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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乱

作者:文明章北海

字数:119563字

2026-04-22 连载

简介

洪乱这本书太值得读了!文明章北海的历史古代功底深厚,胡观的故事引人入胜,小说的主人公是胡观,这本历史古代小说目前处于连载状态,喜欢历史古代小说的书友可以一看,绝对不容错过。

洪乱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
洪武十年三月初七,南京城。

胡观睁开眼的时候,脑子里有两套记忆在打架。一套属于一个十九岁的纨绔,昨夜在秦淮河上与人争风吃醋,醉酒落水;另一套属于一个叫陆铮的人,四十二岁,退役军官,国家战略学者。两套记忆在三秒之内完成了融合——这件事本身比穿越更让他震惊,但他已经没有余裕去震惊了。

因为他想起来了,他现在的名字叫胡观,中书左丞相胡惟庸的次子。

洪武十年。

他坐起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那股凉意从脚底蹿上来,一直蹿到天灵盖。窗外是三月的南京,秦淮河的水汽混着市井的烟火气,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。楼下有挑夫经过,扁担吱呀作响;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,报着巳时三刻。更远处,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黄色,像是凝固了的旧血。

贴身小厮阿福端着药碗进来,看见他醒了,差点把碗扣在地上:“少爷!您可醒了!老爷昨儿晚上发了好大的火,说您要是再这么喝下去,早晚——”

“老爷在家?”

“在。今儿休沐。”

胡观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阿福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——以前这位少爷喝药,是要骂人的。

胡观没有理会阿福的目光。他穿上外袍,推门出去。

丞相府占地极阔,前后五进,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盛。但胡观的脚步没有在花园停留。他穿过回廊,绕过影壁,径直往胡惟庸的书房走去。

阿福在身后小跑着追:“少爷,老爷在书房会客——”

“谁?”

“户部的郭大人。”

郭桓。胡观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。洪武十八年的郭桓案,株连数万人。但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的郭桓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户部官员,在胡惟庸面前毕恭毕敬,连座位都不敢坐实,只挨着半边椅子,身体前倾,像一只随时准备起身的鹌鹑。

胡观走进书房的时候,郭桓正在说话。看见胡观进来,他停住了。

胡惟庸坐在书案后面,四十多岁的年纪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眼窝微微凹陷,给人一种精明而苛刻的印象。明史稿里说胡惟庸“凶狡自肆”,但此刻他坐在那里,看不出“凶”来——只看得见一种被权力喂养出来的从容,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刀,收在鞘里的时候,反倒比出鞘时更让人不安。

“醒了?”胡惟庸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“醒了。”

“醒了就记住。秦淮河上再有你,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
胡观没有接话。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这个动作让胡惟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——以前这个儿子在他面前,是不敢坐的。

郭桓识趣地起身告辞。临走时看了胡观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度。胡观知道他在审度什么:胡惟庸的儿子,一个在秦淮河上醉到落水的纨绔,值不值得记在心上。郭桓大概觉得不值得。他的眼神很快收回去,对胡惟庸行了一礼,退出了书房。

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
胡惟庸端起茶盏,没有喝,只是用盖子拨了拨浮沫。这个动作胡观很熟悉——陆铮的记忆里,他那位在体制内熬了大半辈子的导师,也喜欢这样拨茶沫。那是上位者拖延时间的习惯动作,用一道无意义的工序,迫使对方先开口。

胡观没有让他等太久。

“爹,汪广洋回来了。”

胡惟庸拨茶沫的手停了一下。很短的一下,短到常人几乎察觉不到。但胡观察觉到了。

“你从哪里知道的?”

“不用从哪里知道。”胡观说,“去年九月您升左丞相,汪广洋被召还任右丞相。陛下这是让他在旁边看着您。”

胡惟庸放下茶盏,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儿子。他的眼珠是浅褐色的,瞳仁很小,像两颗钉进去的钉子。“继续说。”

“汪广洋这个人,随波逐流,浮沉守位而已。”胡观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,“陛下用他来牵制您,不是因为他有能力,恰恰是因为他没能力。一个有能力的右丞相,会跟您争权;一个没能力的,只会让您更放心地专权。您越专权,陛下废相的理由就越充分。”

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
胡惟庸没有发怒。这让胡观有些意外,又在意料之中。历史上胡惟庸能从一个元帅府奏差爬到左丞相的位置,靠的绝不只是运气。他精明、练、善于揣度上意——但也正因为如此,他才会在权力的巅峰上忘乎所以,以为朱元璋的宠信可以永远持续下去。据史料所载,胡惟庸凭着明太祖的宠信,瞒上欺下,结党营私,生黜陟之大事,有的也不经上奏便自行决定。一个人一旦开始以为自己可以绕过皇帝,他的死期就不远了。

“你落水之后,变了很多。”胡惟庸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。

“死过一次的人,总会变一点。”

胡惟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那两颗钉子一样的瞳仁,似乎在判断什么。判断完了,他没有追问。不是不想问,是他觉得不值得问。一个十九岁的儿子,落了一次水,变得爱说些耸人听闻的话——这在胡惟庸看来,大概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纨绔。

“你这些话,不要在外面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胡观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胡惟庸叫住了他。

“过几,随我去李府。”

李府。李善长的府邸。胡惟庸的侄女嫁给了李善长弟弟李存义的儿子李佑,两家是姻亲。这层关系在洪武十年是胡惟庸最大的政治资本,到了洪武十三年,会变成他最大的催命符。

“好。”胡观说。

他走出书房,走进三月的阳光里。海棠花开得正盛,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,铺了一地。他踩着花瓣走过去,脚步不快不慢。阿福跟在身后,絮絮叨叨说着什么——好像是中午吃什么,又好像是哪个丫鬟在打听他的伤势。他没有在听。他的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,像一个刚从冰封中苏醒的机器,齿轮咬合,发出无声的轰鸣。

胡惟庸会死。洪武十三年正月,朱元璋以谋反罪诛左丞相胡惟庸,株连三万余人,胡家满门抄斩。这不是猜测,是历史。历史上胡惟庸的儿子在闹市纵马坠车而死,胡惟庸一怒之下了马车夫,朱元璋大怒,命其偿命,胡惟庸请求以金帛补偿车夫家人,朱元璋不许。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,史料记载不一,但结果是一样的——那是朱元璋对胡惟庸发出的第一个明确警告。警告之后,是三年。

三年。

胡观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量。三年够做什么?不够在朱元璋眼皮底下拉起一支军队,不够在明初的卫所制度和路引制度之下积蓄起足以自保的力量,不够让一个丞相之子从一个必死之局中全身而退。

但够做一件事。

够离开。

三月的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,带着水草和脂粉混合的气息。胡观站在海棠树下,抬起头,看向北边的天空。南京城的天很蓝,蓝得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琉璃。在那片蓝色下面,紫禁城的黄色琉璃瓦像一只蹲伏的兽,安静地、耐心地,等待着下一个祭品。

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见自己的手。十九岁的手,骨节匀称,皮肤白皙,指尖有握笔的薄茧。这是一双还没有沾过血的手。

胡观把手收进袖子里。

“阿福。”

“哎,少爷!”

“去打听一件事。户部郭桓郭大人,最近在忙什么。随便什么事,听到了回来告诉我。”

阿福愣了一下,旋即点头如捣蒜:“少爷放心,阿福的耳朵灵着呢。”

胡观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身往回走,海棠花瓣被鞋底碾碎,渗出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汁液,很快就被尘土盖住了。

花园的角落里,几丛迎春花开得正盛,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酸。春天才刚开始。南京城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春天在前面等着。但胡观知道,属于胡家的春天,只剩下最后三个了。

他走进自己的屋子,关上门。

坐在床上,他开始梳理两套记忆。陆铮的记忆像一座巨大的图书馆,整整齐齐,分门别类——军事战略、地缘政治、国际贸易、制度经济学、组织行为学,每一本书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。胡观的记忆则像一堆被随手扔在角落里的杂物,零碎,杂乱,但有几样东西是清楚的:秦淮河上哪家的酒最好喝,哪家的姑娘最漂亮,赌坊里怎么出老千,怎么在胡惟庸发怒时装可怜。

两套记忆都是他的。他需要时间把它们真正变成自己的。

他把陆铮记忆里的几本书抽出来,在脑子里翻开。

第一本:《朱元璋传》。吴晗写的。扉页上有一句话:朱元璋是历史上最残暴的皇帝之一,也是最勤政的皇帝之一。他的残暴和勤政,来自同一个源——对权力的极度不安全感。

第二本:《明史讲义》。孟森写的。里面有一段话被陆铮用红笔画了线:胡惟庸案的真实原因,不是胡惟庸谋反,是朱元璋要废相。废相的目的,是把皇权和相权集于一身,让六部尚书直接对皇帝负责。

第三本:陆铮自己的读书笔记。扉页上写着:评价一个历史人物,不能只看他的功绩,要看他的功绩是为谁而做。

胡观把这些话反复念了几遍,然后合上书,睁开眼睛。

天快黑了。阿福还没有回来。
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秦淮河的方向亮起了灯,星星点点的,像是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。远处的紫禁城已经隐没在暮色里,只剩下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轮廓,压在南京城的天际线上。

三月的晚风吹进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

胡观关上窗。

第二天清晨,阿福回来了。他带回来的消息不多,但够用:郭桓最近在户部经手一桩税粮调拨的差事,数目不小。具体多少,阿福打听不出来。但胡观不需要知道具体数字,他只需要知道有这桩差事就够了。洪武十八年,郭桓案发,罪名是私吞税粮、中饱私囊,涉案金额高达两千四百万石。两千四百万石,相当于明朝一年财政收入。郭桓现在贪的,大概还远远不到这个数——但子是一样的。

在书房见到郭桓的那一刻,他就明白了。郭桓不是一个偶发的贪官,郭桓是明朝财政体系的一块切片。透过这块切片,能看到整个洪武朝的底层逻辑:朱元璋用最残酷的手段惩治贪腐,剥皮实草,株连九族——但他惩治的是别人。他自己的儿子秦王朱樉在西安为非作歹,掳掠民女,草菅人命,朱元璋的处理方式是骂几句就算了。这不是反贪,这是护食。天下的钱都是他朱家的,别人碰了,就是偷他朱家的钱,该。他朱家的人碰了,那是家事。

这个逻辑,洪武朝的每一个官员都心知肚明。但他们不会说,也不敢说。他们只会在朱元璋的目光移开的时候,拼命往自己口袋里捞,因为他们不知道朱元璋的目光什么时候会转回来,不知道自己的脑袋什么时候会掉。

这就是洪武之治。

胡观在窗边站了很久。楼下有挑夫经过,扁担吱呀作响,挑的是从秦淮河码头上卸下来的货物。胡观看着那个挑夫佝偻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陆铮记忆里的一句话——那是陆铮在部队时,一位老班长对他说的:你要记住,你穿这身军装,不是为了某一个人,是为了这身军装底下的人。

为底下的人。

胡观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。

然后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
洪武十年的春天还在继续。海棠花还在落。紫禁城的琉璃瓦还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黄。

而胡观,开始写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第一笔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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