缓坡。峰顶云雾缭绕,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石门——那就是古仙洞府的入口。
此刻,断龙崖下已经扎满了帐篷。正道、魔道、散修,各占一块地方,井水不犯河水。偶尔有对视的,目光里也带着警惕和敌意。
戒律峰的人选了一块靠山的地方,开始扎营。
林寞把杂物卸下来,开始搭帐篷。
马三在旁边帮忙,一边搭一边往四周看。
“林哥,您看那边,那是玄阳宗的人,穿黄衣服那个,听说是他们内门第一。”
林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那边那边,青云派的,那个女的,长得还挺好看。”
林寞继续搭帐篷。
搭完帐篷,又开始生火做饭。
做饭的时候,旁边几个杂役在抱怨。
“凭什么他们内门的去探险,咱们在外围守着?”
“认命吧,谁让咱们是杂役。”
“听说洞府里有好东西,随便捡一件都够吃一辈子。”
“捡到也得有命拿。里面机关重重,死的人还少吗?”
“那也比在这儿瞪眼强。”
林寞低着头,往灶里添柴,一言不发。
饭做好了,他盛了一碗,蹲在角落吃。
吃着吃着,旁边蹲过来一个人。
是老王。
老王端着碗,一边扒饭一边说:“林寞,你听说没有?”
林寞嚼着饭,摇了摇头。
老王压低声音说:“我听说,这次洞府开启,里面有一件宝贝,叫什么……什么虚空经残卷。”
林寞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吃饭,问:“你从哪听说的?”
老王说:“几个内门弟子在议论,我偷听到的。他们说是从一本古籍上查到的,这洞府的主人当年就是修炼虚空经的大能。”
林寞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站起来,去洗碗。
洗完碗,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远处的断龙崖。
云雾还是那么浓,遮住了那座石门。
虚空经残卷。
他前世得到的那卷残卷,就是从这座洞府里找到的。
但那是五百年后的事了。
现在,它还在里面。
他看着那座被云雾笼罩的石门,眼中若有所思。
傍晚的时候,洞府入口打开了。
没有预兆,没有声响,就那样忽然打开了。
云雾散开,石门缓缓向两边移开,露出里面幽深的通道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开了!开了!”
“快走!”
“等等,别急,让探路的先上!”
人群动起来,有人往前冲,有人往后缩,乱成一团。
戒律峰这边,带队长老沉声道:“按计划行事。苏浅雪带第一队先进,其他人原地待命。”
苏浅雪点点头,带着几个内门弟子,往洞府走去。
她的白衣在夕阳下格外醒目,一步一步,走得稳极了。
走到洞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扫过人群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然后她转身,消失在通道里。
林寞站在人群最后面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。
他身旁的老王叹了口气:“唉,人家进洞府,咱们在外围守着,命啊。”
林寞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座石门,看着陆续涌入的人群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。
夜幕降临了。
夜里,断龙崖下燃起了篝火。
洞府入口还开着,不断有人进出。出来的有的满脸喜色,有的浑身是伤,还有的一去不回。
林寞坐在篝火旁,烤着馒头。
老王在他旁边,已经睡着了,打着呼噜。
马三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林哥,您说那些出来的人,拿到宝贝了吗?”
林寞把馒头翻了个面,说:“不知道。”
马三看着那些出来的人,眼睛发亮:“那个,那个手里拿着东西,肯定是宝贝!”
林寞看了一眼,那人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石头,满脸喜色,被一群人围着恭维。
“还有那个,那个浑身是血,肯定是遇到危险了。”
正说着,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。
几个人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洞府里冲出来,那人口塌了一大片,嘴里还在往外冒血。
“让开让开!医师!快找医师!”
人群连忙让开一条道。
那人被抬过去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,盯着天空,嘴里喃喃着什么。
“救我……救我…”
声音越来越弱,最后头一歪,没了动静。
抬他的人把他放下,有人过去探了探鼻息,摇摇头。
“死了。”
周围一阵叹息。
“这是哪个宗门的?”
“散修,没没底的。”
“唉,散修就是这样,没人护着,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马三看着那具尸体,脸上的兴奋少了一半。他咽了口唾沫,小声说:“林哥,那里面……真这么危险?”
林寞咬了口馒头,说:“你不都看到了吗?”
马三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洞府入口那边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。
“出来了!玄阳宗的人出来了!”
“他们拿到什么了?”
“不知道,围得太严实,看不清。”
林寞站起来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玄阳宗的人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只隐约看到几个人影,满脸喜色,手里捧着什么东西。
很快,消息就传开了。
“玄阳宗拿到了一瓶上古丹药!据说能让人直接突破一个大境界!”
“我,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!他们自己人说的!”
人群里炸开了锅,羡慕的、嫉妒的、眼红的,什么表情都有。
老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凑过来问:“真的假的?能突破一个大境界?”
林寞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王“啧”了一声:“要是真的,那玄阳宗这下可发了。”
正说着,那边又是一阵喧哗。
“又出来人了!青云派的!”
“他们拿到什么了?”
“一把剑!上古神兵!”
人群又涌过去。
林寞坐在篝火旁,继续烤馒头。
马三坐不住了,站起来往那边跑:“林哥,我去看看!”
林寞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马三跑回来,一脸兴奋:“林哥,是真的!那把剑会发光,上面还有字!青云派的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,谁都不让碰!”
林寞点点头。
马三兴奋地比划着:“您说我要是有把那样的剑,是不是也能进内门了?”
老王在旁边笑他:“你有那把剑也进不了内门,你连剑气都催不动。”
马三不服气:“我怎么催不动?我练练不就行了?”
“练?你连劈柴都劈不好,还练剑?”
“我那是没用心!用心肯定行!”
两人斗起嘴来,吵得热闹。
林寞吃完馒头,把火拨了拨,让火烧得更旺一些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
洞府入口那边,不断有人进进出出。出来的有的喜笑颜开,有的垂头丧气,还有的浑身是血,被抬出来的。
林寞坐在篝火旁,看着那些人,一言不发。
等到月亮升到中天,等到周围的呼噜声此起彼伏,等到值夜的弟子也开始打瞌睡——
他站起来,往断龙崖的方向走。
身后,帐篷连绵,篝火点点,人们都在沉睡。
山路上很黑,没有灯,只有月光。
林寞踩着碎石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爬到一半,他忽然听到前面有动静。
他停下来,闪到一块石头后面。
几个人从他身边的小路跑下来,跑得气喘吁吁。
“!我就说别进去别进去,你们非要去!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,快跑!”
他们从林寞藏身的石头旁边跑过,没有发现他。
等他们跑远,林寞才从石头后面出来,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洞府入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石门敞开着,里面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站在门口。
身后是来时的路,月色下隐约可见。
他迈步,走了进去。
洞府里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他摸着石壁往前走,走了不知道多久,眼前忽然出现一条岔路。
左边一条,右边一条。
他站在岔路口,闭上眼,感知着混沌道种的跳动。
混沌气息对宝物有感应。
往右。
他睁开眼,往右走。
右边的通道更窄,只能侧身通过。他侧着身子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又湿又滑,手按上去,一股凉意。
走了一会儿,前面忽然传来声响。
他停下来,侧耳细听。
是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他四处看了看,找到一块凹进去的石壁,闪身躲了进去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,一边走一边说话。
“这鬼地方,转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“急什么,洞府才刚开,好东西都在深处。”
“听说里面有虚空经残卷?”
“对,谁得到谁就能领悟空间之道。”
“那可得赶紧找,别让人抢了先。”
“抢什么抢,你打得过那些人?”
“打不过也得试试,万一运气好呢?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林寞从石壁后出来,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。
虚空经残卷。
他们也在找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一会儿,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惨叫声。
他停下来,躲到暗处,往外看。
前面是一个石室,石室里躺着几具尸体。血还在流,显然刚死不久。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个玉盒。
那几个人,应该是想拿那个玉盒,触动了机关。
林寞站在暗处,等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动静,才慢慢走过去。
他绕过那些尸体,走到石台前。
石台上刻着一些符文,在黑暗中隐隐发光。
他蹲下,仔细看了看那些符文。
是警戒阵法。
只要拿起玉盒,阵法就会触发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指,在那些符文上轻轻点了几下。
符文的光芒闪了闪,然后熄灭了。
他拿起玉盒,打开。
里面是空的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,把玉盒放下。
看来这间石室,已经被人搜过了。
那几个人,是后来的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一会儿,前面忽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个更大的石室。
石室里挤满了人,正道、魔道、散修,混在一起,正在争夺什么东西。
刀光剑影,血溅三尺。
有人在惨叫,有人在怒吼,有人在求饶。
“这是我的!”
“放屁,老子先拿到的!”
“了他!了他!”
一个黄衣修士刚拿到一个玉瓶,就被身后一剑刺穿。他倒下的时候,玉瓶脱手飞出,被另一个人接住。那人还没来得及高兴,又被旁边的人一刀砍倒。
林寞站在暗处,看着这场混战。
他看不清他们在抢什么,只看到不时有人倒下,血溅在石壁上,顺着石壁往下流。
等了一会儿,混战渐渐平息了。
活着的人拿着东西跑了,受伤的爬着往外逃,死的躺了一地。
林寞等所有人都走光了,才从暗处走出来。
他走到石室中央,低头看了看那些尸体。
有的眼睛还睁着,有的嘴巴张着,有的手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。
他绕过他们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石室,是一条长长的通道。
通道尽头,有光。
不是月光,不是火光,是一种很柔和的光,像是宝石散发出来的。
他走过去,走到通道尽头,往外看。
外面是一个巨大的溶洞,比之前见过的所有石室都大。溶洞中央有一个水潭,水潭里泛着淡淡的光芒,像是有无数颗星星沉在潭底。
万年石。
林寞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正要走过去,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。
他回头一看,是几个人从另一条通道里走出来,也看到了那个水潭。
“万年石!”
“发了发了!”
那几个人冲过去,趴在水潭边,伸手去捞。
就在他们的手触到水面的瞬间,水潭里忽然涌出无数道光芒,像利箭一样射出来。
“啊——!”
那几个人惨叫一声,被光芒刺穿,倒在水潭边。
血染红了潭水,但很快又被那些光芒吞噬,消失得净净。
林寞站在通道口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几具尸体,看着水潭里的光芒渐渐消散,看着水面重新归于平静。
然后他慢慢走过去。
走到水潭边,他蹲下,伸出手。
手悬在水面上方一寸处,没有碰水。
他闭上眼,感知着水潭里的气息。
那些光芒还在,潜伏在水底,等待着下一个触碰水面的人。
但他能感知到它们的规律。
每一次攻击之后,会有三息的空档。
三息之内,是安全的。
他睁开眼,从怀里掏出三个空瓶子。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手伸进水里。
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他飞快地装了一瓶,拿出来。
光芒没有动。
他又伸进去,装第二瓶。
还是没动。
第三瓶。
就在他装第三瓶的时候,水底的光芒忽然躁动起来。
他飞快地把手抽出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光芒从他刚才手的位置激射而出,擦着他的指尖飞过,钉在身后的石壁上。
石壁被射出一排细密的孔洞,深不见底。
林寞把三瓶石收好,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出溶洞,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没多久,前面又出现一条岔路。
他站在岔路口,闭上眼,感知着混沌道种的跳动。
这次,道种跳得比之前都厉害。
有重宝。
他睁开眼,往左边的通道走去。
这条通道很深,走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他都以为走错了的时候,眼前忽然开阔起来。
又是一个石室。
石室不大,方圆三丈左右,四面都是光滑的石壁。石室中央立着一石柱,石柱顶端放着一个玉盒。
林寞站在石室门口,看着那个玉盒。
混沌道种在疯狂跳动。
就是它。
他走进去,走到石柱前,伸手去拿玉盒。
手指触到玉盒的瞬间,他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息从玉盒里涌出,沿着手臂蔓延。
虚空经的气息。
他打开玉盒。
里面躺着一卷兽皮,发黄发脆,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。
虚空经残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