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牢的清晨是从争抢茅厕开始的。
天还没亮透,墙缝里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脏纱。二十几个囚犯几乎同时醒来——不是自然醒,是饿醒的。胃里空荡荡的,像被人掏了个洞,冷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,凉透了脊背。
沈砚之靠着墙角,没有动。
他背上的伤已经结了痂,但痂下面是新生的嫩肉,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。他学会了不动——不动就不疼,不动就不消耗体力,不动就能多活一天。
牢房里开始动起来。
囚犯们从稻草上爬起来,揉着眼睛,打着哈欠,朝角落里的那只木桶涌去。那是死牢里唯一的茅厕,一只破了口的木桶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每天早上,二十几个人要在那木桶前排成一列,一个一个地解决。
说是“排成一列”,其实是有先后的。
刘三和他的四个亲信永远是第一个到第四个。他们慢悠悠地走过去,占据木桶周围最好的位置,旁若无人地解开裤子。其他囚犯站在远处,低着头,等着,像一群等待施舍的狗。
等刘三他们解决完了,才轮到普通囚犯。他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去,生怕去晚了木桶满了、溢了、没地方了。
沈砚之排在最后面。
不是因为他谦让,而是因为他不想挤。
挤,会碰到伤口。碰到伤口,会疼。疼,会让他分心。分心,会让他看不清。
他需要看清一切。
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,落在刘三身上。
刘三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。他蹲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块饼——那是张头昨晚塞给他的,不知道是用什么换的。他掰下一小块,扔给身边的亲信,像喂狗。亲信接过饼,满脸堆笑,嘴里说着“谢谢三哥”,卑微得像一条摇尾巴的狗。
沈砚之将这一幕刻进心里。
权力。在死牢里,权力就是用饼换忠诚,用拳头立规矩,用恐惧维持秩序。
和外面,没有什么不同。
张头来了。
他手里端着一盆稀粥,盆底沉着几粒米,汤水寡淡得像刷锅水。他将粥盆往地上一搁,盆底磕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吃吧。”
囚犯们蜂拥而上。
刘三不紧不慢地走过去,亲信替他开道,他伸手捞起最上面的那碗——碗底沉着最多的米粒,汤也稠一些。他端到一边,慢悠悠地喝。
其他囚犯抢剩下的。
沈砚之等到最后,盆里只剩半碗清汤。他端起碗,没有喝,先看了一眼。
清汤寡水,漂着几片菜叶,已经发黄发烂。米粒寥寥可数,用手指头都能数清楚——七粒。
七粒米,一碗水。
这就是他一天的饭。
他将碗凑到嘴边,小口小口地喝,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,等米粒被唾液泡软了,才慢慢咽下去。
七粒米,他数着吃的。
吃完后,他将碗放下,擦了擦嘴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他在等。
等刘三来找他。
—
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刘三来了。
他没有带亲信,一个人走过来,蹲在沈砚之面前。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“解元公。”刘三的声音不大,但很有分量,“昨晚的事,我想了想。”
沈砚之睁开眼睛,看着刘三。
刘三的脸在晨光中比夜里看得更清楚。四十岁上下,国字脸,浓眉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那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右下颌,将他的脸劈成两半,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像一条蜈蚣,趴在他脸上,随着他的表情微微蠕动。
“想好了?”沈砚之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刘三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黄牙,“你帮我写信,我帮你跟张头说,让你倒夜香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?”刘三挑了挑眉,“没有条件。你帮我,我帮你。公平交易。”
沈砚之看着刘三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恶意,没有善意,只有一种很纯粹的、裸的——利益。
刘三是个实用主义者。他不恨沈砚之,也不喜欢沈砚之。他只是在计算——用沈砚之的识字能力,换倒夜香的差事,这笔买卖,他不亏。
“好。”沈砚之点头,“纸笔呢?”
“张头有。我跟他要。”
“要到了,我写。”
刘三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身要走。
“刘三。”沈砚之叫住了他。
刘三回头。
“你那封信,是写给谁的?”沈砚之问,“真的是你婆娘?”
刘三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不是。”沈砚之的语气很平静,“你婆娘如果还在等你,你不会在死牢里待两年。她要么改嫁了,要么死了。”
刘三的脸僵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,但沈砚之捕捉到了。
“你想让我替你写一封信,给你在外面的兄弟。”沈砚之继续说,“告诉他们,你在牢里还有用,让他们别急着分你的地盘。”
刘三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愤怒,是惊讶。
他重新蹲下身,凑近沈砚之,近到那道刀疤的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可见。
“你——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猜的。”沈砚之说,“你昨晚说要写信时,你的亲信脸色不对。他们怕你传出什么消息,坏了他们的事。”
刘三沉默了。
他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“解元公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,在死牢里,活不长。”
“那要看跟谁比。”沈砚之平静地说,“跟蠢人比,聪明人活得更长。”
刘三的嘴角抽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。
“信,你写不写?”他问。
“写。但内容得我自己定。”
“你想写什么?”
“我想写什么,你就送什么。”沈砚之说,“你不需要知道内容,你只需要知道——这封信送出去,对你有利。”
刘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站起身,来回走了两步,停下来,看着沈砚之。
“你他妈的是个疯子。”他说。
“疯子和天才,只隔一道墙。”沈砚之说,“那道墙,叫结果。结果好,我是天才。结果不好,我是疯子。你想赌吗?”
刘三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沈砚之以为他会转身走掉。
但他没有。
他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块饼——那块张头昨晚塞给他的,他掰了一半给亲信,还剩一半。他将那半块饼递给沈砚之。
“赌了。”他说,“但你记住,如果你耍我——”
“我不会。”沈砚之接过饼,没有吃,先揣进怀里,“因为我比你更想活着。”
—
刘三走后,沈砚之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。
他答应帮刘三写信,但信的内容他要自己定。这不是任性,是策略。
他需要一条线。
一条从牢里延伸到外面的线。
刘三在外面有兄弟,有地盘,有人脉。那些人,也许将来用得上。
他不能让刘三知道他真正的目的,但也不能让刘三觉得他在耍花招。
他需要写一封看起来对刘三有利、实际上对沈砚之更有用的信。
怎么做到?
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王捕快。
那个在杖责时面露不忍、在夜里给他送金创药的衙役班头。
王捕快不是赵崇礼的人,至少不完全听命于赵崇礼。他在这张网里,有自己的位置,自己的利益,自己的软肋。
也许,王捕快可以成为那条线。
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
他现在需要做的,是让刘三相信他有价值。
有价值的棋子,才不会被轻易吃掉。
—
下午,张头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沓黄纸和一支秃笔,墨汁装在破碗里,黑得像泥浆。
“刘三说你要写信。”张头将纸笔搁在沈砚之面前,语气有些不耐烦,“写。写完了我送出去。”
沈砚之看着那沓黄纸。
纸很粗糙,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,吸水性强,墨汁一落就洇开,字迹容易模糊。但没关系,模糊的字迹,反而更难追查。
他提起笔,蘸了墨。
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,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
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握笔了。从公堂上那本《大虞律》被撕碎、扔进火盆的那一刻起,他以为自己再也握不了笔。
但现在,笔在他手里。
墨在他指尖。
纸在他面前。
他还是那个江南道解元,还是那个在乡试考场上挥笔写下锦绣文章的少年。
只是,他要写的,不再是锦绣文章了。
他落笔。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如刻如凿。
“刘三兄台鉴:
弟在狱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牢中子虽苦,幸有张头照应,衣食尚可。
唯有一事挂怀:弟在外生意,望兄等好生打理,莫要因弟不在而荒废。待弟出狱之,必当重谢。
又及:弟近结识一位沈姓解元,此人学识渊博,通晓律法,于弟多有助益。兄等若遇难事,可向此人请教。
弟刘三顿首”
沈砚之写完,吹墨迹,折好,递给张头。
张头接过信,扫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沈姓解元?说的是你?”
“是。”
“你让刘三的兄弟向你请教?你在牢里,他们怎么请教?”
“他们不需要真的请教。”沈砚之说,“他们只需要知道,刘三在牢里认识了一个有用的人。这个人,也许将来能用得上。”
张头看着沈砚之,眼神复杂。
“你小子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心眼真多。”
沈砚之没有否认。
心眼多,是他在死牢里活下去的唯一资本。
—
信送出去后,刘三对沈砚之的态度变了。
不是变好了,是变谨慎了。
他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沈砚之,像是在看一件新到手的工具,还在琢磨它的用途和限度。
沈砚之不在乎。
他不在乎刘三怎么看他,不在乎张头怎么看他,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。
他只在乎一件事——倒夜香的差事。
只要他拿到那个差事,他就能走出这道铁门,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,就能——
布局。
刘三没有食言。
第三天,张头来找沈砚之。
“倒夜香的事,刘三跟我说了。”张头靠在铁栏上,双手抱,“你确定你要?那活儿臭,累,还要起早贪黑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
“一天两次,卯时和酉时。每次半个时辰。从牢房到城外的粪场,来回两里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跑?”
“我跑不了。”沈砚之说,“外面都是赵崇礼的人。我跑出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张头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你比刘三聪明。”他说,“刘三在这牢里待了两年,只学会了和被打。你才来几天,就学会了怎么让人帮你做事。”
“这不是聪明。”沈砚之说,“这是没办法。一个快死的人,什么办法都会想。”
张头没有接话。
他从腰间解下钥匙,打开铁门,侧身让沈砚之出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今儿个先带你走一趟,认认路。”
—
沈砚之走出铁门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,久到几乎忘记了光的样子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像母亲的手,抚过他的脸颊、肩膀、手臂。他站在阳光下,闭着眼睛,任由那种温暖渗透进皮肤,渗透进骨头,渗透进那颗已经冷了大半的心。
“走。”张头在前面催他。
沈砚之睁开眼,跟着张头往前走。
经过县衙后门时,他放慢了脚步。
县衙的后门不大,只容两人并排通过。门前有一条青石板路,路两旁种着几棵槐树,槐花正在盛开,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沈砚之的目光扫过县衙后门的每一个细节。
门的朝向。门前的守卫。守卫换班的时间。附近有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。
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。
一张他将来用得上的地图。
经过西侧城墙时,他注意到墙角有一处坍塌的缺口,被几块木板草草地挡着。木板已经腐朽,缝隙很大,人侧着身子也许能挤过去。
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。
经过废弃的马厩时,他闻到了一股草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马厩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,里面堆着杂物,门半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
他在心里标记了这个位置。
粪场在城外,是一片空旷的荒地,堆着几个大坑,里面是各色粪便。臭气熏天,苍蝇成群,嗡嗡声像是一千只蜜蜂在耳边飞。
沈砚之挑着粪桶,将桶里的东西倒进坑里。
然后,他直起腰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天很蓝,蓝得像一块洗净的绸缎,几朵白云飘在上面,悠闲地、慢慢地移动着。
他看着那些云,忽然想哭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天,看了很久。
久到张头不耐烦地喊他:“走了!”
他转过身,挑起空桶,往回走。
经过西侧城墙时,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坍塌的缺口。
木板缝隙里,透过来一缕光。
那一缕光,很细,很弱,但很亮。
像一条路。
—
回到牢房后,沈砚之躺在稻草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方才走过的那条路。
县衙后门。西侧城墙。废弃马厩。粪场。
每一个节点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还在脑子里画了另一张图。
牢房内部的权力结构。
张头。刘三。小六子。莫先生。其他囚犯。
每个人在网里的位置,每个人的欲望,每个人的软肋。
他正在织一张网。
一张用信息编织的网。
网不大,只能网住这间死牢。
但总有一天,这张网会变大,大到能网住清河县,网住府城,网住——
他睁开眼睛,看着牢房顶上那片黑暗。
“父亲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儿在织网。儿要把这张网,织得密不透风。”
“然后,收网。”